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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4-17
Words:
20,802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9
Hits:
117

【元宏×嬴政】聊赠一枝春

Summary:

元宏变成了一只猫,但他不知道。

Notes:

元春变猫的后续,老规矩人物极其OOC预警,剧情恶俗无聊,本篇只有幼儿园的摇摇车,但老福特太过敏放不了一点😇

Work Text:

风水轮流转,天道好轮回。

这句话用在忘川的名士们身上,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就在使君以为始皇帝变猫的闹剧已经彻底落幕,可以安心过个好年的时候,命运给她开了一个更大的玩笑。

事情的起因,还是得从那些无法无天的小精怪们说起。

自从嬴政惨遭无妄之灾变成一只三花猫之后,使君痛定思痛,决心将这帮天生地长的小捣蛋鬼好好整治一番。她勒令它们赶紧想办法将附着在藏书上的法术残余解除收回,否则就要让百家书院的老师们给它们加多三个月的作业。

效果确实显著。大部分的残余法术由于时间推移已经慢慢消散失效,极个别效果顽固的也被吓破了胆的小精怪主动解除了。但三世楼内藏书浩如烟海,再加上一开始这些小东西本就是聚在各处各自玩各自的,要确保万无一失,还需要使君花费一段时间用三世镜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

为了名士们的安全着想,银发少女本是打算先将三世楼锁上一阵子,等彻底排查干净了再重新开放。但好巧不巧的是,在她还没来得及在知交圈内贴出相关公告之前,有人先一步进了三世楼。

元宏是来替嬴政换书的。

自从那次变成三花猫的离奇经历后,少年帝王对三世楼多少有了些心理阴影,短时间内不太想踏足此地。但他新近在研究汉代的一些律法典籍,手头的几卷已经看完,急需更换新的。

元宏见他对着书单蹙眉、一副想去又不愿去的纠结模样,便主动揽下了这趟差事。

“不过是取几本书罢了,”他当时笑着将嬴政蹙起的眉心抚平,“陛下在咸阳宫等着便是。”

嬴政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只叮嘱他早去早回。

他是在一个寻常的上午进入三世楼的。冬日稀薄的日光透过高窗洒进来,照在层层叠叠的书架上,空气中浮动着陈年纸张和墨锭混合的独特气味。元宏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排排书架,找到嬴政列出的书单对应的位置,一本本地抽出来,摞在手臂上。

一切都很正常。

没有异样的光芒,没有诡异的声响,没有任何征兆表明这里还残留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他最后走到法家典籍区,抽出《商君书》的汉代注疏本。书抽出来的瞬间,有一缕极淡几乎不可见的微光从书页间飘出,无声无息地没入了他的指尖。

元宏只是觉得指尖微微一凉,像是被风吹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指,没发现什么异常,便合上书,夹在臂弯里,转身离开了三世楼。

他并不知道,那本《商君书》的汉代注疏本,正是使君还没来得及检查的漏网之鱼。而那些附着在书上的法术残余,也远比他想象的要顽固得多。

更要命的是,他中的那个术法,和嬴政上次中的,虽然同出一源,效果却截然不同。

嬴政只是变了副模样,神志依旧保持清醒,虽然有点受狸奴天性影响,但整体而言还能正常思考。

而元宏……

只能说,他实在没有自己的心上人那么走运。

 

使君是当天下午带着麒麟去三世楼锁门的。

冬日天黑得早,她想着趁着天还没暗下来,赶紧把门锁上,再贴个公告,免得有人误入。麒麟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后,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吃得满脸渣滓。

“你就知道吃。”使君无奈地看了它一眼,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扭开,主宠俩踏进三世楼。三世楼里静悄悄的,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书架间投下长长的光影,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祥和,她还未来得及再往里面多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嗷嗷嗷嗷嗷!!!”

使君被吓得浑身一激灵,钥匙差点脱手飞出去。她猛地转过身,只见麒麟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连滚带爬地往她身后逃窜,四蹄乱蹬,尾巴夹得紧紧的,那张平日里憨态可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

“怎么了?!”使君赶忙上前一步,将麒麟护在身后,同时警惕地扫视四周。

三世楼的大门大敞着,周围寂静无声,只有风穿过廊柱的呜咽声。夕阳将最后一点余晖洒在青石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麒麟吓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躲在她背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哆哆嗦嗦地嘀咕:“有、有怪物……好大的怪物……”

顺着麒麟的视线,使君看见靠近大门两排挨得极近的书架之间,不知什么时候被挤开了一条缝。在那条狭窄的缝隙后面,黑暗的深处,有一双幽幽的眼睛正盯着她。

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在昏暗中泛着冰冷的微光。瞳孔竖直地收缩成一条细线,安静且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们,像极了潜伏在暗处等待猎物上前的掠食者。

此情此景实在令人毛骨悚然,使君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大喝一声谁在那里,同时猛地举起三世镜,驱动灵力,对准了那道缝隙的方向。

耀眼的灵光从镜面喷薄而出,照亮了那片黑暗的角落。下一秒,一道迅捷得几乎看不清的身影,以惊人的速度从窗户缝隙中弹射而出,直直朝她的面门袭来。

“砰!”

使君连人带镜子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踹翻在地。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麒麟软绵绵的肚皮上,一人一兽滚作一团,狼狈不堪。

“敌袭——!”

使君大惊失色,顶着被撞歪的发冠和满头乱发爬起来,扯着嗓子就要喊救命,然而待她看清了给了她一脚的是什么东西之后,那声呐喊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一只猫。

一只巨大的、黑白花色的缅因猫。

它的体形大得离谱,蹲在那里像一头小豹子。浑身毛色如同泼墨,黑色的花纹从背部蔓延到四肢,只有胸口和爪子是雪白的,像是披了一件黑白交织的华贵裘衣。双耳警觉地竖起,顶端各有一撮尖尖的聪明毛,在风中微微颤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脸。

乍看上去和太和喵很像,都是酷似狐狸的圆润脸蛋,笑眯眯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但仔细看就能发现明显的不同:这只缅因猫像是戴了一副黑色的面具,从眼睛到耳朵尖尖那一整块区域全是漆黑的,只有一双眼睛是极浅的灰色,如同上好的琉璃珠子,在昏暗中泛着冰冷的光。

它一眨不眨地盯着使君,压低身子,尾巴缓慢地左右摇摆,做出标准的准备伏击猎物的姿势。

使君被那双眼睛盯得后背发凉。

她在忘川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奶牛猫和缅因猫的结合体。这猫的体型大得离谱,作风也彪悍得离谱——初来乍到就给了她一脚,这悍匪作风是跟谁学的?谁家的好猫咪这么能打?

但是这张脸,这双眼睛……实在太有既视感了。

除了某人,使君还没有从第二个人或者活物身上看见过这么像玻璃珠子的眼珠。那种浅淡的、近乎透明的灰色,那种即便在黑暗中也能让人联想到冰川与雪原的冰冷质感——

有了父皇的前车之鉴,她顿时有了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使君颤颤巍巍地用脚去勾掉在地上的三世镜。镜面朝下扣在地上,离她的脚尖只有一拳的距离。她不敢有大动作,怕惊动这只虎视眈眈的巨猫,只能一点一点地用脚趾把镜子往自己这边拨。

猫儿一直在紧盯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转动,瞳孔在昏暗中缓缓放大,又收缩,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测算距离和角度。

终于,三世镜被勾到了触手可及的范围。使君猛地弯腰抓起镜子,同时驱动灵力,对准缅因猫照去。

灵光亮起的瞬间,猫儿像是被什么惊动了。它后腿一蹬,庞大的身躯以与体形完全不相符的敏捷弹射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四爪踩上书架,三两下就窜到了最高处。

架子上面的藏书被它的尾巴扫到,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竹简滚落一地,帛书散开飘舞,线装书的纸页在空中翻飞,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

使君看得不存在的心脏病都要犯了——这猫儿现在造成的破坏,后面可都是她的工作量啊!

缅因猫动作敏捷地在书架顶端跑酷,像一道黑白交织的闪电。使君苦哈哈地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至尊!至尊!是您吗至尊!您别跑啊!”

