Work Text:
姒鸠浅看中这套两居室,只有一个原因:它是这个片区能租到的最便宜的房子。
离菜市场和学校近、不要养宠物、不要太多租客,在他容忍了背阴和隔音差的基础上成功满足了以上所有选项。房东把价格压得爽快,因为次卧已经空置了三个月。前任房客留下的褪色海报还贴在墙上,印着一些姒鸠浅认不出的logo。他对此毫无意见,甚至觉得那海报灰扑扑的颜色和这间屋子的气质很相配——节俭、实用、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他来南边的大学读农学院,每个月的生活费刨去房租,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数;出门能坐公交绝不打车,能走路绝不坐公交。大一那年为了省下从火车站到学校的四十块打车钱,他拖着行李箱、背包以及编织袋走了几公里,到宿舍时箱子的轮子已经磨秃了半边。舍友纷纷前呼后拥惊叹之,他不在乎,深藏功与名自顾自将箱子一搁,盘算着买一只新的还需要攒多久的钱。
后来舍友们习惯了。习惯他永远穿那几件黑白灰的T恤,洗得发白但干净;习惯他每晚十点半准时上床,早上六点雷打不动起床去试验田;习惯他从不点外卖,除却食堂的两元套餐,就是自己做饭,小电锅一开,做的菜永远是菜市场收摊前最便宜的那几样——蔫掉的青菜、扒堆的番茄,以及,苦瓜,配泡面饼。
姒鸠浅喜欢苦瓜——不是喜欢,是习惯。小时候父亲总做,说这东西清火,又说人这一辈子总要吃些苦头,早点习惯也好。天地之间无人可知口腹之苦与人生坎坷如何能够串联起来,现在,他亲手在自己的毕设所属区种上了一排苦瓜。
他是在学校的百货拼单群里认识施夷光的。
那天有人在群里甩了一条链接,标榜学校附近某家新开的蔬果店搞活动,有机苦瓜和鸡胸肉拼单五折。无声论证了一番人与黄鼠狼的共性后,姒鸠浅盯着“苦瓜”两个字看了三秒,私戳了发起拼单的人。
对方头像是半截藕荷色的裙摆,笼着纤薄的轻纱。
“你也吃苦瓜?”对方很快回复,问号带着惊异万分的弧度。
“嗯。”
“那太好了!我找了好久都没人愿意拼,都说苦瓜太苦,给仇人都不兴吃这东西。”
他们互换了个人形象,约在东食堂门口碰头。施夷光比照片上还要瘦一些,背着大画板,穿一件自己改过的棉麻连衣裙,领口绣着一小朵花——她自己绣的,学服装设计的人想做便做,便也不好说是作何品种。她接过苦瓜的时候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说谢谢你啊,下次有这种好事我还找你。
姒鸠浅说好。
后来他们真的又拼了很多次单。苦瓜、鸡蛋、临期酸奶、买二送一的洗衣液。两个人一起拆箱洗衣液,姒鸠浅按照施夷光的明确需求,她二自己一——平摊价钱时施夷光仍然淡淡一笑,而后将两桶重约五公斤的洗衣液拎在手里,飞也似地走。
生活是一团乱麻,人穿梭在此,用双手双脚,几近徒劳地把它们搓成能够引针的线。施夷光在路过时顺带拉了一把姒鸠浅,但路途上没有擦肩:人与人的交集好像都一样。姒鸠浅的耳朵常年塞满了“没苦硬吃”、“对自己好一点”云云,而施夷光只是给他发消息:“今天苦瓜特价,我们来拼单”。
姒鸠浅在田间或是路上回一个“拼”字,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搬进来时,姒鸠浅就知道其他租客会是麻烦。房东某天在微信上说新室友今天到,姓姬,让他帮忙接一下。姒鸠浅在试验田里给葡萄搭架子,用沾着有机肥的手指头戳了一个“好”,然后继续挖土。那一天不知道为何,他失手碰坏了新出的顶芽三次;风尘仆仆赶到菜市场,眼睁睁看着最后一袋打折上海青被买走。等他回到小区,发现单元门口堆着几个巨大的行李箱,和一个蹲在旁边、面露难色的人。
“怎么没有地点实况图?”那人头也不抬,时不时举高手机,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司机说到了,这破楼长得都一个样,我上哪儿找去?”
