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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宏到忘川后的第一个春天,春雨来得有点急。
密密麻麻的雨点,虽挣冲破了冬日未散尽的彤云,但走得太急,一并带走的还有陈年淤积的碎雪,铺天盖地打下来,咯哒咯哒,那是屋顶的瓦咬着牙打着颤,铠甲浸了水,每一步走得极为艰难。噗啪噗啪,那是新漆的木头低沉的闷哼,车架陷在泥里不得动弹,山路崎岖,更难前行。噼啪噼啪,那是芭蕉叶发出的军鼓声,晚风吹响号角,不分昼夜……
从前他没见过这般巨大叶子的南方植物,汉《三辅黄图》记载武帝破南越起扶荔宫,中有“甘蕉十二本”,叶柄粗壮,叶片厚实,宽大如伞盖一般。南朝士人多喜在庭院种植芭蕉、竹等植物,还要搭上假山、怪石、曲水等景观,重峦叠嶂,优雅清爽,称“幽古之姿”。
然而这等奇草耐不住北方的严寒,一株也没活下来,“风振蕉荙裂”的愁思他亦体会不到,一切都被迫停留在长江以北,只剩下“痛痒如芭蕉,思想如野马”。
生死如泡。
忘川的四时风物仪尽职尽责还原故世的节气,既有瑞雪兆丰,也有风雨如晦,大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人会选择在这样糟糕的天气出行,鬼也一样……大抵如此,唯有忘川河上的奈何桥熙熙攘攘,全年通行,风里雨里,黑白无常不等你——到了时辰,新来的阴差骂骂咧咧,一边控诉忘川不鬼道的加班制度,一边推搡要投胎的魂灵走到桥中央,大雨倾盆,视野朦朦,没留神脚下踩着湿滑的物什,呲溜一下摔了个屁墩。
“抱歉……你还好吗?”
像是燕子一声清鸣,羽翅灵巧地划开厚重的雨帘,从灰败的天地间挣出一抹亮色。阴差怔怔看着伸到面前的藕白手腕,目光缓缓上移——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眉眼低垂,似合未合,额发湿透,贴着脸颊,将那张姣好的面容洗成一片水光中的残影。
堵在喉咙的粗鄙话语统统咽了下去,阴差自己麻利地爬了起来,眼神飘忽:“咳咳!这里是奈何桥,闲杂人等不可在此逗留!”又忍不住偷瞟,见对方衣着华贵,不似凡人,只不过此时的他提着外袍一角,本是藤蔓缠枝、叶瓣舒展的繁复花纹,上面一个清晰的泥印子过于惹眼,倒显得有些大煞风景了。
这纹饰好像有些眼熟……?
不及多想,阴差立刻点头哈腰一气呵成:“在下初来乍到,多有冒犯!不知您是哪位名士,改日我一定登门谢罪,请您不要向黑白无常告状!”
那人轻笑一声:“无妨,我并非……”
“喂!前面的,发什么愣,快走啊赶不上时辰要扣工钱的!”
身后的同款没好气推了阴差一把,径直越过平静的孤魂,拽着呆头呆脑的新人继续往前走。
阴差频频回头,却见那影子犹立在雨中,一动不动,仿佛是佛龛中一尊石像,越是凝望,那面容越是模糊,好似被千年的雨水磨去了精雕细琢的痕迹,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圆满。
阴差用手肘点点同僚,好奇问道:“大雨天不打伞,那人是谁啊?尾生?尾生长的这么好看吗?就像……像……”
像月亮一样。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他就在这里了,听说他在这待了一千多年了,那会儿吧,桃源居还没主人呢。不过他就一普通的鬼,有时见得着,有时见不着,没什么稀奇的。”同僚抹了一把脸,粗声粗气道,“抱柱的尾生早投胎去了。他还在等,时间长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也不知道等的是谁,为什么要等,反正黑白无常没赶人,就让他继续等吧。”
阴差震惊道:“啊?那、那他都不记得了,还等什么啊?”