猫儿充耳不闻,甚至跑得更快了,黑白相间的长毛在空中飘扬,尾巴高高翘起保持平衡。它从这排书架跳到那排书架,又从那排书架蹿到更高的横梁上,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使君气喘吁吁地追了几个来回,终于逮到一个机会看清了镜中的影像。那张酷似狐狸的猫脸渐渐与一个熟悉的人影重合。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苍白的面容,还有那双标志性的细细长长神似狐狸的眼睛……

使君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死了。

她一屁股坐在满地狼藉之中,欲哭无泪:“这还真是至尊啊?!”

镜中的影像清晰无误。那位北魏的孝文帝,那位一向温文尔雅谈吐自如的鲜卑皇帝,此刻正以一只巨大缅因猫的形态,蹲在三世楼最高的横梁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尾巴一甩一甩的,眼神里没有半分人的清明。

这哪是什么变猫啊,这分明是脑子也跟着一起变没了啊!

 

使君用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来消化这个噩耗,然后迅速作出了判断:当务之急,是先把这个脑子不灵光的鲜卑皇帝控制住,免得他在忘川到处乱窜,造成更大的混乱。

然而在“控制住”这第一步上,她就遭遇了滑铁卢。

人是没办法跟猫科动物较量敏捷程度的。变成人形的太极图器灵也不能。更何况元宏只是作为人的脑子暂时飞走了,兽性加持的战斗本能可没有下线。他的四肢协调性和反应速度,还有跳跃能力,此刻都处于猫科动物的巅峰状态。

经由方才那一通你追我赶,三世楼现在灰尘满天飞,蹲踞在书架顶端的缅因猫居高临下睨着一人一兽,鼻子抽了抽胡须抖动,冷不防抬爪就把旁边的花瓶给打了下去。

“至尊啊啊啊啊啊啊!”

使君发出不忍卒听的惨叫。

最要命的是,她还投鼠忌器——三世楼里的藏书和藏品都是历史长河中具体事物的投影,虽然不存在真正的损坏,但被弄乱了之后得收拾残局的人可是她啊!

几个来回下来,别说抓住猫了,她和麒麟还没少挨打。

不知道是不是继承了本人的力气,缅因猫的爪劲儿极其离谱。厚实肉乎乎的爪垫扇在麒麟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倒霉的神兽嗷嗷直叫唤,捂着脸在原地转圈。

“你打我!你居然打我!我要告诉陛下!”麒麟委屈得直跳脚。

使君也没少挨巴掌。她伸手去抓猫尾巴,缅因猫看都不看,尾巴一甩,啪地抽在她手背上,火辣辣地疼。她缩回手甩了甩,又扑上去,结果猫儿一个回身,肉垫精准地糊在她脸上,虽然不疼,但啪啪啪的声音在空旷的三世楼里回荡,听着就让人火大。

“至尊!您冷静一点!是我啊!使君!”

使君一边躲闪一边喊。

不幸中的万幸是,不知是对他们残留些许模糊的印象,还是觉得他们太菜不值得全力一战,起码目前为止元宏并没有亮出真正的爪子。它只是不住穿梭在书架和缝隙之间,围着他们一直在转圈,像是在打量权衡着什么,用肉乎实在的爪垫对他们进行惨无人道的殴打。

使君被一爪子拍在脑门上,头发都炸开了,胳膊上也被拍出好几道红印子。她抹了一把脸,咬牙切齿地想这样下去不行。

她狠了狠心,决定施展法术先把至尊控制在原地再说。不近身去抓,远程使用三世镜总能把这只混蛋猫困住吧?

使君低声念了几句口诀,三世镜的镜面亮起一圈圈繁复的灵光纹路,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逐渐成型的法阵。她特意将法阵的范围扩大了些,留出足够的容错空间。自己则举着镜子蹲在阵法后面,镜面一闪一闪地发出柔和的灵光。

缅因猫似乎对时不时发光的镜子很感兴趣。他蹲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上,尾巴盘在身前,脑袋随着镜子的闪光微微转动,浅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明明灭灭的光。他试探性地抬了抬爪子,又放下,尾巴在身后不安地甩动。

使君心中一喜,继续晃动镜子,刻意让灵光明灭得更缓慢更有节奏感,像是一盏忽明忽暗的灯。

果然,猫儿被吸引住了。他微微压低身体,耳朵向前竖起,尾巴尖轻轻颤动,抬脚试探性地朝法阵的方向靠近了一步。

一步。

又一步。

使君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麒麟也紧张得不敢出声,只敢用爪子捂住自己的嘴巴。

缅因猫的前爪已经踏进了法阵的边缘。他低头嗅了嗅地面上发光的纹路,似乎觉得没什么危险,又往里走了一步。

成功了!使君差点欢呼出声,手指已经按在了法阵的启动机关上——

然后缅因猫突然抬起头,朝她看了一眼。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狡黠的光芒。

下一秒,他后腿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团黑白交织的云,踩着使君的肩膀借力,又一个弹跳蹬在麒麟的脑门上,在两只的惨叫声中直奔他们身后的窗户而去。

“哎哟!”

“嗷呜!”

一人一兽被踩得东倒西歪,而缅因猫已经借着这股冲劲,一爪干碎了窗棂,四肢发力,如同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使君扑到窗边,只来得及看见一条蓬松的黑色大尾巴,在灌木丛上方得意地摇了摇,然后消失在暮色里。

“至尊!!你给我回来!!!”

回答她的,是灌木丛被拨动的窸窣声,然后是一片寂静。

偷鸡不成蚀把米,银发少女欲哭无泪地趴在窗台上,半晌才直起身来,看着满室狼藉,再看看同样鼻青脸肿的麒麟,深吸一口气。

不追肯定是不行的。

这次她长了心眼,赶忙将三世楼的大门和窗户都锁好,然后带着麒麟急匆匆地去抓猫。至于这满地狼藉……没办法,只能等她回来再收拾了。反正、反正没有任何一件珍贵的物品受到伤害,只不过到头来是她要重新打扫干净布置好罢了……

使君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平白无故突然增加了这么大的工作量,她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和暂时变成猫的也是。

元宏凭借着动物的本能,一路在围墙、屋檐和树木间肆意穿梭奔走,将银发少女的哀嚎远远甩在了身后。

前几天才下过一场大雪,虽然天已放晴,但仍残留着不少积雪。然而这对于毛发浓密的缅因猫来说不算什么。它的四肢修长而有力,轻而易举就能将腿从雪里拔出来,轻巧悠闲地踏过,只在洁白的雪面上留下浅浅的梅花形脚印。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退,将远处的屋檐染成淡淡的金红色。猫儿蹲在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上,眯起眼睛看着那片绚烂的云彩,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摇晃。

他此时此刻的状态,说是完全失智也不准确。

元宏对大多数熟悉的事物依旧保留着大概的印象——他知道自己是从那个堆满书的房子里出来的,知道那个白头发拿镜子的人是认识的,但那些记忆就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甚至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出来是替伴侣办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来着?

他蹲在老树的枝桠上,认真地想了想。好像就是去那个有很多书的地方,拿几本什么……什么书。事情已经办完了吗?好像是办完了。他把书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了吗?

缅因猫挠了挠毛茸茸的脑壳,决定不想了——既然办完了,那他也是时候回到他心爱的妻子身边了。

猫儿的天性素来捉摸不透,听凭心血来潮行事。现在的鲜卑皇帝亦是如此。他用后腿挠了挠耳朵,然后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话说回来,他心爱的政儿,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是可爱软绵绵的小猫吗?还是喜欢闪闪发光的宝石的小鸟?抑或者是聪明勇敢的小马驹?

缅因猫舔舔爪子,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一时半会儿竟然想不出自己的爱侣到底是什么。这可不行,这可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该有的行为。

他难得沮丧地耷拉下耳朵,认真反省自己的过错。

然而小猫咪的脑袋瓜子里是装不下太多的烦恼的。元宏很快就振作起来,理直气壮地想:政儿为什么不能具备以上所有优点呢?种族不是重点,重点是——

春天要来了。

到了要给妻子送礼物的季节。

作为贴心的好丈夫,他当然是要送全忘川最好的东西啦!开得最好的桃花送给他,最漂亮闪耀的宝石也送给他,最柔软温暖的鸟羽也送给他……他的政儿值得一切最好的!

话说回来,刚才那个人的镜子一闪一闪会发光,还挺有意思的。可惜持续时间好像不是很长,而且那东西好像挺重要的,不能随便叼走……

缅因猫遗憾地甩了甩尾巴,放弃了叼走镜子的打算。那东西虽然好玩,但带回去给政儿,政儿也不一定喜欢。

政儿喜欢什么呢?