姒鸠浅站定,看了一眼门牌号,又看了一眼那个人。这边的路灯共有三盏,一盏灯泡烧毁,一盏被弹弓爆破,现在剩下的一盏灯光以国际求救信号的摩斯电码频率一闪一闪,从头顶上打在这个人脸上。
“你找错门了。这是一单元,你应该是三单元。”
那人终于抬起头从闪烁的灯光里抬起脸,放下手机看看面前,看看身后的门牌,也看看逆着光的姒鸠浅,大呼一声:“啊呀,骇死我了!”
姒鸠浅后来回忆过很多次这个瞬间,每次都自觉是魔幻现实主义再世。姬夫差长得很高,且宽阔,而昏暗空旷的社区让他像跑丢到荒郊野岭的宠物蛇,半死不活。他的外套看起来能买下姒鸠浅整个衣柜再加三双鞋(附赠三双特惠袜子),他的背包都是某高档品牌限定款,而其本人眼神里常年有一种理直气壮——不是傲慢,是一种从未先躬耕陇亩、后举家食粥,最后又不用费心考虑上吊是否还有力气的天真。
“三单元?”宠物蛇——不是——新室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居然有点委屈,“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白天有事,刚回来。”
姒鸠浅俯视着他,乱发在惨白的脸颊上荡了一下,空气里响起吸气的声音。
“行吧。”那人站起来,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对姒鸠浅伸出手,“姬夫差,以后住你隔壁。”
姒鸠浅握了一下那只手,掌心温热干燥,没有茧。
“姒鸠浅。”
“我知道,房东说了,你是农学院的。”姬夫差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犬齿隐隐约约在唇边闪着光,“以后多多关照啊。”
姒鸠浅没有说话。姬夫差撒开他,翘首以盼,嘴里不住念着“体验生活而已”、“谁看不起谁”云云。姬夫差噔噔噔往楼道里跑,姒鸠浅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行李箱,还是什么意见都没有发表,一次搬一个,跟着姬夫差走。
后来证明他冷傲退室友的决策是对的。
姬夫差的生活方式和姒鸠浅的,自伊始就在相互掣肘。搬进来的第三天,厨房里就多了一台两千多的进口榨汁机,说是要每天喝鲜榨果汁。姒鸠浅看着那台榨汁机,厨房台面上自动浮现了三个月分量的菜。姬夫差对此毫无察觉,每天日上三竿后再和床具你侬我侬半小时才肯起床,晚上熬夜闹腾到两点,第二天顶着晒屁股的太阳叫外卖——永远是刺身、牛排,某家米其林。
“你天天吃这些,不腻吗?”有一次姒鸠浅实在没忍住。
姬夫差正拆开一盒三文鱼腩,闻言抬头,表情真诚得令人发指:“好吃啊,为什么要腻?”
姒鸠浅端着清炒菜叶闭嘴了。
他们之间摩擦不断。姬夫差夜里打游戏外放,姒鸠浅第二天六点的闹钟响彻云霄;姬夫差嫌他做的饭“一股苦味”,姒鸠浅讲他买的鱼生“够别人吃一周”。姬夫差随手把没喝完的盒装酸奶扔进垃圾桶,姒鸠浅沉默不语,捡出来,第二天早餐喝掉。
“你有病吧?”姬夫差看见了,脱口而出。
“还没开封。”姒鸠浅叼着吸管头也不抬,“保质期还有一天。”
姬夫差气急败坏,用手指着对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后来他隐约听说了姒鸠浅的一些事——农村考出来的,家里供他读书不容易,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算着花的。他听完“哦”一声,没什么反应,也不闹,回头又点了外卖,问店家多要一双筷子,搁在餐桌上。
姒鸠浅没用那双筷子,也没说谢谢。
他们就是这样,浑然天成,不需要任何人蓄意挑衅,就可以叮咣作响,每天摩擦,火山爆发。两个人沉浸在相互恶心的艺术之中无法自拔,彼此弄得灰头土脸,而又到苦命老农拼单时,施夷光跟着姒鸠浅留的地址来了这里。
姬夫差隔着窗玻璃见到她。姒鸠浅拎着一袋苦瓜站在单元门口,对面站着一个穿藕粉连衣裙的女孩,正伸手接过去,笑着说谢谢你。一阵风卷起她的裙摆,阳光从楼栋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女孩的侧脸,姬夫差一头撞在了窗棂上,将身一扭猛地钻回窗帘之后。
姒鸠浅一从楼梯拐上来,姬夫差就揪住他的领子问那女孩是谁。姒鸠浅扒开用力到扭曲的双手,看了他一眼:“同学。”
“学什么专业的?”
