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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和白居易躺在同一张床上,他的衣冠整齐,心平气和。他忘了自己是怎么来到现世的,又为何跟自己不算熟识的后辈共处一室。他也许说出心底的疑惑了,白居易啜泣着说不是呀,太白先生,这里不是现世,这是幻境,我出不去,还连累了你。她说着就要起身再次寻找出路,白发血似的泼了一身,花影摇曳般纵横交错,雪肌莹莹如玉光,李白这才意识到她赤身裸体。你怎么不穿衣服呢!他没忍住闭起眼睛,抬高音量:白乐天,你衣服呢?白居易拨弄着胸前落发,她说,这不重要。
她倒是不在意自己身上不着寸缕,几乎全然暴露在她算是熟悉的男人面前,坦荡得叫李白开始坐立难安。一个人再怎样潇洒不羁也会面对不知所措的时刻,他见过白居易受伤,没见过她这样。李白索性站起来,到处走走逛逛。这个房间笼着厚重的纱帘,掀开却不见门窗,墙壁露出本色,石榴的颜色,腐烂的红桃,闹市中随处可见的血,狗血鱼血人血,天宝末年司空见惯的颜色,内脏的颜色。墙壁在呼吸,一起一伏,波动的平面看起来很像登高眺望时远处山丘绿影漫漫。太白先生也没有找到出路吗?白居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白伸手触碰蠕动的墙壁,它朝着内部凹陷,逐渐软化,黏稠的流体,渐渐侵蚀着男人的手臂。他想收回手,脚下却倏然失重,身后的女人推了他一把。他没来得及回头望去,他只觉得荒唐,心里怀疑她其实不是真正的白居易,而是那些游荡在忘川只为蛊惑人心令人崩溃发狂的心魔幻化所成。否则要如何解释白居易不同寻常的举止姿态。
跌入血红色的空间,置身于一条深邃的腔管,一个无望的洞穴。李白腰间没有酒,手里也没剑,充盈在此地的香味馥郁如妖,李白想了会儿,没想起自己曾经是在哪里闻过相似的芬芳气息。他之前一定闻过的,在大明宫,在长安城的宅邸,在不同的坊市,道观佛寺……他走到尽头了,尽头是一面墙壁,墙壁挂着一幅画,画中人是杨贵妃。贵妃容貌华艳,一身黄裙,手掐道家法诀,与她生前别无二致。他为她写过诗,但说来奇怪,如今再看到这张脸,他只能想起杨玉环在忘川的各个地方面露愁情蹙眉垂睫的模样。他挑起画纸,画纸后面有一扇铁门,锈痕累累,把手摸着扎手。四周尽是浓郁的黑暗,他往前走,脚下一片虚无,理所当然地跌落。
李白醒来,身边摇摇缓缓,似乎很轻盈,一种柔柔的涟漪荡漾之感。太白先生醒啦?白居易坐在他身旁,这回穿衣服了,他看着她不便行动的高跟鞋,脚踝肿起,浮软的肌肤蕴着一汪青紫的淤血。小腹上闪闪发光的亮片和珠光质感的布料,她肩上的吊带,颈间系着宝石挂链的丝巾,胡乱挽成一团的长发。有一部分忘川居民认为现世的服饰不适合忘川名士,毕竟他们已是古人,属于他们的现代早已淹没在历史当中,成为过去的时间,而他们的一言一行衣着打扮全部全部都是时代的陪葬品。李白对此不以为然,他认为只要人高兴,怎样活着都是对的。但他盯着自己脚边的尸体,又看了一眼白居易手里的枪,他问:人怎么死了?不是要把他活抓送给玉真公主炼丹吗?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地上死的人是谁,白居易闻言笑了笑,扶着前辈的肩膀,坐在他腿上。你想干什么?他捏住女人的手腕,打掉她手里的枪。女人朝他露出的笑容在昏暗的红光中格外幽冷,她说,我的发饰掉进您的肚子了,我想取出来。李白说,你要是白乐天,我这辈子都不喝酒了。白居易问他为什么这样讲,李白说,因为你不正常。
哪里不正常?
李白不想和她探讨白居易究竟应该是什么样的人,只是追问:你到底是什么?
您认为我是白乐天,那我就是白乐天。她说,死的人是您呀,太白先生。您忘了吗?您答应过太白金星,要成为玉真公主的药材,然后升到天空,替它去守兆亿年的寂寞——
“——桃源居闹鬼了?”
他睁开眼睛的同时喊出这句话,被不愉快的梦境戏耍数次,他本就不算脾气太温柔的人,遑论现下心火正旺,烧得他只想提剑奔去金戈馆。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紧随其后的是一双携着香风的手,像剑柄那样寒冷的指尖轻轻拨开遮住他眼前视线的发丝。“太白先生受惊了,”这双手的主人似乎在向他道歉,“看来在下托使君自现世带回的香料有问题,您现在感觉如何呢,可否要备茶缓神?”
头疼得发晕,但这声音令他清醒。他想:对,对,就是你烧的香烛让我做了一晚上噩梦,白乐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