政儿喜欢他。

想到这里,缅因猫骄傲地挺起胸膛,尾巴翘得高高的。

确定接下来要达成的目标,元宏愉快地抖抖耳朵和尾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他弓起背,前爪向前伸展,屁股高高撅起,尾巴绷直,每一寸肌肉都在这个动作中得到舒展。做完一套标准的猫式伸懒腰之后,他蹲坐在树枝上,开始规划路线。

忘川这么大,他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全部跑完来找礼物——到了晚上当然要按时回家,不能让妻子担心——果然还是得找其他猫打听打听才行。

这样想着,他竖起耳朵,捕捉到了风中隐隐约约传来属于同类的声音。那是喵居的方向,小猫们聚集的地方。

缅因猫从树上跳下来,踩着积雪,朝那个方向小跑而去。

 

另一边,到处找猫的使君一边通过三世镜艰难地确定缅因猫的大致位置,一边打算去告诉嬴政至尊出事的消息。

她先是急匆匆地跑去了咸阳宫,却被宫人告知陛下应邀出门了,去了逸趣社打叶子牌,同行的还有汉武帝、唐太宗和宋太祖。

使君扑了个空,只好跺了跺脚,转身就往逸趣社的方向跑。路过喵居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以猫咪的天性,会不会往同类聚集的地方扎堆?而且小猫们都喜欢找喵姥爷说悄悄话,兴许陆先生能帮上忙。

于是她脚步一转,拐进了喵居。

而就在她踏入喵居前门的同时,元宏也借着围墙外的几棵大树,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喵居的后院。

喵居总是热热闹闹的。相识的小猫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各自玩各自的。有的在追逐毛线球,有的在爬猫爬架,有的窝在垫子上互相舔毛。空气中弥漫着小鱼干、猫薄荷和阳光晒过的毛绒垫子的气息,时不时响起几声清脆的咪咪喵喵。

元宏趴在树枝上,笑眯眯地瞧了一会儿。

底下的小家伙们真可爱啊。圆滚滚的,毛茸茸的,叫声也软乎乎的。

他注意到有几只小猫正在院子里追逐一只蝴蝶,扑来扑去,滚成一团,毛茸茸的尾巴竖得高高的。还有几只年纪大些的猫,正趴在屋檐下晒太阳,眼睛眯成一条缝,尾巴悠闲地搭在台阶上。

考虑到自己长得比较大只,他不打算直接跳下去出现在它们面前,把小家伙们吓到就不好了。

于是他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沿着树干走了几步,然后轻巧地跳到了围墙的阴影里。他的动作极其轻盈利落,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但毕竟比人类的感官要灵敏许多,再加上体型的限制,尽管元宏已经尽力隐藏了,还是有不少小猫陆陆续续发现有大型动物闯入的痕迹。

“咪?什么味道?”

“好大的爪子印!这是猫的吗喵?”

“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猫!你是不是看错了喵?”

“你自己来看嘛喵!比我的爪子大好几圈!”

几只胆大的名士喵伸出爪子和泥土上的爪印相比较,发现比自己的要大上不止一圈。这可是了不得的发现!一些小猫咪打算去告诉喵姥爷,而以白起喵和去病喵为代表的小将军们则兴奋地竖起尾巴,决定找出这只闯入者。

“走!我们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来喵居捣乱喵!”

白起喵气势汹汹地竖起尾巴,带头往前冲。

去病喵紧随其后,兴奋得眼睛都亮了:“抓坏蛋!抓坏蛋!”

“冲啊喵!抓住它!”

“喵嗷!捉住那个大块头!”

这么一大群小猫咪热热闹闹地行动,元宏当然有所察觉。他甩了甩尾巴,眯起细细长长神似狐狸的眼睛,把自己往阴影里缩得更严实了。

关心小猫们归关心,他可没打算被这些小家伙逮住。被一群毛茸茸的小东西包围着问东问西,想想就头疼。

他蹲在灌木丛后面,饶有兴致地看着那群小不点儿从他眼皮子底下跑过去。领头的那只金色眼睛的银渐层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最前面,尾巴竖得像根旗杆。后面跟着好几只将军喵,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猫。

真可爱。元宏的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等它们跑远了,他才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头来,打算换个地方躲。

 

始皇喵和太和喵再度受到巨大的惊吓。

喵居的占地面积很大,不是所有小猫咪都喜欢每天挤在一起玩儿。太和喵今天把始皇喵拉到了偏僻的角落里,神秘兮兮地向它展示爪子里藏着的东西。

“你看你看!”

小白猫兴奋地压低声音,将一只黢黑的小爪子摊开。

那是一只瓢虫。

红底黑星的圆滚滚的小虫子,正趴在太和喵的爪垫上,六条细腿微微颤动,试图逃走。这是太和喵刚从砖墙的缝隙里找到的,它高兴坏了,第一时间就来找小伙伴分享。

始皇喵平时很听主人的话,从来没有玩过虫子,身上总是干干净净的,连爪垫都是粉粉嫩嫩的。乍一看见太和喵黢黑爪子里的那个东西,它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但狸奴天性如此。它很快就镇定下来,好奇心压过了那一点点害怕,它小心翼翼地伸出爪爪,用粉嫩的肉垫轻轻碰了碰瓢虫。

硬硬的壳,细细的腿在肉垫上爬过的痒意,始皇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咪!它动了!”

瓢虫被太和喵捏在爪子中跑不掉,受了惊,六条细腿拼命划动,硬壳张开又合上。始皇喵觉得有趣,又碰了一下。

太和喵见它喜欢,高兴得尾巴直摇:“对吧对吧!好玩吧喵!”

两只小猫正玩得起劲儿,你一下我一下地拨弄那只可怜的小瓢虫,一个巨大的影子突然笼罩住了它们。

猫儿们被惊吓到炸毛,浑身毛发唰地竖起来,尾巴蓬成两团毛球。它们猛地转头去瞧。

那是一只笑眯眯的黑白花色缅因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它们身后。它正蹲在那里,蓬松的大尾巴一下又一下地甩着,饶有兴致地看着它们玩。

姜黄色小猫起初有些害怕。虽然它自己也是缅因,但对方明显是只成年猫,体型比它大出好几圈,健硕魁梧,往那一蹲就像一座毛茸茸的小山。那张黑白分明的脸上,浅灰色的眼睛正温和地注视着它们,没有攻击性,但存在感极强。它下意识地往太和喵那边靠了靠,但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担起守护者的职责时,它立马挺起胸膛挡在太和喵面前。

只是这气息……

始皇喵的鼻子动了动。

嗯?

它又嗅了嗅。

嗯嗯嗯???

太和喵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它吓得松开爪子,让那只好不容易找到的瓢虫趁机飞走了,但它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个了。

为什么这只没见过的陌生喵身上,会是主人的气息?!

那个程度可不像是至尊随便抱了抱沾染上的——名士们经常来喵居,身上沾点猫味很正常,倒是和始皇陛下之前变成猫的时候很是相似: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灵魂本身的印记。

两只小猫对视一眼,顿生不祥的预感。

缅因猫在它们面前蹲坐下来,尾巴优雅地盘在身前。它歪着脑袋看了看始皇喵,又看了看太和喵,浅灰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困惑,似乎不明白它们为什么这么紧张。

然后他张开了嘴。

“你们是……政儿家的孩子吧?”

声音从猫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介于兽鸣与人语之间的质感。但两只小猫都听懂了。

它们也确认了。

这绝对是至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至尊变成猫之后比始皇陛下上次变得还要离谱。至少始皇陛下变猫之后还知道自己是个人,说话做事都有条有理。这位倒好,听这语气,看这神态,分明是把自己当成一只货真价实的猫了!

太和喵的耳朵都耷拉下来了。原本天生一副可爱的笑脸,此刻也皱成了苦瓜脸。它皱着眉,不知如何是好。

它毕竟只是一只小猫,平时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今天是吃小鱼干还是鲜虾球、明天和始皇喵去哪里玩,哪里处理过“爸爸变成猫还失智了”这种超纲的问题啊!

一回生二回熟,始皇喵倒是镇定些。它安抚性地捏捏太和喵的爪垫,主动开口:“至尊,您怎么变成这样了喵?您还记得自己是谁吗喵?”

元宏歪了歪脑袋,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我是谁”这种哲学思辨对于一只猫来说显然过于深奥了,他想了半天,只得出一个结论:“我是你们妈妈的丈夫。”

太和喵:“……”

始皇喵:“……”

这个答案倒是没错,但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呢!