姒鸠浅垂目盯着对方额头上的红印:“服装设计。”
“有男朋友吗?”
没有他期待的回答,姒鸠浅拎起另一捆菜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姬夫差跟进去,不屈不挠:“你倒是说啊。”
姒鸠浅拿起刀,把洗干净的瓜一剖两半:“不知道。”
“那你帮我问问?”
姒鸠浅切苦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
“你知道的,我们之间无冤无仇,”他的声音仍然平静、淡然,顺带着还可以让他分出精力对准刀口,“有什么问题也不好拉旁人下水,这样可就算……”
“我就问问,保证不会妨碍你们什么往来,以后我十点关门睡觉不点外卖不开外放——”姬夫差竖起两根手指指向厨房的天花板,“你到底讲不讲?!”
“——她叫施夷光。”姒鸠浅说。
“名字挺好听。”姬夫差抱臂靠在门框边,眼睛看着那些翠绿的薄片从刀的一侧滑落,滚在一边,“……哦哦,我就是说,这几个字念起来感觉挺温柔的,没别的意思。”
姒鸠浅把切好的菜刮进盘里,刀嚓嚓作响,本人不见得有回应,好像嗯哼了一声。
“你们经常一起买菜?”
“拼单。”
“拼什么单?”
姒鸠浅扬一扬下巴:“特价苦瓜。”
姬夫差皱起眉:“苦瓜有什么好吃的?”
“清火。”姒鸠浅把切好的苦瓜放进盐水里泡着,“你不懂。”
姬夫差嘟嘟囔囔着“脑子有问题”走开,不到一刻又咬起了手:那个女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她的眉与口鼻,像白绢上晕开的点染的水墨;而发也并非多数人追求的那般“浓稠油黑”——那更像一匹染玄的缎,柔而密地一晃一晃。她的衣服也恰像那种古法染出来的轻纱,风一过就摇摇摆摆,很好看。
从那以后,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姒鸠浅和施夷光“拼单”的场合。有时候是“正好”下楼扔垃圾,有时候是“顺路”去超市。施夷光对他很客气,也像一层透明的纱,舞起来能遮住人的眼睛。姬夫差没有在意过,只是一味刷新在任何有施夷光的日常。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就像水一样流过去,他从中自在地采撷之,从小想要什么没有得不到的。
“姒鸠浅你听好了,我咳咳咳……”姬夫差被口水呛到,伸手捋了捋脖子,“你想吃苦瓜无所谓,不要强迫人家和你拼!”
姒鸠浅把切好的菜推进锅里,什么都没说。
在搬进来两个月后,一切的一切并没有什么大变故发生。房东曾经三次打来电话,有两次都是围绕物业费的中心主题与两个所谓年轻人展开口水拌菜,姬夫差对这仨瓜俩枣的钱财不甚了了,而姒鸠浅一把夺过手机,讨价还价纠缠直到房东和姬夫差都对他忍无可忍——还有一次是单独打给姬夫差,他堆在门口的隔夜外卖盒流汤,泡了房东的地毯。
那天姒鸠浅出了菜市场,路过两元店,发现一款新出的冰箱贴——做成小号青铜剑的形状,剑身上花纹细密锐利。他拿起来看了看,剑像被斜切断了,只有常态的一半长,切口镶嵌着磁石。它外包装的标签印着“越王剑仿制文创”,展示图上是一副剑身没入冰箱三分的模样。
他在货架前站了三秒,攥着冰箱贴,走向收银台。
回家后,他把买好的菜放进冰箱里去,啪地将冰箱贴贴在冰箱门正中间。剑柄向上翘起,斜斜地“扎”在冰箱表面,闪烁着金属的光。
姬夫差顶着“鸟窝”,从房间走出来,拉开冰箱摸出饮料,猛一关门,然后眼睛突然睁大——他辗转腾挪上上下下把冰箱贴浏览了一遍,然后瞪向姒鸠浅。
“这什么?”他用手指着冰箱门,声音有点变调,“越王剑?”
