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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你的超级英雄好友进行城市观光的确是一件难事，尤其是在你也是个超级英雄的情况下。许久以来凯尔第一次自下而上仰视纽约。改变视角是个有趣的体验，作为一位居家办公的绿灯侠，他更习惯于俯瞰这座城市，市民们司空见惯的景观反而让他不习惯起来。
更令他不习惯的是身边的康纳霍克。两个英雄并排走在路上闲逛，没有灾难发生，也不是紧急集合，真是稀奇的体验——当然，和泰坦出来聚餐除外。正义联盟会有这样的日常活动吗？呃，他甚至无法想象超人或者蝙蝠侠脱下战甲，穿着T恤坐在某个街边店里吃快餐闲聊，总感觉他们生下来就是这副身着披风的样子了。
此刻他们坐在中央公园的长椅上，康纳手里正捏着一个素汉堡。考虑到友人的饮食习惯，凯尔跑遍全城才打听来这么一家专卖素食的店铺。天知道纽约的闲人们都在吃些什么，买一个素汉堡居然要预约！康纳霍克相当惊喜地接过这份来之不易的礼物，此刻他正吃得津津有味。那些香菇和豆子压成的假肉饼和牛油果令凯尔不住咋舌，单靠吃素康纳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可能父亲是超级英雄的人确实和常人有所不同，绿箭侠的基因里也许藏着一段能让他们更容易吸收营养的序列，从而他的朋友得以在全素食地狱里生存下来。
老实说，凯尔并不知道纽约有什么十分值得一看的景点，对于带领朋友环游城市也没有什么经验，因此他们参考最俗套的旅游手册，沿着曼哈顿观光线，从布鲁克林大桥坐地铁来到了时代广场。康纳随和地说怎么参观都行，能够和朋友一起观光他已经很高兴了，于是两人只带上了皱巴巴的旅游手册，随性地在曼哈顿繁忙的街道间漫步，时不时抖开册子，照着上面掉色的照片对比眼前的地标建筑。凯尔雷纳这个本地人并没有尽到东道主的义务和责任，他和康纳一样表现得充满好奇，以至于小贩都围上来向他们兜售纽约纪念冰箱贴。
纽约的确是世界的河流，正如所有人匆匆走过时代广场，人们只是经过这些街道，这里挽留不了任何进取的心。在整日变换光芒的巨大屏幕下，潮水般的人群中没有人分心注意两位结伴而行的英雄。在世界上人口最密集的区域，他们反而被放逐到了人群之外。
凯尔撕扯着自己汉堡的面饼，将扯下的面包屑扔向鸽子。不远处树荫下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时不时朝这里看上一眼，看上去挺不舒服的样子，好像凯尔占了他最爱的座位。抱歉啊老兄！先来后到！更远一点的地方有人正在演奏乐曲，另一伙人穿着过于花哨的衬衫，开玩笑一般相互推搡，大声喧闹。音乐透过树木传来，变得有些模糊。树影向斜拉长，黄昏正逐渐笼罩这片钢筋水泥夹缝中的绿地。
“我很少有机会像这样出来放松。”
凯尔回过头，康纳正缓缓把汉堡蜡纸捋平，向内叠起。“呃，我是说，在修行的时候，我们通常不会允许自己放松修炼。”他叠好蜡纸，“况且那时候我没有你这样好的朋友。”
啊。就是这样。这就是康纳让凯尔难以适应的另一个特点。绿箭侠有时会突然抛出这样过于真诚的话，他坦然地掏出赤诚的真心展示给绿灯侠看，不感到任何不妥。如果是和女士们礼貌的调情，凯尔能够想出不下十种巧妙的回答。然而面对康纳霍克，唯独面对康纳霍克，他的回答哽在喉咙里，难以招架这颗炙热的心。这大概是独属于二代绿箭侠的魔力吧。
凯尔发现自己很容易信赖经历过与他相似的悲伤的人。在太空流浪时他遇见了阿达拉，纵使她设计骗取了他的戒指，他也真心地为她难过。他从外星归来，背着逝去的生命，失意得像条落水狗。而康纳？他们简直就是共享了同一段人生，同样的年轻，相似的过往，早在凯尔能够意识到之前，他们心的距离就已经比身体更加接近。
在纽约这样的城市，有数不清的机会和触手可及的闪耀前途，因此人们满怀期待地来到这里，期待能够抓住落下的星星。而另一些保守派则坚称不眠之城过于引人注目，被明珠吸引的不只有正派人士，犯罪领域的有志之士也纷至沓来，频繁到他们难以忍受。