“您变成这样了,得去找使君帮您变回来喵。”始皇喵努力保持冷静,“我们带您去找她好不好喵?”

缅因猫舔舔爪子,慢条斯理地打理自己耳朵上的毛毛,漫不经心地说:“使君?是那个白头发、拿镜子的人吗?”

“对对对!”太和喵连忙点头。

“那我已经见过了。”元宏的语气很是理所当然,“她还想抓住我来着,被我跑掉了。”

太和喵:“……您为什么不愿意配合喵?”

缅因猫理直气壮地竖起尾巴,学着它的语气慢悠悠地反问道:“为什么我要配合呢?”

太和喵:“…………”

它深吸一口气,用爪垫揉了揉自己快要僵掉的笑脸,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等这事儿过去了,一定要找个时间把那些捣乱的小精怪用贝壳通通吃掉!一个都不留!

始皇喵注意到太和喵的情绪不太对,用尾巴轻轻扫了扫它的背。太和喵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缅因猫似乎意识到自己把小家伙们吓着了。他话锋一转,语气放软了些:“你们这么担心的话,我会去找那个使君的。不过在那之前——”

它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浮毛,尾巴高高翘起。

“我要先去见你们的妈妈。你们知不知道,忘川哪儿的花开得最好?”

太和喵和始皇喵同时愣住了。

目前的北魏皇帝显然处于非暴力不合作的状态,两只小猫自认无法凭借它们自身的力量强迫他去见使君,正发愁呢。这会儿听到元宏要去找另一个主人,简直喜出望外!

只是……为什么要问哪里的花儿开得最好呢?

聪明的小狐狸喵脑瓜一转,轻易就想到了答案。它和始皇喵对视一眼,心里既酸又暖,至尊都这样了,还惦记着要给陛下送花。

“我知道喵!”太和喵立刻举起爪子,“河边最近开了好多花,可漂亮了!我上次和始皇喵去玩的时候看到的喵!”

“我也去我也去喵!”始皇喵也跟着举手。

没等缅因猫回答,远处突然传来熙熙攘攘的喧闹声,像是有人过来了。

三只猫循声望去,远远就瞧见银发少女和麒麟正朝这边冲过来,身后还跟着陆游和辛弃疾。他们身边跟了好几只名士喵——太史喵、屈原喵、白起喵、去病喵……浩浩荡荡的,像是要打仗似的。

原来就在它们说话的期间,使君找到了陆游,简单说明了原委。

“陆先生!大事不好了!至尊变成猫了!而且脑子好像还不太好使!”

陆游正在给小猫们分午饭,闻言勺子都掉了:“什么?”

辛弃疾今天也在喵居,听得目瞪口呆。他看了看使君,又看了看跟在使君身后明显挨过揍的麒麟(脸上还有红红的爪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陆游却想到了更多。他回忆起那只被至尊抱走、神秘出现又消失的三花猫,莫非……?

不等他捋清楚这其中的因果关系,太史喵和屈原喵等几只小乖猫就咪咪叫着跑过来,扑到喵姥爷膝盖上,七嘴八舌地报告:“姥爷姥爷!喵居里来了好大好大一只猫喵!爪印好大好大!比我们的大好多好多喵!”

“有陌生猫?”陆游皱眉。

“是至尊啦!”使君跺脚,“他变成猫了!而且完全不听人话!在三世楼把我踹翻就跑出来了!”

辛弃疾和陆游对视一眼,都觉得事情有些离谱。但忘川发生的事,哪件不离谱呢?

“先找到再说。”辛弃疾握了握腰间的剑柄。

三人立马到处搜寻,跟着还在追踪的白起喵等将军喵们,一路找到了这片偏僻的角落。

黑白花色的缅因猫过于明显,使君一眼就找准了目标。

“至尊!可算找到您了!”她大喊一声,就要往前冲。

跟在身后的两位名士也看见了那只蹲在角落里的巨猫。

陆游倒吸一口凉气:“这……”

辛弃疾也愣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正常猫真的能长到接近豹子的尺寸吗?!”

这体型也太逆天了!

那猫蹲在树荫下,即使半趴着,肩高也到成年人的膝盖。宽厚的胸膛,粗壮的四肢,蓬松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它转头看向这边,浅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不怒自威,哪怕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也像一头蛰伏的小型猛兽。

陆游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眼睛却亮了起来。作为资深猫奴,看惯了喵居这些圆滚滚软绵绵的煤气罐罐,眼前这只威风凛凛、野性十足的大家伙,在他眼里真是不掺一点水分的帅气猫猫。

虽然和太和喵一样面孔酷似狐狸,但两者之间的差别就像家猫和野猫一样大。太和喵圆润可爱,像一只精致的陶瓷玩偶;而这只缅因猫周身上下散发着无法忽略的捕食者气息,那是一种属于掠食者的从容与力量。

……可惜这是至尊。

陆游在心中惋惜地叹了口气——这猫儿是撸不到了。

终于逮到嫌疑猫,胆大的名士喵们冲得更快了。白起喵一马当先,去病喵紧随其后,后面还跟着卫青喵、谢玄喵……十几只小猫气势汹汹地扑过来,场面颇为壮观。

使君信心满满,只觉得优势在我。三个人抓一只猫,还有这么多小帮手,还能让它跑了不成?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使君迈开步子准备冲锋的瞬间,缅因猫几乎是同时弹跳起步。他没有往后逃,而是迎着他们冲过来的势头,纵身相扑。

白起喵它们扑了个空,十几只小猫滚成一团,咪咪喵喵地乱叫。而这么大一只猫直直扑过来的视觉效果还是挺可怕的。黑白交织的庞大身躯如同乌云盖顶,裹挟着一股凛冽的风,直直朝使君的面门砸来。

“小心!”

陆游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使君的手臂往后拉。

辛弃疾也反应过来,从另一侧抓住她的肩膀,两人合力将银发少女往旁边一拽。

缅因猫擦着使君的耳朵掠过,落点精准地选在了他们身后的一棵老树上。尖利的指甲咔地弹出,深深嵌入树皮,在树干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抓痕,树皮碎屑纷飞。

他借力屈膝,在树干上蹬了一下,矫健的身躯再次腾空而起,反身朝他们扑来。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辛弃疾情急之下,抡起没有拔出剑鞘的剑,当作烧火棍使,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威吓缅因猫停下脚步。他挥舞着剑鞘在身前画了个弧,试图封住猫的进攻路线。

下一秒,他只感到手上一沉。

元宏后腿精准地蹬在剑柄上,借着这股力量又是一个大跳,双爪稳稳地扒住了屋檐的边缘。他迅速爬了上去,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蓬松的大尾巴在屋檐上甩了一下,便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当中。

显而易见,他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成功脱逃。方才那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动作,不过是佯装攻击,目的是把他们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好让自己找到脱身的空隙。

三个人都没能将变成猫的鲜卑皇帝成功拿下,院子里一时间陷入尴尬的沉默。

辛弃疾甩了甩被震得有些发麻的手腕,低头看看剑柄上留下的清晰爪印,心情难以言喻。

陆游轻咳几声,走到那棵被摧残的老树前,仔细看了看树干上深可见骨的抓痕,心情更是复杂。

“使君,”他斟酌着开口,“你确定至尊只是变成猫了吗?这战斗力……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使君蹲在地上,双手撑膝,气喘吁吁:“我、我确定!三世镜照过了!至尊他本来就很能打啊!变成猫只会更……更……”

“更悍匪。”

麒麟在一边揉着脸,幽幽地补了一句。

小猫咪们也被这酣畅淋漓的短暂交锋给惊呆了,几只小猫张着嘴,尾巴僵在半空,好半天没动。

太和喵最先回过神来。虽然不合时宜,但它对至尊的崇拜又更上一层楼了!好厉害!好帅!被那么多人和猫包围还能轻松脱身!不愧是至尊!

始皇喵觉得这样下去不行。至尊现在这个状态,完全不听使唤,到处乱跑,还这么能打,得赶紧去找陛下才行。

它一爪牵着太和喵,一爪去拽使君衣服上垂下来的穗子,焦急地咪咪叫:“使君!使君!至尊说要去找陛下喵!他要去河边摘花送给陛下!我们得赶紧告诉陛下喵!”

 

此时此刻,嬴政正在做什么呢?