“嗯。”
姬夫差的脸青了又红,他三步上前,盯着姒鸠浅:“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姒鸠浅正在灶前系围裙,语气平淡,“冰箱贴,买来好玩。”
“你少来。”姬夫差走过去,叉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我不知道越王剑是什么?当年——”
姒鸠浅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微妙地绷紧了。厨房里只有汤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的声响,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两人的脸。
“当年怎么了?”姒鸠浅缓缓低语,他的瞳孔在黑夜里扩开,虹膜在水雾里化成了发灰的颜色。
姬夫差眉毛艰难蹙起,张了张嘴,又闭上。“当年”是什么时候?两个月前,他方才怀揣着一种莫名的激奋搬进这间屋子,身后跟着沉默不语帮他拎箱子的姒鸠浅——他们的初见甚至都不能称得上寒暄,真正的的交流可以说是从他箱子在人家怀里崩开那一刻才开始,之前的人生毫无交集。
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成了结,不偏不倚地塞在咽喉里咽也不能吐也不能,只是一味让人骑虎难下,闷得慌。
他在无限膨胀的思绪彻底决堤之前总会在脑海里浮现——一方绢帕,藕粉色的纱,还有绵柔乌黑的头发,伴着这些东西徐徐而来的自然就会是那样的柔声细语,伴随他理直气壮要获取的体恤与爱抚。姬夫差常独自在这种上升的过程中飘飘然,随后一晃神,猛地落下,在轻歌曼舞围绕的梦幻里对上一双眼睑苍白、睫毛低垂,仿佛又将所有的色素沉进没有亮光的虹膜的眼。
“……没什么!”他最后说,转身回了房间,门关出了“咚”的声响。
姒鸠浅回过身,缓慢地眨眼皮,低头继续搅汤。锅里的菜随着水流旋转,沉沉浮浮。冰箱上那把小小的剑稳稳地扎着,铭文闪闪发亮。
那天之后,摩擦没有减少,两个人小到卫生钱财、大到人生三观的争论依旧,偶尔会有个别词汇围绕对方的家庭成员与族谱名单展开攻击,而结果都不了了之。姬夫差有时候也不一定要和人呲牙瞪眼,但会盯着那个冰箱看出神,表情复杂得愈显痴傻,像是在回忆什么这辈子想不起来的事。姒鸠浅看见了,嘴角诡异地抽搐,也不说话,继续炒他的苦瓜。
后来姬夫差开始反击。
他买了一堆东西回来,全是从精品超市挑选的。和牛、进口草莓、以及最贵的三文鱼腩。他把这些东西堆在餐桌上,风风火火从姒鸠浅眼皮底下路过。姒鸠浅没有就此发表任何讲话,他就开了一盒鱼,在盘里摆弄得乒乓响。
姒鸠浅瞥了一眼,端着饭碗,还是不语。他今天热了点分装在冰箱的分切菜,盖在饭碗里一起端着吃。现在,他坐到姬夫差对面,手上连着绿菜叶和白米饭一起扒了两口。
“你真不吃?”姬夫差把三文鱼推过来一点,“尝尝,入口即化。”
“太贵。”
“我请客。”
“不用。”
“你这人……”姬夫差把筷子一放,“你天天吃这些,不腻吗?不觉得亏待自己吗?”