于是两位英雄的假期就这样被打断了。康纳的话刚刚落到空气里，下一秒钟天旋地转，不真切的爆炸声涌过来，凯尔连带着长椅被掀翻在了地上。他脑袋里满是嗡鸣声，只来得及把手塞进口袋试图去抓自己的绿灯戒指，但早有人冲上来牢牢摁住了他，戒指从指尖滑落，弹进了草丛里。
穿着花哨衬衫的人群四散逃开，中央公园充斥着火焰和尖叫。有人发动了恐怖袭击，有人引起了爆炸，有人受伤，或者死去。康纳在哪？他没带绿箭侠的装备，而没有绿灯戒凯尔什么忙也帮不上。他头脑昏沉，就要向下栽倒，身后戴面具的壮汉把他狠狠提起来摆正，这时他才迟钝地意识到摁住他的就是那两个被占座的人。这是早有预谋的恐怖袭击。
“饶了我吧老兄，又是中央公园？你们超级反派是把这里当圣地还是怎么了？嗷！”壮汉在凯尔膝盖上狠狠踢了一脚，及时止住了他喋喋不休的挑衅。更多市民被戴面具的恐怖分子押到了凯尔身边，所有人被赶作一团抱头蹲下，有人发出惊惧的抽噎。康纳这么强，大概一开始就突出重围了吧，凯尔想着，我能做的只有拖延时间，不管这些人到底要干什么。他盯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唐娜说得对，我太过依赖戒指了。没有戒指我甚至连保护市民都做不到。
树丛里人影闪烁，康纳出现了。凯尔眼睁睁看着他从树丛里滚出来。几个恐怖分子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枪口对准了他。随后凯尔目瞪口呆地看着康纳像块木头似的直挺挺倒了下去，凄惨地捂住了膝盖，听不懂的语言从他嘴里涌出来，听上去像是求饶。老天啊，他在说韩语。他当然会说韩语了。武装分子们迟疑起来。
无论康纳想到了什么计划，他正试图靠近凯尔，不管这个计划有多不可信，凯尔当即决定相信康纳。要帮助康纳，他需要制造混乱。
“嘿！你们这些混蛋！全部看过来！”他站起来大喊。哦太好了，枪口开始转向他了。“你们知道吗？打劫应该去时代广场，那里的口袋才有货！”
“闭嘴吧你！”被占座的人抬起枪瞄准他，恶狠狠地威胁道。
康纳不负所望地迅速行动了起来。他扑倒了离他最近的恐怖分子，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夺下了他的枪，随后干脆利落地摁住他的肩膀一扭，将他的胳膊卸了下来，没有人来得及做出反应。他拽过另外两人撞在一起，他们的头盔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随后翻身越过人墙，比猫更轻盈。他抓住举枪者的胳膊狠狠向下拽，两腿一蹬踩着他的肩膀向凯尔扑来。
康纳为什么不顾危险也要接近他？电光火石之间凯尔想明白了。康纳拿到了他的戒指。康纳奋力掷出戒指，绿灯戒在空中划过一个圆润的弧度飞向凯尔。恐怖分子终于反应过来，枪口正在对准这里。时间的质地变得粘稠，康纳的生命堪堪悬在那些扣在扳机上的手指上。
康纳会死，为了救我而死。凯尔惊慌失措地想着，他甚至为自己还有时间惊恐而感到惊恐。于是他向着康纳的方向纵身一跃。
枪声在耳边炸开。但是除了风以外没有任何东西来得及砸到任何人身上。子弹被挡下，绿灯屏障猛地展开，耀眼的绿光把人群与暴徒隔绝开来。人群再次爆发出惊讶的抽噎，康纳低头，发现自己的手中多了绿灯构造的弓和箭筒，平日惯用的多米诺面具也回到了他脸上。他抬起头，凯尔已经换上了他的绿灯战服飞到了空中，正隔着面具向他挑眉。
绿灯能量构造的外卖盒把一大伙暴徒像包汉堡一样裹了起来，中央公园宛如一场大型灯光秀的现场，绿灯侠打起架来永远如此热闹。康纳射中几个试图逃跑的家伙的膝盖，散发绿光的箭插了暴徒满身的场景别具幽默感。外卖盒中有的暴徒还在挣扎叫骂，康纳将弓直接砸了上去，让他们闭上了嘴。