他本来是受到刘彻等人的邀请,去逸趣社打叶子牌的。结果在半路上,他们捎上了帮爹买烧饼的朱棣。朱小四表示朕把饼送回去就过来找你们,然后就拎着油纸包一溜烟跑了。

突然间多了一个人,四人就能打的叶子牌一下子就显得不是那么适合了。于是几个皇帝搓了一会儿牌以后,打算找点别的乐子。

“骑马吧。”李世民提议,“这几天出太阳,郊外的风景正好,骑马散心,岂不快哉?”

刘彻立刻举双手赞成:“好主意!朕好久没活动筋骨了!”

赵匡胤也点头:“可。”

嬴政虽然不是很想在外面吹风——他畏冷,这种天气最适合窝在暖烘烘的室内看书或者画图纸——但见其他人都是兴致勃勃的模样,也就没有扫兴。再者说,他也不想被这些后辈打趣娇气。

于是他紧了紧身上的裘衣算是默许,跟着众人出了逸趣社。

几匹骏马在冬日的阳光下喷着白气,马蹄踏在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们一路骑着马闲聊慢行,从逸趣社出来,沿着河岸往上游走。

路过一片河滩时,所有人都勒住了缰绳。

太阳出来以后,河边的花卉盛放。沿路的桃树仿佛一夜之间被春风唤醒,枝头缀满了粉粉白白的花朵。放眼望去,花团锦簇,红的如火,粉的似霞,落英缤纷,花瓣随风飘落,洒在河面上,随水漂流,甚是风雅。

“好景致!”李世民赞了一声,翻身下马,站在河边负手欣赏。

朱棣也跟着下马,看着那片桃林,若有所思地说:“等皇后来了忘川,朕就带她来这儿。”

李世民闻言,也想起了自己的长孙皇后,语气温柔下来:“朕也是。”

嬴政没有下马。他骑在马上,微微侧头看着那片烂漫的桃花,不自觉地联想到了一向喜欢给他送花和各种各样小礼物的情郎。

他离开咸阳宫之前,有吩咐过宫人,待至尊回来就告知自己在逸趣社,让他过去找自己。元宏只是去三世楼还几本书而已,用不了多少时间。怎么到现在还不见情郎的身影?

莫非是在逸趣社等候吗?还是被旁的事情绊住了?

嬴政收回目光,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父皇!父皇!”

使君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

嬴政循声望去,只见银发少女正气喘吁吁地朝这边跑来,发冠都跑歪了,裙摆上沾着泥点和碎叶,狼狈不堪。麒麟跟在她身后,也是一副累瘫了的模样,舌头伸得老长。始皇喵和太和喵一左一右地跟在旁边,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刘彻也看见了,奇怪地咦了一声:“使君怎么来了?还有始皇喵和太和喵?它们怎么不在喵居好好待着?”

嬴政心中那点不安扩大了几分。他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去。

“怎么了?”他问道,目光在使君焦急的脸上扫过,又落在那两只气喘吁吁的小猫身上。

使君见了父皇就跟找到救命稻草一般,始皇喵和太和喵先她一步扑到嬴政面前,咪咪喵喵一通乱叫。她哭丧着脸跑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父皇!大事不好了!至尊他——至尊他变成猫了!”

嬴政的脸色骤变。

“而且他变得比您上次还离谱!”使君语无伦次地补充,“他不光变成猫,脑子也没了!完全不认识人!在三世楼把我踹翻在地,还把书架全弄倒了!我和麒麟追了他好久都抓不住!他还——对了!他还要去河边摘花送给您!说是春天到了要给妻子送礼物——唔!”

使君说到这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捂住嘴巴。

但已经晚了。

周围几个皇帝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彻瞪大了眼睛,李世民挑起了眉毛,赵匡胤摸了摸下巴,朱棣更是直接噗地笑出了声。他们还是头一回听说始皇帝曾经变成猫的糗事,这下可全知道了。

嬴政没空理会他们。

得知元宏出事,他更焦心情郎如今在何处。

然而接下来,听到元宏即使脑子不灵光了也能凭借过硬的身体素质和极其强悍的身手,把使君和麒麟打得灰头土脸却抓不着一根猫毛,一心只惦记着给自己找花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他还记得朕?”

“记得!他谁都不记得,就记得您!”使君用力点头,“他变成猫以后谁也不理,到处乱跑,就是——就是要给您摘花。”

嬴政垂下眼睫,河畔的风吹动他的衣摆和发丝,桃花瓣落在肩头,又滑落下去。

“他现在在哪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我们追到河边就找不到他了……”使君委屈巴巴地说,“他跑得太快了,还会爬树……至尊他变得好大一只,比豹子还大,可凶了……”

嬴政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要走。

“哎哎哎!嬴政!”刘彻一把拉住他,“你上哪儿去?”

“找元宏。”嬴政简短地回答。

“我们也去!”刘彻眼睛发亮,兴奋得摩拳擦掌,“抓猫这种事情怎么能少得了朕!”

李世民和朱棣也纷纷表示要帮忙。马随时随地都能骑,但抓孝文帝变成的猫——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赵匡胤虽然没说什么,但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嬴政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拒绝。

“走。”他说。

多几个人手,确实更容易找到元宏,而且看这几个后辈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他也知道拦不住。

更何况……以元宏现在那副六亲不认的模样,恐怕还真不好对付。

那么,元宏此刻在哪里呢?

 

缅因猫就在河对面。

元宏到来的时间比所有人都早。它顺着河岸来回跑了好几圈,比较来比较去,总觉得对岸的桃花开得更好更漂亮。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跳入河中。

早春的河水冰凉刺骨,但缅因猫浓密的双层被毛防水保暖,它游得并不吃力。他四爪划水,脑袋高高昂起,大尾巴在水面上浮着当舵,游得又快又稳。

上岸以后,他使劲抖了抖身子。水珠四溅,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他甩甩耳朵,抖抖尾巴,又舔了舔被水打湿的爪子,觉得差不多干了,便上树去了。

他在不同的桃树间跳跃穿梭,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用爪子拨开花枝凑上去嗅嗅,不满意就换一枝,用极其挑剔的眼光仔仔细细打量每一枝桃花。这枝开得不够密,那枝颜色不够正,这枝被虫子咬过,那枝被风吹歪了……

他要找最好的——开得最盛的,颜色最艳的,形态最优美的。

终于,在最高的那棵桃树的顶端,他找到了一枝完美的桃花。

那枝斜斜地伸向天空,上面缀满了饱满的花苞和盛放的花朵。花瓣层层叠叠,从花心的深粉渐变成边缘的浅粉,每一朵都饱满圆润,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花蕊是鹅黄色的,颤巍巍地立在花瓣中间,散发着清甜的香气。花枝的弧度优美,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托着满掌的春光。

缅因猫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用牙齿轻轻咬住花枝根部,利落地折断。花枝有点长,他叼着中间,两头垂下来,花粉蹭了一鼻子。

终于找到心仪的礼物,他高兴得翘起尾巴来,耳朵尖都抖了抖,喉咙里发出高兴的咕噜声。

这下政儿一定会喜欢的。

然而就在这时——

“找到了!!至尊在这里!!!”

一声兴奋的大喊从对岸传来,声音之大,惊得树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一片。缅因猫爪下一滑,差点从树枝上栽下去,好不容易稳住平衡,嘴里那枝桃花险些掉进河里。

他叼着花枝,恼怒地朝声音来源瞪去。

对岸站着乌泱泱一群人。

刘彻正扯着嗓子喊,唯恐别人听不见似的。李世民和赵匡胤站在他旁边,一个在笑,一个在仔细观察地形。朱棣已经跑到了河水较浅的地方,踩着石头往这边跳。使君和麒麟跟在后面,一个举着三世镜,一个缩头缩脑。少年帝王紧随其后,身姿挺拔,他也正转头看向对面树上的缅因猫,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里,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种温温柔柔的光。

四目相对。

缅因猫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琉璃珠子。

他的政儿来接他回家了。

他叼着花枝,准备从树上轻巧地跳下来,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好一副久别重逢迫不及待的模样。

 

朱棣第一个踏上对岸。

他抬头看清那只蹲在树上的巨型缅因猫,顿时被惊到了。

在找猫之前,使君同他们详细地说明了缅因猫的特征——体型巨大,黑白花色,脸像狐狸,浅灰色眼睛,还有一条特别蓬松的大尾巴。

麒麟在旁边插嘴,反复强调:“一看就很不好惹!很能打!超级能打!”