姒鸠浅抬起头往嘴里灌水,从杯沿后边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习惯了。”他说,顺手抹掉滑到脖颈上的水珠。
姬夫差被这三个字噎住。方才只来得及和姒鸠浅匆匆对视,而这种情态好像前所未有。——这个人有这样的眼睛吗?他眼里向来都只有那张脸的模糊轮廓,单薄、淡白,缺少色素,时常被几缕垂下来的头发分割得阴晴不定且憔悴,进一步让那颗瞳仁黑得像石子,在粘稠而旖旎的梦里缓缓沉底扎根。
他半晌说不出话来,待他从这种形若痴呆神游的状态中恢复后,姒鸠浅早已把最后一粒米扒进嘴里了。辛勤学生端起空碗盘,没有看他,而是利落地把餐具洗干净,然后径直出门,赶下午的课。姬夫差坐在原位忽而油然而生一种悔意,对自己莫名其妙的畏惧事后诸葛亮起来。
施夷光偶尔会来做客,每次都带些自己做的小东西——一件改过的外套、一条绣花的手绢、或者只是一些她烤的小饼干。她把这些东西分给两个人,不多不少,不偏不倚。姬夫差每每都雀跃欢欣。施夷光在场便围着她转来转去,施夷光告辞,便围着她带来的东西转来转去。
施夷光只是笑,那种笑像春水,柔软,无形,伸手去捞便会从指尖温和地匆匆而过。在更多的时间里,施夷光上门多半是找姒鸠浅交货取货,之后坐下来聊一聊,说他们的拼单计划,说她的设计作业,说学校新开的咖啡店。姬夫差在旁边听着,张牙舞爪,插不上嘴。
后来他屈打成招了,不得已在那些充斥着打折、省钱以及提交时限的空气里安静下来,坐在沙发上看他们聊天。现在,他看着施夷光说话时微微侧过的脸,看着姒鸠浅偶尔牵动一下的嘴角。窗外落进来的阳光耀眼,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界线。
姬夫差皱起眉抗议着耀眼,忽而伸出手,让其中的光线绕上自己的手指。突然他也没来由地咧一咧嘴,顺着光来的方向看向施夷光和姒鸠浅,然后见证他们注视过来的眼神——看着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我出门一趟,”姒鸠浅把凳子一推,揣上手机就走,“你们俩聊吧。”
“他干嘛去?”
姬夫差咽了咽口水,屁股在沙发上向施夷光挪动了一块坐垫的距离。施夷光捂嘴一笑,眼神在姬夫差脸上一晃而过,随后瞥向厨房:
“他去拿今天拼单的菜。”
随后姬夫差就满地找着自己不止一次预演过如何拾起的话头——譬如什么“服装设计都学些什么”“有什么爱好吗”“你生活困难吗”——失败。在对方无限结巴与语无伦次中,施夷光应对有余,不一会手机屏幕亮起,姒鸠浅的私聊弹出了手拎菜兜子的图片。整张画面绿油油的,黄澄澄的,被后面灰扑扑的人群和水泥地衬得格外耀眼。
“苦瓜,还有柠檬?”施夷光思索了一下继续打字,“你打算做什么?”
“苦瓜柠檬茶。”姒鸠浅回复,“再炒个苦瓜鸡蛋,煮个苦瓜汤。”
“全苦瓜宴啊?”
“嗯。”
施夷光看了看三丈远的姬夫差,以对方翘首以盼的身影为背景忍俊不禁,继续发送:
“他肯定又要跳脚。”
姒鸠浅那一头的菜市场无比喧嚣,他没继续表态,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切换联系人给姬夫差发了条微信:今晚在家一起吃饭。
于是施夷光便眼睁睁看着姬夫差从沙发一跃而起,手指在屏幕无意义地飞舞了一片刻,最后直接把收音孔怼到嘴边:
“真的假的?夷光在一起?你请客?”
姒鸠浅的输入状态动了:嗯。
吃什么?
待会就知道了。
姬夫差回了一个动态狂野的大拇指,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姒鸠浅收起手机,拎着菜往家走。
等到姒鸠浅进门,姬夫差已经围着家里的沙发桌椅、锅碗瓢盆转了一百八十圈,在各个门里进进出出,时而超不经意地从施夷光面前一晃而过,甚是显眼。姒鸠浅头也不回就钻进厨房,施夷光跟在后面,悠悠地随他过去。一时间,所有人明确分工:姒鸠浅在厨房里进行一系列他习以为常的烧菜小流程,施夷光也端盆分盘,时不时探出半个身子与咋咋呼呼的姬夫差周旋。上苍保佑,施夷光的超能力帮助了姒鸠浅烧完这一桌来之不易的菜,姬夫差早就又饿又急,干瞪起眼,等厨房里姒鸠浅姗姗来迟的时候,他捏着筷子喊:“今天什么日子啊你居然——”
他停住了。
餐桌上摆出了三盘菜:苦瓜烧肉、苦瓜炒蛋、苦瓜汤;他先前买的那个榨汁机正立在一旁,里头盛着浓浓绿色的液体。
“……”
姒鸠浅又把围裙丢回厨房,端出一大盆米饭,眼神一动不动,面不改色地坐下:“吃饭。”
姬夫差站在原地,脸色精彩得像打翻了调色盘——只是这次的绘画品类不拘泥于青红白的唐三彩,而如同百花图一般五光十色了。
“姒——鸠——浅——”他一字一顿,吐出上半句对方的名字,而在脑海中又自动用一些甚是惊人的言语洗濯了一遍对方的族谱,尚才能讲出下半句,后槽牙发出正常人听力范围清晰可闻的咯嘣响声,“你故意的!”
