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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忘川街道居委会
Stats:
Published:
2026-04-19
Updated:
2026-04-19
Words:
12,007
Chapters:
3/?
Comments:
3
Kudos:
1
Bookmarks:
1
Hits:
20

【宏诞】未春先发忍冬花

Summary:

光滑入坑,激情开坑,随缘填坑【不是】
忘川背景,冯诞形象来自折苏老师的设定图,美得不可方物【捂面】

Notes:

忍冬藤,生凌冬,不凋,故曰忍冬。

Chapter Text

元宏到忘川后的第一个春天,春雨来得有点急。
密密麻麻的雨点,虽挣冲破了冬日未散尽的彤云,但走得太急,一并带走的还有陈年淤积的碎雪,铺天盖地打下来,咯哒咯哒,那是屋顶的瓦咬着牙打着颤,铠甲浸了水,每一步走得极为艰难。噗啪噗啪,那是新漆的木头低沉的闷哼,车架陷在泥里不得动弹,山路崎岖,更难前行。噼啪噼啪,那是芭蕉叶发出的军鼓声,晚风吹响号角,不分昼夜……
从前他没见过这般巨大叶子的南方植物,汉《三辅黄图》记载武帝破南越起扶荔宫,中有“甘蕉十二本”,叶柄粗壮,叶片厚实,宽大如伞盖一般。南朝士人多喜在庭院种植芭蕉、竹等植物,还要搭上假山、怪石、曲水等景观,重峦叠嶂,优雅清爽,称“幽古之姿”。
然而这等奇草耐不住北方的严寒,一株也没活下来,“风振蕉荙裂”的愁思他亦体会不到,一切都被迫停留在长江以北,只剩下“痛痒如芭蕉,思想如野马”。
生死如泡。

忘川的四时风物仪尽职尽责还原故世的节气,既有瑞雪兆丰,也有风雨如晦,大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人会选择在这样糟糕的天气出行,鬼也一样……大抵如此,唯有忘川河上的奈何桥熙熙攘攘,全年通行,风里雨里,黑白无常不等你——到了时辰,新来的阴差骂骂咧咧,一边控诉忘川不鬼道的加班制度,一边推搡要投胎的魂灵走到桥中央,大雨倾盆,视野朦朦,没留神脚下踩着湿滑的物什,呲溜一下摔了个屁墩。
“抱歉……你还好吗?”
像是燕子一声清鸣,羽翅灵巧地划开厚重的雨帘,从灰败的天地间挣出一抹亮色。阴差怔怔看着伸到面前的藕白手腕,目光缓缓上移——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眉眼低垂,似合未合,额发湿透,贴着脸颊,将那张姣好的面容洗成一片水光中的残影。
堵在喉咙的粗鄙话语统统咽了下去,阴差自己麻利地爬了起来,眼神飘忽:“咳咳!这里是奈何桥,闲杂人等不可在此逗留!”又忍不住偷瞟,见对方衣着华贵,不似凡人,只不过此时的他提着外袍一角,本是藤蔓缠枝、叶瓣舒展的繁复花纹,上面一个清晰的泥印子过于惹眼,倒显得有些大煞风景了。
这纹饰好像有些眼熟……?
不及多想,阴差立刻点头哈腰一气呵成:“在下初来乍到,多有冒犯!不知您是哪位名士,改日我一定登门谢罪,请您不要向黑白无常告状!”
那人轻笑一声:“无妨,我并非……”
“喂!前面的,发什么愣,快走啊赶不上时辰要扣工钱的!”
身后的同款没好气推了阴差一把,径直越过平静的孤魂,拽着呆头呆脑的新人继续往前走。
阴差频频回头,却见那影子犹立在雨中,一动不动,仿佛是佛龛中一尊石像,越是凝望,那面容越是模糊,好似被千年的雨水磨去了精雕细琢的痕迹,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圆满。
阴差用手肘点点同僚,好奇问道:“大雨天不打伞,那人是谁啊?尾生?尾生长的这么好看吗?就像……像……”
像月亮一样。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他就在这里了,听说他在这待了一千多年了,那会儿吧,桃源居还没主人呢。不过他就一普通的鬼,有时见得着,有时见不着,没什么稀奇的。”同僚抹了一把脸,粗声粗气道,“抱柱的尾生早投胎去了。他还在等,时间长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也不知道等的是谁,为什么要等,反正黑白无常没赶人,就让他继续等吧。”
阴差震惊道:“啊?那、那他都不记得了,还等什么啊?”
二人已押送魂灵过了奈何桥,正往轮回所去。阴差又回过头,雨中鬼影重重,从桥的那一头络绎不绝而来。石像低眉垂目,无悲无喜,今朝风雨锐利如似剪刀,将他的轮廓裁成断续的光影,不一会儿便消散在雨里。
“一千多年,一个魂都能轮回十几次,改头换面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人了,还等得到吗……”
同僚瘪瘪嘴:“少见多怪,忘川多的是这样的鬼,少管闲事。”
一切三界中,为时网所缠。