警笛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凯尔转头安抚起了人群。有人拉住康纳向他道谢，他颇为尴尬地掖了掖衣角，凯尔为他构造的夹克和工具包还在不住地散发绿光，在暮色笼罩下的中央公园他和凯尔即将变成唯二的光源。也有人问他绿箭侠什么时候和绿灯侠一起行动了，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哇哦你的装备在发光啊啊，嘿老兄绿箭侠什么时候换人了，问题变得越来越脱离控制。康纳本就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加之他正在源源不断地发出引人注目的绿光，他不禁开始羡慕起凯尔来了，至少绿灯侠遇上这种情况可以飞到空中逃避。
凯尔扑灭了着火的树，降落到康纳身边。“嘿市民朋友们，接下来的事情由英雄接手吧！虽然今天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天色也不早了，为什么不快点回家烧饭，陪陪家人，好好享受今天剩下的时间呢？我和我的朋友会负责这里的！”说罢他一个劲拍着康纳的肩膀。人群吵闹着散开了，他们两个又回到了人群的孤岛上。
至少NYPD的响应速度是合格的。海军蓝们麻利地把打包好的危险分子们塞进了防爆车里，并对两位英雄表示了感谢。康纳对此十分感激，因为在此期间他依旧一刻不停地散发着绿光。
凯尔来回搓着自己的手甲。“呃，似乎有些破坏节奏，但其实我没有想好接下来该做什么。旅游手册也被他们烧了……”
康纳看着逐渐黯淡的天空，和从他们两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绿光，某种更广大的东西突然闯进了他的思维。
片刻之后他们到了月球。多么疯狂，上一秒你还在陆地上仰望月亮，下一秒你就站到了这颗白色卫星的表面，那些科普读物上的环形山在你眼前铺展开，抬头便是蔚蓝的家园。超级英雄的生活就是如此疯狂，尤其是在这位英雄是一位绿灯侠的情况下。
在宇宙看过地球的人会变得不一样。凯尔雷纳在接受阿兰的补课时知道了这一点。科学家称之为总观效应，这是你可怜的地球大脑拼命试图理解宇宙景象时所激发的突变，一些神经通路断裂，另一些形成，于是你的思维永远地改变了。多么奇妙而轻佻，你离开大气层，在黑蓝交接的宇宙边缘简单飞了一圈，然后你就永远地成了另外的某个人，但宇宙并没有为此事先颁布过声明。
大多数超级英雄都有类似的体验，而且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来不及对此做好准备就被抛入了太空之中。凯尔无法描述出自己体验到的变化，可能因为他现在已经更习惯飞行，可能因为他已经习惯宇宙甚于地球，可能英雄生涯中发生的其他悲剧冲淡了突变的体验，更有可能的是人类本就不擅长对比现在与过去。十年之内你全身的细胞都更新了一遍，所有十岁以上的人都是活生生的忒修斯之船，这是几十亿人面对的共同课题。你还是你自己吗？他还是他本人吗？没人能说清。每一次时间向前挪动脚步，过去的自己就死去一点。
凯尔雷纳去过许多了不得的地方。荣恩、欧阿、银河中心的酒馆，甚至是宇宙的另一端。因此他早已坦然地接受了宇宙的馈赠或是诅咒。
但康纳霍克不同。他成为英雄的时间太短了，他的英雄舞台本就不在太空，他本有机会提前知晓这件事并考虑清楚。草率的是凯尔，他是唯一可以提醒康纳的那个人，但他害康纳错失了机会。康纳本不必跟来的，但他义无反顾地跟随凯尔进入了太空，全身心地信任那一层隔开他和致命真空的绿灯能量，仅仅是为了提醒他关于那颗卫星的阴谋。瞬息之间他们都漂浮在太空中了，见证康纳首次太空漫步的除了凯尔还有一颗被层层粉饰的核武器卫星。现在康纳也和他一样在不自知的情况下经历了他所经历过的事了，而凯尔对此负有责任。
当凯尔冷静下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假冒他父亲的极端主义者被打倒，核打击威胁被解除，秩序回到正轨。但太空中发生的一切已经发生，他和康纳曾在地球之外大吵一架。康纳永远都是那样温和，轻易地原谅他人，于是他们又成为了朋友，但凯尔的良心不会放过自己。他总是冲动，意气用事，轻易地伤害到亲近的人，接着事后所有的愧疚都涌过来压倒他。