“拼单买的,苦瓜特价,肉也特价。”姒鸠浅给所有人盛饭,顺便夹起一块苦瓜,放进嘴里,“不吃浪费。”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我不吃苦瓜!还有那是我的榨汁机!”
姒鸠浅笑了:“那你吃里面的肉。”
姬夫差盯着那些菜,翠绿的苦瓜圈,浓郁的香气,飘飘袅袅,搭配红白黄的颜色,油润的亮光万分可人。但那些苦瓜,在姒鸠浅鬼斧神工的刀功下被分解成圈、片以及小块,绿油油的,疙疙瘩瘩扎在他眼里。
“你真的一口也不吃吗?”
施夷光坐在桌边的中间,从姒鸠浅那边抟过盛满的饭碗,然后递到另一只手,眼神瞟了瞟自己身旁的空位。
那种扑面而来的温婉春风恰似柔美的江水,裹挟着施夷光接踵而至的“别饿坏了”令他斗胆睁大眼与之对视,又三步并作两步迅速占据了那个于情于理都属于自己的座位,低头看着女孩的微笑颇为舒心——然而施夷光的肩背挡不住更远那侧一个看似松弛、目光淡然的身影——“快吃吧,不够再给你添”。姬夫差的脊背窜起一股宛若坠落江渊凄凄然的寒意,喉咙发紧,但是无法分泌口水。
他狠狠地闭了闭眼,眉峰都跟着跳了跳。深吸一口气,坐下来,拿起筷子,把肉全部挑出来吃掉,苦瓜圈留在盘子里。
然后他夹起苦瓜炒蛋里的鸡蛋,吃掉,苦瓜片留下。
最后,他舀起汤盆里的汤,一勺子倒在碗里,闭气仰头一饮而尽地喝掉,寥寥的苦瓜块沉在碗底。
施夷光努了努嘴,给他夹更多的肉块和鸡蛋块;姒鸠浅又是慢慢眨了眨眼,往嘴里扒了一口菜和米。
“你上辈子吃苦还没吃够吗?”
姬夫差啪的一声把筷子一拍,拍案而起,筷子头还带飞出了几颗米粒:“这辈子还要这么折腾?”
空气肃杀了一秒。姒鸠浅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从深刻的死水里激荡起来,深到姬夫差两眼一黑,而无从说起这种折服的因果。他什么都反应过来了:为何要每逢对峙就对姒鸠浅畏手畏脚呢?这双看似寡淡的、古井无波的眼睛,时常泛起诡异的笑意。
而施夷光默默垂首,开始小口咀嚼。在她端正直立的侧旁,姬夫差越过一整个身位揪姒鸠浅的衣领,呼吸沉重,从一个人返还到另一个人的脸。姒鸠浅没动,手还保持着原先那个握筷子和端碗的动作,只是像本能地去扒对方紧绷的手腕;两缕头发柔顺地搭上眼睫,遮在脸上。
“你怎么知道我上辈子吃苦了?”
姬夫差把手猛地一甩。他蓬松的头发经此一遭好像显得更毛躁了,他泄气,从施夷光头上又猛地掠过,重重地一屁股拍回自己的位置上。
“真服了!”
姒鸠浅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给施夷光倒苦瓜柠檬茶,又把姬夫差剩在盘子里的苦瓜一片一片夹起来,送进嘴里。苦味在舌尖铺开,缓缓浸入食道,是他熟悉的滋味。姬夫差看着他把那些苦瓜全部吃完,一口一口,面无表情,甚至有些庄严肃穆的神色,端正得像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
“你……”姬夫差又含了一嘴饭,声音低下去,“你真的不觉得苦吗?”