朱棣一开始还不是很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只以为是跟名士喵一个画风,本质还是毛茸茸的小可爱。然而在亲眼看到以后,他才反应过来真就字面意思。

“……这他妈是猫?!”朱棣脱口而出粗鄙之语。

那确实是猫。只是这个体型已经接近猛兽级别了。他蹲在树枝上,蓬松的大尾巴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晃。一身黑白分明的长毛在阳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肌肉线条在皮毛下若隐若现。那张酷似狐狸的圆脸上,从眼睛到耳朵尖尖全是黑色的,只有一双浅灰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此刻他正低着头,似乎在思索如何下树呢。猫儿叼着花枝的样子有点滑稽,像是叼着一根巨大的羽毛。

朱棣啧啧称奇,不忘回头招呼对岸的人赶紧过来:“找到了!在这边!快过来!”

没有和缅因猫对峙过的经验,明成祖陛下犯了吃过亏的使君他们先前都犯过的错误——他的目光从缅因猫身上移开了一瞬。

只是这一瞬间的工夫,元宏踩着他的头顶借力,纵身一跃!

“哎——!”

朱棣只觉得头顶一沉,一个庞然大物从他脑袋上踩过去,巨大的冲击力差点让他栽倒在地。他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缅因猫已经落地,四肢猛地发力,扬了他一脸灰尘,目标正是河面上能够过河的石头。

与此同时,使君一行人也在朝这边过来。刘彻、李世民、赵匡胤跑得比使君和嬴政还快,三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争先恐后地往前冲,嘴里还喊着别跑别跑。

他们非常有自信,完全不担心一拥而上会把缅因猫吓跑——元宏一看就是冲嬴政来的,不趁此机会抓住他好生揉捏打趣一番,更待何时?

嬴政知道他们打的是什么鬼主意,心中暗骂这几个人凑热闹不嫌事大,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缅因猫刚一踩过石头抵达岸边,三个皇帝已经杀到了他面前。刘彻张开双臂从正面拦截,李世民从侧面包抄,赵匡胤绕到后面堵住退路。被甩在后面的朱棣也缓过劲儿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加入包围圈。

前有狼后有虎,元宏一时进退两难。

眼看就要被逮住了,然而他脚步不停,迎面而上。浅灰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微微收缩,荧荧灵光闪现。

就在它毛茸茸的爪子触及地面的一刹那,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

一层薄薄的、晶莹剔透的冰霜,以它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向四周蔓延开来。冰霜爬过草地,爬过石头,爬上朱棣、刘彻、李世民和赵匡胤的双脚,将他们牢牢地束缚在了原地。

这是元宏的技能【阴山雪】。

出现了没有预料到的情况,被控住的几人瞳孔地震,低头看着自己被冰封的双脚,满脸不可置信。刘彻试图抬腿,发现冰层厚实得纹丝不动。

“什么——?!”

“怎么会这样?!”

使君也傻了眼:“怎么会有人变成猫了技能栏照样能用啊?!”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那只巨大的缅因猫轻巧地从被冻住的人们脚边跃过,步伐轻快,尾巴高高翘起,像是一个刚刚完成了一场精彩表演的艺术家,正在优雅地谢幕。

他无视了使君和麒麟,眼里只有一个人。

嬴政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只黑白花色的巨猫朝自己走来。冬日的阳光照在他浓密的长毛上泛起柔和的银光,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专注而温柔,像是什么时候都没有变过。

缅因猫在他面前停下。

他骄傲地抬起头,挺起胸膛,将嘴里叼着的那枝桃花举高了一些,示意他拿走。尾巴不停甩动,像是一只向主人邀功的大狗——虽然他是猫。

嬴政看着那枝开得正好的桃花,又看看那双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花枝上还沾着猫儿的口水,花瓣被叼得有些皱巴巴的,有几片还被牙齿磕出了小小的缺口。花粉也蹭得到处都是,沾在他毛茸茸的脸上,沾在他白色的胸毛上。

他显然跑了很远的路,在无数棵桃树间跳跃穿梭,才挑中了这一枝。毛毛上沾着草屑和泥土,爪子上还有没化尽的雪沫,胸口那片白毛被河水浸湿了,结成一缕一缕的。

少年帝王有点想笑,又有点生气。明明今早才在咸阳宫互相告别,他却感觉自己好久好久没见到情郎了。

他蹲下身来接过桃花。

“花很好看。”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伸手挠了挠猫的下巴。

缅因猫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仰起头让他挠得更顺手些。

“不过以后……多想想自己。你把朕急坏了,知道吗?”

缅因猫几近透明的灰色瞳仁安安静静地瞧着他,看不出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但蓬松的大尾巴却摇得更欢快了。

一摇,一摇。

像是一面白色的旗帜,在冬日的阳光下轻轻欢快地摇摆。

……比起猫,倒更像是犬科动物。

嬴政像抱小孩儿一样,很是吃力地把他抱起来。

缅因猫沉甸甸的,毛湿了以后更重。两只爪子往少年帝王肩上一搭,他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湿漉漉的脑袋挨在爱侣的耳侧,贴着他柔软冷香的黑发,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那枝桃花被嬴政拿在手里,花瓣蹭过他的脸颊,留下一缕清甜的香。

至此,使君花费了数个时辰,终于在始皇帝的帮助下,将某只满忘川到处跑酷的混蛋猫控制了起来。

 

回到咸阳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开得正好的桃花被插进花瓶里,放到桌案上。嬴政亲自挑了一个最漂亮的白瓷瓶,灌了清水,将花枝仔细地插好,摆在自己常坐的位置旁边。那枝被猫儿叼了一路的桃花,在温暖的室内渐渐舒展,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使君用三世镜仔仔细细地将元宏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那些法术残余的效力正在慢慢消退,过一阵子就能恢复。至于为什么他变成这副样子还能驱动灵力,本质上和嬴政变成猫了依旧保持清醒的神志是一个道理——所中的只是法术残余而非完整的术法,只不过是随机保留了不同的部分而已。

一个是保留了脑子,一个是保留了战斗本能。

“确定没问题?”嬴政又问了一遍。

“确定。”使君点头如捣蒜,“过几天就好了。这几天……父皇您多担待,多看着他一点。别让他再跑出去了。”

嬴政点点头。

北魏皇帝此刻正老神在在地趴在嬴政身边的软垫上。那软垫是嬴政专门让宫人加的,铺了厚厚一层绒毯,又软又暖和。缅因猫盘着身子趴在上面,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蓬松的大尾巴搭在垫子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摇晃。

他看上去十分端庄貌美——如果忽略掉那一身因为到处乱窜而沾上的草屑和泥土的话。

始皇喵和太和喵跟着他们担惊受怕了许久,此刻也在垫子旁边东倒西歪,一左一右地挨着缅因猫。太和喵已经把脸埋进爪子里,打起了细细的小呼噜。始皇喵还强撑着没睡,但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脑袋一点一点的。

在使君确定没事后,嬴政便摸摸两只小猫的小脑袋,夸奖了它们一番。

“你们今天做得很好。”他温声说,指尖轻轻抚过始皇喵的耳朵和太和喵的下巴,“帮了很大的忙。先去休息吧,朕让宫人给你们准备好吃的,睡饱就可以吃了。”

两只小猫蹭了蹭他的手心,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去寝殿睡觉。

嬴政目送它们离开,然后收回目光,落在身旁那只巨大的缅因猫身上。

他伸手,试探性地摸了摸他的背。

浓密的毛发触感十分舒服,湿了以后又干透,蓬蓬松松的,像是上好的丝绸,又厚又软,手指陷进去就被淹没了。他不禁多撸了几把,从头顶一直顺到尾巴根。

元宏惬意地眯起本就没睁得很开的眼睛。他侧过身,翻了个肚皮,四只爪子朝天,露出胸口那片雪白的软毛,示意他摸摸这里,喉咙里发出舒服得好似发动引擎的呼噜,大尾巴卷上来缠住嬴政的手腕。