次日,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卖花郎鬓角杏花含羞,花担子盛满桃枝、梨香,氤氲幽香攀上行人的发梢,熙熙攘攘传遍大街小巷。人喜花,猫儿亦然。太和喵湿漉漉的小鼻尖抖了抖,长长的尖耳朵摇啊摇,眼睛眯眯一下看准了目标,对着前方悠闲自在的卖花郎,呼啦一下丢出咬手贝壳——
“嗷!!!”
为表歉意,元宏买下了两担子鲜花,一担花并上十只雏鸡送到杜甫草堂,作为前几日太和喵伙同卧龙喵邦邦喵汉宣喵偷鸡仔斗鸡仔的赔礼。另一担子花经过太和喵挑挑拣拣,嫩黄浅白的花儿簪满了狸奴的小脑袋,连心爱的咬手贝壳也神气十足叼了一枝迎春花,喵!虽然形状不同于主人衣服上的配饰,但颜色一样就行了喵!
猫儿毫无惹祸不嫌事大的愧疚之心,毕竟它是一只爱玩的小猫咪呀,怎么能对小猫咪提出过分的要求呢。太和喵哼着喵喵咪咪的歌,这是它醒来后的第一个春天,要热热闹闹地庆祝才是喵!狸奴兴致勃勃为主人的鞭刃缠满了春天的芬芳,青灰色忍冬藤没于百花之中,柔柔地在微风里摇曳。
群芳入眼,元宏一瞬失神。
太和十八年春,彼时洛阳尚未成为闻名天下的花都,早梅含苞,顶冰始开,虽春色迟迟,年轻皇帝的心却早就飞到了百年之后,北地的花与中原的花生长于同一片土地,一齐争妍斗艳的盛景。这时,一截嫩绿的枝条攀上他的耳廓,细长的花蕾轻挠皮肤,随之而来耳畔温热的笑声,有意无意催促心底那一丛不畏寒的花儿悄然绽放。
「陛下,这是洛阳的忍冬呢……」
阡陌间,沟渠边,随处可见的忍冬,默默忍耐,默默生长,早早先于牡丹,在石匠的刻刀下怒放,与诸佛一起获得了“永生”。
他不信佛,却处处见佛,如雾如电。
“喵!”
元宏回过神来,突然感觉头有点重,太和喵拍拍肉爪,对主人满头春色的作品十分满意,只是簪得太过满当,已无处可闹春。竹篮里还剩下不少鲜花,小狐狸似的猫儿决定把这些礼物分给小伙伴们,顺便约定下次再去哪里玩耍吧喵!
“太和喵,你想去踏春吗?”
太和喵抱起花篮,优雅地行了个礼,猫儿脑袋上、尾巴上簇拥的鲜花亦乖巧地点头,猫儿的咬手贝壳,不对,咬花贝壳也在呜呜回应。
“去吧。”
他轻轻把太和喵推向春天里。