“习惯了。”姒鸠浅说。
和上次一样的三个字,掷地有声,绕梁不绝。姬夫差继而张了张嘴没出声,又匆匆瞥一眼榨汁机,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闭气喝了不超三秒,从眉心到脸上直起疙瘩。
夜晚不长,塞不了多堪沉重的寂寥,最后在他们的你一言我一语之中度过。送走施夷光后,姒鸠浅去洗锅碗,他回房间,向床上一砸,脑袋在床柱磕出一阵锐痛,才发现床头贴着一个新的冰箱贴。
那是矛的形状。青铜色的金属表面,刻着他看不太懂的纹路。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冲到冰箱前去看那把“越王剑”。两个冰箱贴,剑和矛,隔着整个客厅,遥遥相对。
姬夫差站在过道,一会儿看看冰箱,一会儿看看自己的床头,忽然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最后他弯下腰,一手撑着冰箱,一手捂在自己肚子上笑出了声。
“姒鸠浅!”他抹了抹眼角,冲着厨房喊,声音在房子里振得嗡嗡作响。
他走过去,发现厨房灯已经关了。姒鸠浅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安静,寂寥,一如往常每个他在此休息的晚上。
姬夫差回屋看着那个小小的矛形冰箱贴,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坍塌松动,顺着一些记忆里匆匆如流水的时光飞流而下。
他想起很多事。
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住着,这件事并非现下事态罕有,然而其中具体的心绪也只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巧合?不管是姒鸠浅还是施夷光,或者热衷于加入他们省钱大队出谋划策的那个同学范蠡……说起苦瓜,眼下人人都嫌它苦,自然便宜也不会有人吃了;而在十年百年、甚至更久之前,会有人特意找寻那些萦绕心头、在身上都留下刻痕的苦,把自己在类似的这种“苦大仇深”中滋养起来,把执念幽幽地传得又久又远……
“神经病。”他对着空气说。
然后他回到房间,摘下那把矛,在眼前转了两圈,又哼笑一下,啪的一声贴回去。
后来姬夫差的床头一直贴着那个矛。
出租屋的冰箱上也一直贴着那把剑。
施夷光偶尔来,看到这两个冰箱贴,亦忍俊不禁。但她什么都不问,最后只是归于浅浅一笑。
有一回她带来一条自己织的围巾,灰色,百搭耐脏,在多数人身上都不突兀。她把围巾挂在门厅的衣架上,说:“共用吧,谁冷谁戴。”
姬夫差喜上眉梢,连连说好,同时不忘再从眼角上瞥姒鸠浅。
姒鸠浅点点头。
夏季也短促,冬天来的时候,那条围巾终于大展身手,几乎日日在两个人脖子上轮班。有时候姬夫差早上出门冷,从衣架上扯下来围上;晚上回来,又挂在原来的地方。有时候姒鸠浅早起去试验田也要围围巾,围巾不见了他就穿高领毛衣;晚上回来,围巾便又出现了,带着一点他人的气味,还有无法直接企及的温度。
这条围巾仿佛被除开在这间屋子的社会系统之外,两个为沙发、垃圾桶甚至头发纸屑拌嘴的人,从未为围巾的归属权扯皮过。然后人就会自然而然地联系到那些油然而生的熟稔感,就像那些似曾相识的时候,也没有人再特意提起过。
冰箱里的制度倒是井然有序,两个人的食材、餐点和饮料在不同隔层里井水不犯河水,静待主人取用。姬夫差仍然铺张,仍然对姒鸠浅的买菜品味不敢恭维、嗤之以鼻。
只是有时,他深夜打游戏饿了出来找吃的,会发现灶台上温着一小碗蔬菜汤,有时是苦瓜的,有时不是。他说不喝,但第二天早上,那碗汤会消失,碗被洗干净放回原处。
姒鸠浅雷打不动早起去试验田,一日发现门把上多挂了一双厚袜子——没人给他往里塞圣诞礼物,这是那种贵的、保暖的、他自己绝对舍不得买的登山袜。他不穿,把那双袜子一直放在鞋柜,说什么也不动。姬夫差见状,前一天还是平安夜,紧接踩着圣诞的尾巴去把姒鸠浅又指责了一顿。
后来鞋柜上的袜子不见了。再后来,姒鸠浅的脚上多了一双穿开的袜子,比买鞋送的要暖和。
施夷光再来的时候,眼睛看着姒鸠浅脚上那双布料厚实、商标瞩目的袜子,什么也没说。寒冬腊月,她眉目之间氤氲的水波般的色调好像更模糊了,还戴着口罩,只能看清她的眼睛眯成新月了。
再往后窗外开始飘雪。很轻,很薄,落在空调外机上,积起一层淡淡的白色。
姬夫差趴在客厅窗台上看雪,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姑苏台那边,现在应该很冷吧。”
姒鸠浅正在厨房切菜,刀顿了一下。
“姑苏台?”他问。
姬夫差一愣,然后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想起来——可能是小时候去过?”