二人已押送魂灵过了奈何桥,正往轮回所去。阴差又回过头,雨中鬼影重重,从桥的那一头络绎不绝而来。石像低眉垂目,无悲无喜,今朝风雨锐利如似剪刀,将他的轮廓裁成断续的光影,不一会儿便消散在雨里。
“一千多年,一个魂都能轮回十几次,改头换面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人了,还等得到吗……”
同僚瘪瘪嘴:“少见多怪,忘川多的是这样的鬼,少管闲事。”
一切三界中,为时网所缠。
次日,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卖花郎鬓角杏花含羞,花担子盛满桃枝、梨香,氤氲幽香攀上行人的发梢,熙熙攘攘传遍大街小巷。人喜花,猫儿亦然。太和喵湿漉漉的小鼻尖抖了抖,长长的尖耳朵摇啊摇,眼睛眯眯一下看准了目标,对着前方悠闲自在的卖花郎,呼啦一下丢出咬手贝壳——
“嗷!!!”
为表歉意,元宏买下了两担子鲜花,一担花并上十只雏鸡送到杜甫草堂,作为前几日太和喵伙同卧龙喵邦邦喵汉宣喵偷鸡仔斗鸡仔的赔礼。另一担子花经过太和喵挑挑拣拣,嫩黄浅白的花儿簪满了狸奴的小脑袋,连心爱的咬手贝壳也神气十足叼了一枝迎春花,喵!虽然形状不同于主人衣服上的配饰,但颜色一样就行了喵!
猫儿毫无惹祸不嫌事大的愧疚之心,毕竟它是一只爱玩的小猫咪呀,怎么能对小猫咪提出过分的要求呢。太和喵哼着喵喵咪咪的歌,这是它醒来后的第一个春天,要热热闹闹地庆祝才是喵!狸奴兴致勃勃为主人的鞭刃缠满了春天的芬芳,青灰色忍冬藤没于百花之中,柔柔地在微风里摇曳。
群芳入眼,元宏一瞬失神。
太和十八年春,彼时洛阳尚未成为闻名天下的花都,早梅含苞,顶冰始开,虽春色迟迟,年轻皇帝的心却早就飞到了百年之后,北地的花与中原的花生长于同一片土地,一齐争妍斗艳的盛景。这时,一截嫩绿的枝条攀上他的耳廓,细长的花蕾轻挠皮肤,随之而来耳畔温热的笑声,有意无意催促心底那一丛不畏寒的花儿悄然绽放。
「陛下,这是洛阳的忍冬呢……」
阡陌间,沟渠边,随处可见的忍冬,默默忍耐,默默生长,早早先于牡丹,在石匠的刻刀下怒放,与诸佛一起获得了“永生”。
他不信佛,却处处见佛,如雾如电。
“喵!”
元宏回过神来,突然感觉头有点重,太和喵拍拍肉爪,对主人满头春色的作品十分满意,只是簪得太过满当,已无处可闹春。竹篮里还剩下不少鲜花,小狐狸似的猫儿决定把这些礼物分给小伙伴们,顺便约定下次再去哪里玩耍吧喵!
“太和喵,你想去踏春吗?”
太和喵抱起花篮,优雅地行了个礼,猫儿脑袋上、尾巴上簇拥的鲜花亦乖巧地点头,猫儿的咬手贝壳,不对,咬花贝壳也在呜呜回应。
“去吧。”
他轻轻把太和喵推向春天里。
太和喵路过街边永乐喵的爆米花摊子,用桃花花换了一袋彩虹爆米花,爆米花也是花,这也是另一种程度上的民族融合喵。
太和喵偶遇百家书院门口争辩的君实喵和安石喵,旁听了一会儿,等两只猫吵累的时候送上一枝杏花花,上次猫咪的主人到家里和主人讨论后世官制,主人很开心,喵都知道的。
太和喵看到李煜喵在赏花,抓了一把梅花花送给它,喵言喵语道可治疗人的郁闷心烦,并称这是自家主人的心意喵。
太和喵远远瞧见麦田里辛勤帮忙的武王喵,主动上前把篮子里的梨花都送给了对方,毕竟“梨”也是《黍离》喵。
太和喵心满意足捧着空荡荡的花篮在郊外闲逛,忽然听到妹至的高昂叫声,想起上次大鹅和主人贴贴,于是猫儿丢出咬手贝壳——
“嘎嘎嘎!!!”