太和喵路过街边永乐喵的爆米花摊子,用桃花花换了一袋彩虹爆米花,爆米花也是花,这也是另一种程度上的民族融合喵。
太和喵偶遇百家书院门口争辩的君实喵和安石喵,旁听了一会儿,等两只猫吵累的时候送上一枝杏花花,上次猫咪的主人到家里和主人讨论后世官制,主人很开心,喵都知道的。
太和喵看到李煜喵在赏花,抓了一把梅花花送给它,喵言喵语道可治疗人的郁闷心烦,并称这是自家主人的心意喵。
太和喵远远瞧见麦田里辛勤帮忙的武王喵,主动上前把篮子里的梨花都送给了对方,毕竟“梨”也是《黍离》喵。
太和喵心满意足捧着空荡荡的花篮在郊外闲逛,忽然听到妹至的高昂叫声,想起上次大鹅和主人贴贴,于是猫儿丢出咬手贝壳——
“嘎嘎嘎!!!”
“喵喵喵!!!”
被金戈馆霸主一路撵到忘川河畔,凭借猫儿灵巧的身手飞快爬上树,总算暂时躲过了妹至的攻击,而后大鹅被闻声赶来的王羲之捕捉,心不甘情不愿跟着主人回家,此一局太和喵侥幸获胜。
喵,下次不可轻敌。太和喵趴在树干上大喘气,头顶雪地盛开的小花园破败凋零,不知多少花儿在逃命途中遗失,连咬手贝壳的迎春花也扔掉了,猫猫气气,抬抓挠头,喵?竟然还剩一条绿油油的忍冬藤,夹在两只耳朵之间,众芳褪去,唯有忍冬轻盈的甘香犹在鼻尖萦绕。
算了喵,喵是有文化的喵,喵不和大鹅计较。太和喵抓了抓树干,最后那点怨气发泄完毕,准备回家,倏忽间耳朵转了转,竖成两个直直的三角——风里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树叶那种沙沙的,而是更密更稠的,像谁在远处翻一本潮湿的书,又是若有若无的,像是溪水在石头缝里打转,又像鱼尾巴在水底下扑腾。
大鹅耶?鲜鱼耶?渔人耶?
都不是呢,隐隐约约,还有一股熟悉的气息喵。
太和喵居高临下,眯眯眼盯着那片芦苇观察了好一会儿,但它忽然不看了。
岸边两棵柳树之间,晾着一件玄色长袍。
那袍子很大很宽,像是一个人张开双臂的模样,袖管里灌满了风,被风撑得鼓鼓的,飘飘荡荡的。袍角不时卷起来,露出里面深色的衬里,又慢慢垂下去,看起来沉甸甸的,阳光从柳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黑袍上印出碎碎的光斑,一闪一闪的,金色的细藤汲取了春天的养分,从角落里探出脑袋,不顾一切疯狂地生长、蔓延,迅速占领了大片的衣料。
那是……主人的衣裳!
太和喵立即跳下树,猫儿的脚步极轻,生怕惊动了水里的活物,软软的肉垫踩在河岸湿润的泥土上,印出一串浅浅的梅花。
春天的芦苇荡亭亭玉立,密密匝匝,细长的叶片边缘长了一圈绒毛,挠在猫儿的脸上痒痒的,猫儿的心亦是痒痒的,层层涟漪由里向外,一遍又一遍反复打湿猫儿的绛纱袍子,愈往里,水声愈清晰,而太和喵似乎捕捉到了鱼儿的尾巴。半透明的、柔软的尾巴纤薄的贴着水面,弯弯绕绕,一端握在太和喵爪里,另一端攥在“鲛人”手里。

卧龙喵、太和喵、邦邦喵和汉宣喵,因聚众喵收虾球费斗鸡仔,喜提喵居四大魔丸爱称。
为了整肃不正喵风,规范喵居纪律,提高喵咪安全防范意识,喵姥爷陆游拉上忘川街道办事处主任使君,给四位狸奴家长上了一系列名士猫安全教育宣传小课堂。而麒麟负责给四只狸奴讲故事:
“咳嗯!众喵周知,喵居的食物供给主要来自于鲜虾球和小鱼干,那么鲜虾球和小鱼干从哪里来呢?答案是来自三途海。在三途海深处,万流鲛王率领众水族栖息,原本鲛王对岸上喵喵吃鱼吃虾的行为十分憎恨,是我伟大的主人大家的使君无畏地击败了鲛王,维持了三途海的安宁,鲛王不敢造次,每年上供众宝器和水产以求共存,这才有了喵居每日供给不断的鲜虾球和小鱼干。”
“本来本麒麟是不想说的,但是你们太不乖了,太让人操心了!主人和鲛王已达成协议,下次名士喵再犯错,鲛王就能收到主人的指令,马上赶到忘川,把不听话的喵喵当成冬瓜糖嗷呜一口吃掉!”
且不论隔壁的名士猫家长安全宣传课堂效果如何,这边的四只名士猫不约而同露出了一模一样的表情。
教室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太和喵打心眼里对这哄骗未成年喵的睡前故事嗤之以鼻,直到眼前真的出现了“鲛人”,猫儿十分不争气地瞪大了双眼。
麒麟没说鲛人这么好看啊喵……
太和喵最近在读书,它好像比其他喵喵聪明,天生就认识那些树杈子一样的字符,在元宏的指点下学习汉字,初有成效,但若用汉字组词,对猫儿来说的确有些难以理解。不知为何,此情此景,此时此刻,太和喵脑子里莫名冒出“姿质妍丽”四个字,精准套用在面前的“鲛人”身上。
“鲛人”美目圆睁,同样好奇地打量这位小小的、毛茸茸的不速之客。
嘴唇几番碰撞,无声漏出两个陌生而亲切的字音。
一阵凉风袭来,只着单衣半身浸泡在水里的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那狸奴猛地炸了毛,朝他扔了一个硬邦邦的贝壳后头也不回往外跑,啪嗒啪嗒踩出慌乱的曲调。他忙一手捞起浣洗的纱衣,一手捡起贝壳飘出芦苇荡,可惜猫儿善于隐匿,明明大红大白的色彩甚为惹眼,偏生消失在满目郁郁葱葱的春野怀抱,教人遍寻不到。
杨柳风起,万千碧绿丝绦纠缠濡湿的乌发,把他一个孤魂野鬼困在寒凉的春天里,不知该往何处去。
后知后觉,他惊恐发现,方才洗净晾晒的玄色袍子也遗失了。