姒鸠浅没吭声,继续下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他把切好的苦瓜甩进锅里,油花溅起来,发出滋滋的响声。
这一批苦瓜又是施夷光冒雪送来的,她回学校顺路,姒鸠浅留她吃饭,她说着画室那边有事,又匆匆走了。姬夫差继续看着窗外,背影高大,却莫名有些落寞。
“喂。”他忽然说。
“嗯?”
“那天你说……‘你怎么知道我上辈子吃苦了?’”姬夫差没有回头,“我后来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说。”
姒鸠浅也没有回答。厨房里的锅铲声一下一下,很规律。
“就是觉得,”姬夫差自顾自说着,声音又低下去,不再张狂,听起来有点艰涩,好像下一秒就能淹在冷风里不见,“你好像就是应该这么做的。包括吃苦的样子,我好像见过很多次。”
窗外雪还在下。姒鸠浅关掉火,把菜盛进碗里。
“吃饭。”他说。
姬夫差转过身看姒鸠浅走出来。餐桌上又是两菜一汤,苦瓜炒蛋,腌苦瓜,苦瓜汤。
他叹了口气,坐下来。
“你就不能偶尔换换口味?”
姒鸠浅的嘴角扬起来,给姬夫差递筷子:“你想吃什么?”
姬夫差用筷子尾戳着下巴,歪了歪头:“红烧肉?”
“明天。”
“真的?”
姬夫差手一甩,差点又把筷子丢出去,眼睛都在同一刻猛猛闪光。姒鸠浅的欣欣然更显眼了,伸手把饭碗递给他:
“嗯。把夷光也请过来,还能多做几个菜。”
姬夫差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点意外,一点满足,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好哇,那我要再去买鱼生,跟老板预定最好的中段!”
姒鸠浅低头吃饭,没有再看他。
冰箱上那把小小的越王剑,剑斜斜朝下,稳稳地“扎”着;旁边不再是孑然无一物如一片空茫茫苍凉大地的斑驳冰箱表面,两寸远处就是那把矛,“攻吴王夫差自作其元用”。苦瓜汤还冒着热气,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把这座城市一点点染白。
他们吃着饭,偶尔拌两句嘴。姒鸠浅难得问起姬夫差的往后安排,甚至不涉及所谓“前程”——毕竟相处旷日持久,再驽钝也能够辨识,为此物忧心的环节早已不在姬夫差的人生轨道之内了。姒鸠浅对此并无怨言,逝者如斯不舍昼夜,人生如流水,谁又胆敢说它长呢?而姬夫差登时便半恼,越过半张餐桌,又要去拉扯姒鸠浅,后者抬起一掌,精准喝止。
“我发现你这人特别喜欢这么对人动手——谁教的?”姒鸠浅捏着姬夫差的手腕,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声音现在有点抖,“下次记得换个角度,或者小点声。”
说着他轻轻一推,姬夫差又跌落到椅子上,还鼓着气。姒鸠浅撩一下头发,又低头专心夹菜,不忘提醒姬夫差“趁热吃”,而他手里的汤碗甚至都没有泼洒一滴。
连进攻套路都能两回摸索出来吗,不应该啊?姬夫差把勺子攥在拳头里,嘴紧紧抿着,一动不动思考姒鸠浅的底细——对方恰如其分地投来一个平淡轻巧的眼神,姬夫差一惊赶忙低头扒饭,嘴里弥漫开他始终消受不了的苦,便立马又开始画饼充饥未来那顿红烧肉的滋味。
有些问题或许就是十分神秘的,想来这也是所谓“传说”的成因了——然而雪落了雨下了,这种机缘便无形中一环扣着一环过了千年,苦涩也常看常新。人和人总能在恰如其分的时候相遇,而姑苏台的夜风也早已吹过了很久很久。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