现在他们又在太空中了，凝望着那个装载着一切的蔚蓝星球，凯尔又开始捏康纳的肩膀了。“我想说的是……今天的事我很抱歉，我毁了你的假期，还差点害得你……”他放在康纳肩膀上的手蜷了起来，“我表现得太差劲了，我知道我实在算不上一个合格的英雄……”
老天啊，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作为本地人他没能为康纳安排一个合格的旅游计划，作为英雄他没能阻止恶棍破坏城市建筑，作为朋友他差点害死了为了救他的康纳。成为绿灯侠以来他搞砸的事情太多了，超级英雄的命运似乎就是一刻不停地把身边人置于险境之中，那些合格的英雄救下了他们的朋友，而凯尔呢？他一次接一次地搞砸了，这次还把他最好的朋友卷了进来。他能成为绿灯侠也只是因为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戒指了。持戒人弗罗多抵抗住了诱惑，将背负诅咒的至尊戒投入魔多熔岩中，保护了所有人也拯救了世界，而凯尔的戒指只是一刻不停地带来灾难。或许他就是这样令人失望，或许他就是注定不能与任何人建立比泛泛之交更亲密的关系，他总是如此，尝到一点甜头就想要更多，接触到了好人就想靠得更近。但他又做错了什么呢，他只是感到孤独，他实在难以承担英雄命运所带来的孤寂，而逃离孤独又是所有具备智识的生物的共同本能。
康纳能感觉到凯尔的不安。他知道凯尔一直对自己不够自信，这种不稳定的根源针尖一般深深扎在凯尔的身上，驱使他不断揽下过重的责任，在自责中把自己贬低得一文不值。他们经历过相似的过去，这段经历在世界上几十亿人中是他们独享的一段私密的体验。康纳曾对这个和他如此相似又相异的英雄产生过无限向往。他们曾生活在同一处海岸，后来活跃在美洲大陆的两端。在康纳的月亮落下去时凯尔正在干什么呢？他们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追逐相似的正义。现在他们有幸成为朋友，那些曾困扰康纳的迷茫再次从凯尔身上扩散过来。他知道长年累月的思维惯性难以改变，可纵使自己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他也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够逆转凯尔的心态，让他学会正视自己闪光的优点。
康纳郑重地抓住凯尔放在自己肩膀上不安分的手，将他们交叠的手拉到身前。“凯尔雷纳，你是我认识的所有英雄里最优秀的那一个。我的父亲曾对我讲起过海滨城的绿灯侠，他们是无比迥异的两个英雄。我以我的父亲作为模仿的榜样，这并不是一个普适的行为，你并没有必要把自己和任何一个前辈相比。现在你就是最后一个绿灯侠了，请相信我的话，请相信你自己，你会走出自己的道路，这是我们谁也无法预测的。而只要你愿意接纳我，我将永远陪伴在你身边，纵使连接我们城市的道路从海岸延伸到另一个海岸，纵使我们相隔千里。请你一定深深记住，我将永远是你的同行者，而你永远不是孤身一人。”
他们正身处月球上，这颗在地球上看来犹如白色乒乓球一般大小的卫星与他们所赖以生存的星球一般古老。地球拥有它所没有的东西，地球上有水，有云雨和海洋，于是就有了生命，随后它不再孤独。月亮忠诚地围绕着地球旋转了四十亿年，看大陆漂移，看生命繁盛又凋零，看到人类第一次走出海洋。那时世界很年轻，人们的皮肤上还泛着海水的咸腥，许多人尚未习惯用肺呼吸，有时他们在梦里回到海洋，在陆地上死于窒息。人们都说他们死于对海洋的思念。
但月球从来都没有拥有过海洋，没有水或云雨，它自远古至现在所拥有的全部只是一片白色的荒漠，因此它所能理解的只有孤独。
于是凯尔雷纳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穿过绿灯能量的保护，在月球轻柔的引力下缓缓飘落。一滴泪水落到了白色荒漠的表面，成了月球上的第一场雨。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