“喵喵喵!!!”
被金戈馆霸主一路撵到忘川河畔,凭借猫儿灵巧的身手飞快爬上树,总算暂时躲过了妹至的攻击,而后大鹅被闻声赶来的王羲之捕捉,心不甘情不愿跟着主人回家,此一局太和喵侥幸获胜。
喵,下次不可轻敌。太和喵趴在树干上大喘气,头顶雪地盛开的小花园破败凋零,不知多少花儿在逃命途中遗失,连咬手贝壳的迎春花也扔掉了,猫猫气气,抬抓挠头,喵?竟然还剩一条绿油油的忍冬藤,夹在两只耳朵之间,众芳褪去,唯有忍冬轻盈的甘香犹在鼻尖萦绕。
算了喵,喵是有文化的喵,喵不和大鹅计较。太和喵抓了抓树干,最后那点怨气发泄完毕,准备回家,倏忽间耳朵转了转,竖成两个直直的三角——风里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树叶那种沙沙的,而是更密更稠的,像谁在远处翻一本潮湿的书,又是若有若无的,像是溪水在石头缝里打转,又像鱼尾巴在水底下扑腾。
大鹅耶?鲜鱼耶?渔人耶?
都不是呢,隐隐约约,还有一股熟悉的气息喵。
太和喵居高临下,眯眯眼盯着那片芦苇观察了好一会儿,但它忽然不看了。
岸边两棵柳树之间,晾着一件玄色长袍。
那袍子很大很宽,像是一个人张开双臂的模样,袖管里灌满了风,被风撑得鼓鼓的,飘飘荡荡的。袍角不时卷起来,露出里面深色的衬里,又慢慢垂下去,看起来沉甸甸的,阳光从柳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黑袍上印出碎碎的光斑,一闪一闪的,金色的细藤汲取了春天的养分,从角落里探出脑袋,不顾一切疯狂地生长、蔓延,迅速占领了大片的衣料。
那是……主人的衣裳!
太和喵立即跳下树,猫儿的脚步极轻,生怕惊动了水里的活物,软软的肉垫踩在河岸湿润的泥土上,印出一串浅浅的梅花。
春天的芦苇荡亭亭玉立,密密匝匝,细长的叶片边缘长了一圈绒毛,挠在猫儿的脸上痒痒的,猫儿的心亦是痒痒的,层层涟漪由里向外,一遍又一遍反复打湿猫儿的绛纱袍子,愈往里,水声愈清晰,而太和喵似乎捕捉到了鱼儿的尾巴。半透明的、柔软的尾巴纤薄的贴着水面,弯弯绕绕,一端握在太和喵爪里,另一端攥在“鲛人”手里。
卧龙喵、太和喵、邦邦喵和汉宣喵,因聚众喵收虾球费斗鸡仔,喜提喵居四大魔丸爱称。
为了整肃不正喵风,规范喵居纪律,提高喵咪安全防范意识,喵姥爷陆游拉上忘川街道办事处主任使君,给四位狸奴家长上了一系列名士猫安全教育宣传小课堂。而麒麟负责给四只狸奴讲故事:
“咳嗯!众喵周知,喵居的食物供给主要来自于鲜虾球和小鱼干,那么鲜虾球和小鱼干从哪里来呢?答案是来自三途海。在三途海深处,万流鲛王率领众水族栖息,原本鲛王对岸上喵喵吃鱼吃虾的行为十分憎恨,是我伟大的主人大家的使君无畏地击败了鲛王,维持了三途海的安宁,鲛王不敢造次,每年上供众宝器和水产以求共存,这才有了喵居每日供给不断的鲜虾球和小鱼干。”
“本来本麒麟是不想说的,但是你们太不乖了,太让人操心了!主人和鲛王已达成协议,下次名士喵再犯错,鲛王就能收到主人的指令,马上赶到忘川,把不听话的喵喵当成冬瓜糖嗷呜一口吃掉!”