嬴政把手放了上去。

毛茸茸的,软乎乎的,热烘烘的。

他默默地想情郎这个样子也挺可爱。

此猫过于双标的行为,看得其他皇帝连连咋舌。

没能亲手逮到缅因猫,让他们感到很遗憾。所以这几个闲出屁来的大老爷们也跟着来了咸阳宫,美其名曰关心至尊,实际上就是想看热闹。

刘彻蹲在垫子旁边,伸出手戳了戳缅因猫的爪子。元宏连眼睛都没睁,只是把爪子缩了缩。蹬鼻子上脸是老刘家的传统艺能,他毫不客气地想要上手查证对方的某些性别特征是否还在,元宏立马翻身警惕地盯着他,大尾巴啪的一下直接抽到他的手背上,又痛又麻,留下明显的红印。

“嘶,还挺有脾气。”摸摸被抽得生疼的手背,刘彻来了兴致。

几个人试图通过各种方式判断鲜卑皇帝是不是真的脑子飞飞了。元宏平时礼仪周到,无可挑剔,但缅因猫绝对有让除了嬴政的每一个人都不爽的本事。

李世民和赵匡胤多多少少还做点人,没打算逗得太过分。他们只是蹲在旁边,好奇地观察这只巨猫的反应。元宏还是比较乐意配合他们俩的,他睁开眼睛,看了李世民一眼,又看了赵匡胤一眼。

那眼神怎么说呢……居高临下斜睨着,带着些许怜悯的意思,看得人直火大。

好像双方的位置掉了个儿,他才是那个大人,正在用包容的目光注视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这猫的眼神怎么这么欠揍……”

李世民小声嘀咕,赵匡胤深有同感地点头。

但刘彻和朱棣就不一样了。

朱老四不知道从哪听说的猫怕黄瓜,让宫人到膳房拿了根过来。他鬼鬼祟祟地绕到缅因猫身后,将那根翠绿的黄瓜悄悄放在它的尾巴旁边,然后退开几步,等着看好戏。

元宏头都没回。尾巴像是长了眼睛似的随意一扫,啪地一下,黄瓜被扫出去老远,在光滑的地板上滚了几圈,停在了墙角。

朱棣:“……”

刘彻则是伸出手,按在缅因猫的爪子上。

他听说猫科动物有猫爪在上的原则——不管你怎么压,猫一定会把爪子放在最上面。他想看元宏是不是也会受这个影响,非得跟他一较高下。如果元宏配合了,说明他真的是猫咪脑袋;如果不配合,那就是他汉武陛下千秋万代,在金戈馆以外的地方扳回一局!

丝毫不觉得自己幼稚的刘彻沾沾自喜。

缅因猫低头看了看那只按在自己爪子上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刘彻。两颗近似琉璃的浅灰色眼珠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鄙视。

他抽出爪子伸到刘彻面前,肉垫朝上勾了勾。刘彻不明所以,下意识地搭上去握住。

下一秒,他立马反应过来:这死猫,是把朕当阿黄招呼呢?!

“你——!”

他气得想要捏住后脖颈,一把将对方拎起来。

元宏以光的速度打滚翻身,蹭地一下从软垫上弹起来,四爪并用,连滚带爬地蹭回到嬴政的膝盖上。他把毛茸茸的大脑袋往嬴政怀里一埋,爪垫搭在他的腕间,可怜兮兮地咪了一声。

在场年纪最大的始皇帝被这声咪叫得心都软了。嬴政捏捏情郎的肉垫,抬起头,语气和缓地对刘彻说:“他现在只是只小猫,你跟他计较什么。”

刘彻气笑了:“谁家小猫能当毯子盖?你看看他那个体形!他比你家始皇喵大四倍!四倍!”

这话儿倒是没错,看看那庞大的身躯——从嬴政的膝盖一直铺到脚踝,还垂了一截尾巴在地上。这分明是一张猫形毛毯。

无视他的控诉,少年帝王摸摸缅因猫暖乎乎的肚子,心疼情郎在外面折腾了大半天粒米未进,捏着他的爪子认真道:“朕让人给你准备点吃的,胡闹了这么久饿坏了吧。”

元宏蹭蹭他的手背,撒娇似的地咪咪叫。

“少喂点吧,再吃你都要抱不动了!”

 

鉴于缅因猫白天各种飞檐走壁、上树下河、与人类斗智斗勇,不洗个澡,嬴政是决计不会让他上床的。

于是在少年帝王准备去浴池洗漱的时候,元宏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他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在嬴政脚边,尾巴翘得高高的,每一步都踩在少年帝王走过的路径上。路过门槛时,他还知道低头钻过去,没有被绊倒。

浴池是咸阳宫深处的一处汤泉,水汽氤氲,暖意融融。池边铺着防滑的青石板,壁上嵌着夜明珠,昏黄的光在水面上投下粼粼波光。

嬴政脱掉衣服,挂在屏风上。赤裸的脚趾踩在温热的石板上,他舒服地叹了口气,慢慢走进水中。水汽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轮廓,漆黑的长发垂披下来浮在水面上,像是一匹展开的绸缎。他只露出雪白纤细的肩膀,以上的部位隐没在水面下,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嬴政用水瓢舀着水,往趴在水边的猫身上浇淋。他本想把缅因猫装进木盆里一起放进水里的,结果发现木盆直直往下沉,根本浮不起来。

元宏变成猫,绝对不止二十斤。

没办法,嬴政只能让情郎待在池沿上,自己多费点工夫。他舀起一瓢水,从缅因猫的脊背浇下去,用手指揉搓那浓密的毛发,把白天沾上的泥土和草屑洗掉。

缅因猫乖乖地趴在池沿上,前爪搭在石板上,后腿泡在水里,眯着眼睛,任凭热水浇在身上。水珠顺着毛发滚落,在皮毛表面凝成细密的水珠,又被他抖落。

鲜卑皇帝非常配合。嬴政用力大了些,他也只是轻轻咪一声,不挣扎也不躲。偶尔还会侧过头,舔舔少年帝王沾了水的手背。

嬴政的手指陷进厚实的毛发里,感受着底下温热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那皮毛湿水以后颜色更深,黑白分明,像一幅水墨画。他细细地揉搓着,从脖颈到脊背,从脊背到肚皮,从肚皮到四肢,连尾巴尖都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

元宏那双极浅的灰色眼睛温柔地看着他,瞳孔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嬴政一时有些失神。

他不由叹了口气,将脸埋进缅因猫背部的毛毛里。浓密的毛发被水打湿了,贴在脸上有些凉,但底下的皮肤是温热的,能感受到稳定的心跳。

蹭了一脸泡泡也不生气,他只是轻声说:“快点变回来吧。”

缅因猫转过身,用湿漉漉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脸,喉咙里发出低低安抚性的呼噜声。

缅因猫是长毛猫,不好洗。更何况元宏又长得这么大只,嬴政冲洗了一会儿,手臂就有些酸了。他决定休息一下再继续,便游到浴池的另一边,想去够放在那里的水壶。

手指刚一接触到壶把手,他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扑通。

水花四溅,热浪翻涌。一个熟悉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陛下。”

嬴政猛地转过身。

水雾缭绕中,年轻的情郎已经恢复了原样,站在齐腰深的水里。

他身上的衣服还没有脱——不,准确地说,他根本来不及脱。出门时的那身装束全部原封不动地穿在身上,此刻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腰身和宽阔的肩线。湿透的布料变成半透明,隐约可见底下的肌肤纹理。

他正低着头解斗篷的系带。湿透的白色毛领沉甸甸地垂在肩头,他费了些力气才将它解开,随手扔上岸。然后是发冠——发冠歪歪斜斜地挂在发髻上,几缕湿透的额发垂落下来,贴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上。他抬手取下放到一边,乌黑的长发哗地散落下来,湿漉漉地披在肩头。他将湿发往后一捋,露出轮廓深邃的五官和高挺的鼻梁。右耳垂下的宝石耳饰沾了水,在昏黄的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水珠顺着他的眉骨、鼻梁,还有下颌滑落,滴进水中,荡开细细的涟漪。

嬴政下意识想站起来直接走过去,但在感受到肩膀的凉意时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正赤身裸体,一丝不挂,耳根倏然发烫。

他强自镇定地停留在原地,只是微微转过身,用长发遮住半边肩膀,声音尽量平稳:“……你回来了。”

元宏朝他这边走过来。

水波在他腰间推开,一圈一圈地荡到嬴政面前,轻轻拍打他的锁骨。元宏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落在嬴政的脸颊上,顺着下颌滑进水里。

他伸出手,将嬴政黏在脸颊上的湿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带着微凉的水温和灼热的体温,少年帝王轻轻颤了一下。