且不论隔壁的名士猫家长安全宣传课堂效果如何,这边的四只名士猫不约而同露出了一模一样的表情。
教室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太和喵打心眼里对这哄骗未成年喵的睡前故事嗤之以鼻,直到眼前真的出现了“鲛人”,猫儿十分不争气地瞪大了双眼。
麒麟没说鲛人这么好看啊喵……
太和喵最近在读书,它好像比其他喵喵聪明,天生就认识那些树杈子一样的字符,在元宏的指点下学习汉字,初有成效,但若用汉字组词,对猫儿来说的确有些难以理解。不知为何,此情此景,此时此刻,太和喵脑子里莫名冒出“姿质妍丽”四个字,精准套用在面前的“鲛人”身上。
“鲛人”美目圆睁,同样好奇地打量这位小小的、毛茸茸的不速之客。
嘴唇几番碰撞,无声漏出两个陌生而亲切的字音。
一阵凉风袭来,只着单衣半身浸泡在水里的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那狸奴猛地炸了毛,朝他扔了一个硬邦邦的贝壳后头也不回往外跑,啪嗒啪嗒踩出慌乱的曲调。他忙一手捞起浣洗的纱衣,一手捡起贝壳飘出芦苇荡,可惜猫儿善于隐匿,明明大红大白的色彩甚为惹眼,偏生消失在满目郁郁葱葱的春野怀抱,教人遍寻不到。
杨柳风起,万千碧绿丝绦纠缠濡湿的乌发,把他一个孤魂野鬼困在寒凉的春天里,不知该往何处去。
后知后觉,他惊恐发现,方才洗净晾晒的玄色袍子也遗失了。
太和喵叼着玄色衣袍一路狂奔,跌跌撞撞返回家中,一头扎进主人的怀抱,绘声绘色描述自己如何不被“鲛人”美色所迷、勇斗窃贼、夺回主人衣裳的英勇事迹,为此还牺牲了它心爱的咬手贝壳,急盼主人出面为自己做主,抓住“鲛人”以正法典!
太和喵自顾呜呜哇哇数落麒麟的不是,套路不对呀喵!怎么骗未成年喵的故事成真了喵!全然错过了元宏面上如何风云变幻,双手紧紧攥着那件袍子浑身颤抖,不能自已。太和喵仍在声泪俱下控诉麒麟骗喵的不当行径,突然被提着腋下双脚悬空,猫儿忘了挣扎,愣愣看着主人一张俊脸近在咫尺——
“你在何处得到!”
“你见过他了!”
“他在哪里!”
“告诉朕!”
“说啊!”
狸奴受了惊吓,一时噤声,它从未见过元宏这副模样,平日里双眸是平静的深潭,眉毛是静卧的远山,云烟渺渺让人捉摸不透。可是现在,险峻崩塌,惊涛骇浪,声如惊雷,泣如雨下,一人一猫僵持在原处,都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良久,眉峰散了,眼角垂了,所有的棱角、所有的坚硬,都在刹那间瓦解,余下两行清泪,安静地、固执地从眼眶里持续溢出。元宏慢慢放下太和喵,静静将那件揉乱的衣袍整齐叠好,捂在怀里,嘴角弯起淡淡的弧度,独自出门去也。
太和喵尾巴一震,终于反应过来,忙不迭追赶主人,喵!等等喵,喵知道路!
可待太和喵领着元宏来到忘川河畔,举目四望,芦苇雪瘦,柳絮愁乱,哪有什么貌美的“鲛人”,只有一群趁着春江水初暖,迫不及待下河野泳的皇帝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