“让陛下担心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温柔得像这满池的热水。

嬴政摇摇头,顺从地被他搂进怀里,把脸藏进他坚实的胸膛。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有些凉,但衣服下面那个人的体温是热的,心跳是稳的,一下一下地熨帖着他的脸颊。

元宏搂住他,手臂收紧。

 

吸足水的衣服贴在身上很难脱下,更何况穿了不止一层。元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们全部除去,期间还不小心扯断了一根系带,发出一声懊恼的闷哼。

嬴政在水里帮着他扯袖子拽衣摆,两个人手忙脚乱的,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好不容易把最后一件湿透的中衣扔上岸,元宏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赤裸裸地泡进温热的水里,发出疲惫的喟叹。

“可算脱完了……”

他把下巴搁在嬴政的肩窝,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像是一滩融化的雪。

嬴政没有推开他,抬起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元宏湿漉漉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轻轻按压头皮。

元宏发出舒服的叹息。

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泡了一会儿。水汽氤氲,烛光摇曳,浴池里只剩下偶尔的水波声和交错的呼吸。嬴政感受到身后人的心跳渐渐平稳,呼吸也缓和下来。他侧过头,看见元宏微微蹙着眉,浅灰色的眼睛盯着水面,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他问。

元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地、苦闷地叹了一口气。

“朕……”他的声音有些艰难,“都记得。”

嬴政愣了一下。

元宏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变成猫以后,所作所为不受理性控制……但到底都干了什么,朕都记得。”

在三世楼里到处乱窜把书架全弄翻,追着使君和麒麟满屋子打,跑到喵居吓唬小猫,被一群皇帝追着满河边跑,最后还叼着一枝桃花像只大狗一样摇尾巴……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从生前到死后,他还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嬴政了解情郎。元宏对外一向进退有度,风度翩翩,是那种即便在最狼狈的时候也能维持体面的人。今天变成猫失了智,所作所为足够成为他永世铭记的黑历史了。

眼看情郎平安无事,嬴政这会儿彻底放松下来。他倚靠在对方胸前,半是认真半开玩笑地打趣道,手指缠上元宏垂落在肩头的黑色发丝绕啊绕。

“至尊今天可是好生威风。打遍天下无敌手,嗯?”

元宏难得显露出窘迫沮丧的神态。他矮下身子,把脖子以下的部位都沉到水底,只露出一张苍白俊美的面孔。他在水下圈住嬴政的腰,撒娇似的将脸埋进少年帝王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求饶的意味。

“朕会一一道歉请罪的。使君那边朕也会帮忙……三世楼朕去收拾,喵居那边朕也会去跟放翁解释,还有汉武陛下他们……”

他顿了顿,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陛下行行好,别笑话朕了。”

嬴政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你也有今天。”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手指从元宏的发丝间滑落,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当初朕变成猫的时候,是谁笑得最大声来着?嗯?”

“……陛下。”元宏的声音充满了痛苦。

“是谁说‘陛下变成猫,也是一只漂亮的小公猫’?是谁趁朕变猫的时候有事没事就撸朕?是谁……”

嬴政说到这里,自己先绷不住了,笑声从唇齿间溢出来,清越而欢快,在空旷的浴池里回荡。

元宏被他笑得耳朵尖都红了。他猛地抬起头,在水下收紧手臂,将笑得花枝乱颤的少年帝王紧紧箍在怀里。

“陛下!”

他的声音带上因为恼羞成怒半是认真的警告,但看着嬴政那张因为大笑而染上红晕,比桃花还要娇艳的脸庞,那点恼意很快就消散了,只剩下满满快要溢出来的温柔和无奈。

嬴政笑够了,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喘着气说:“好了好了,不笑了。”

他伸手,捧起元宏那张还带着些许窘迫的脸,认真地看着他。

“以后,”他说,声音放柔了,“不管做什么,先想想自己。朕不希望你为了给朕摘一枝花,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元宏怔怔地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融化的蜜糖,甜得发腻。

“花很漂亮。”嬴政轻声说,“但是朕更希望你好好的。”

“……好。”

元宏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嬴政的肩膀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回答。

浴池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也许是不小心滑了一下,也许是故意的——两个人嬉闹起来。水花四溅,笑声不断,嬴政被元宏从背后抱住,两个人一起沉到水底,又浮上来,头发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嬉闹渐渐变了味道。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笑声变得低哑,水花变得黏腻。两具赤裸湿透的躯体交缠在一起,在水下紧紧相贴,不分彼此。

两人之间的体型差十分明显,嬴政现在是被元宏搂住腰浮在水中,双脚离地,胸前丰盈的绵软挤扁在坚硬的肌理上。滚烫的物体抵上腿心的秘处悄悄磨蹭,教早已食髓知味的花穴馋得淌出黏腻银丝,感到身下热流流淌,少年帝王纤长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双颊不动声色地潮红。考虑到情郎一整天跑上跑下也算辛苦,他不欲急于纾解欲望,便装作无事抬手去捏元宏的脸:“好了,泡够就出去吧,水都要凉了。”

年轻的鲜卑皇帝却握住了他捏脸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浅灰色的眼睛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深邃,声音也低了下来:“陛下……再泡一会儿。”

嬴政看着他的眼神,心跳漏了一拍。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元宏已经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浓浓的眷恋和急不可耐的欲望。元宏的舌尖撬开他的牙关,勾住他的舌头,缓缓缠绵地吮吸。嬴政闭上眼睛,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将自己完全交付于这个吻。

水温渐渐下降,但两个人的体温却在攀升。等嬴政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背靠着池壁,双腿缠在元宏腰间,两个人的身体紧密地贴合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

元宏的吻从他的唇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脖颈,在锁骨上流连片刻,又继续向下,两团雪白滑腻的软肉被又捏又咬,逼得嬴政咬着手指不住喘息,腰臀无意识地扭动。元宏的手掌沿着他的脊背缓缓下滑,没入水中,握住那一半没入水中的圆润臀瓣。

嬴政低喘了一声,仰起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水汽凝结成珠,顺着他的喉结滚落,没入水面之下。

元宏的唇追着那滴水珠一路向下,在水面交界处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嬴政被情欲染红的眼角和微微张开的唇,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陛下……”

嬴政低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眸水光潋滟。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缠在元宏腰间的双腿,将他拉得更近。

浴池里的水一波一波地荡开,拍打着池壁,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水声渐急,喘息渐重。

宝石耳饰在水面之上剧烈晃动,发出清脆急促的叮铃声,与肉体碰撞的黏腻水声、压抑的哭叫和呻吟交织在一起,回荡在氤氲着热气的浴池里,其间还夹杂着少年帝王带着哭腔的不满嘀咕。

“你怎么……一下子变回来……耳朵和尾巴都不见了……”

元宏的动作顿了顿。他低下头凑到嬴政耳边,带着笑意故意喵了一声,低低的,沙沙的,带着情欲的沙哑和故意的撩拨。

嬴政浑身一颤,花穴不由自主地绞紧,将硬挺的性器吞吃得更深,仿佛要直接榨出精华一般。

他听见元宏闷哼一声,过了一会儿才喘息着低沉笑道:“陛下吸得好紧……这么喜欢朕这样吗?”

嬴政羞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咬了一口他的宝石耳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谁、谁喜欢了……!”

“那朕不学了?”

“朕根本就没有让你——!”

嬴政羞恼得捶了他一下,换来更深入的顶弄。哭叫和喘息再次响起,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宝石耳饰的叮当声急促而缠绵。

少年帝王被弄得浑身发软,只能挂在情郎身上,随着他的动作起伏。水波温柔地包裹着他们,像一层柔软的茧。

浴池里的水还在荡。

后来嬴政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能发出破碎带着哭腔的呻吟。元宏把他抱得更紧,一下一下地吻他的眼角、鼻尖和嘴唇。

“陛下。”他低低地唤。

“嗯……”

“朕回来了。”

嬴政迷迷糊糊地想,回来就好。

 

池水渐凉,烛火将尽。

少年帝王被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已经连指尖都抬不起来了。他裹着干燥柔软的大毛巾,被元宏抱在怀里,像一只被顺毛顺得很舒服的猫,眼睛都睁不开,只是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元宏低头,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下次再搞出这种幺蛾子……朕一定要把你关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

元宏忍俊不禁,亲了亲他汗湿的额头:“好。”

嬴政满意地嗯了一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沉沉睡去。

窗外月光如水,被猫儿叼了一路的桃花在白瓷瓶里静静地盛开着,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