太和喵叼着玄色衣袍一路狂奔,跌跌撞撞返回家中,一头扎进主人的怀抱,绘声绘色描述自己如何不被“鲛人”美色所迷、勇斗窃贼、夺回主人衣裳的英勇事迹,为此还牺牲了它心爱的咬手贝壳,急盼主人出面为自己做主,抓住“鲛人”以正法典!
太和喵自顾呜呜哇哇数落麒麟的不是,套路不对呀喵!怎么骗未成年喵的故事成真了喵!全然错过了元宏面上如何风云变幻,双手紧紧攥着那件袍子浑身颤抖,不能自已。太和喵仍在声泪俱下控诉麒麟骗喵的不当行径,突然被提着腋下双脚悬空,猫儿忘了挣扎,愣愣看着主人一张俊脸近在咫尺——
“你在何处得到!”
“你见过他了!”
“他在哪里!”
“告诉朕!”
“说啊!”
狸奴受了惊吓,一时噤声,它从未见过元宏这副模样,平日里双眸是平静的深潭,眉毛是静卧的远山,云烟渺渺让人捉摸不透。可是现在,险峻崩塌,惊涛骇浪,声如惊雷,泣如雨下,一人一猫僵持在原处,都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良久,眉峰散了,眼角垂了,所有的棱角、所有的坚硬,都在刹那间瓦解,余下两行清泪,安静地、固执地从眼眶里持续溢出。元宏慢慢放下太和喵,静静将那件揉乱的衣袍整齐叠好,捂在怀里,嘴角弯起淡淡的弧度,独自出门去也。
太和喵尾巴一震,终于反应过来,忙不迭追赶主人,喵!等等喵,喵知道路!
可待太和喵领着元宏来到忘川河畔,举目四望,芦苇雪瘦,柳絮愁乱,哪有什么貌美的“鲛人”,只有一群趁着春江水初暖,迫不及待下河野泳的皇帝们。

Chapter 2

Notes:

袅袅数尺藤,往岁手亲插。

Chapter Text

太和十九年春二月,辛酉,车架发钟离,将临江水。
过了淮河,南方的雨就像雾一样,挥之不去,沉甸甸的压在心头。
不似北方凛冽而直爽的风,千军万马似的奔腾过境,而后万里响晴,天光明朗。你可以用足够厚实温暖的裘皮去抵御它的攻势,此地的春雨避无可避,不知何时已侵入腠理,不应属于春天的寒冷一并压进骨髓。
就像现在这般……手心怎么也搓不暖,冷汗怎么也擦不尽,身体愈发清减,如同落叶一样,随时可能轻飘飘地坠落。
“陛下……”
高热一夜的冯诞几乎睁不开眼,嗓子像是经历了刀割斧切,嘶哑破裂不成音,好不容易才吐出两个字,南方湿冷黏稠的水气立刻涌入口鼻,令他一度喘不过气来……胸前多了一只温热的手掌,在皮肤与肋骨之间找到了一条通路,小心翼翼地揉搓,揉着揉着,那股淤堵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缓缓地、不情不愿地从喉咙口流出。
见对方长长呼出一口气,随之胸口微微起伏,似是好转的迹象,元宏稍稍松了一口气,熟料冯诞意欲强撑着身子坐起,但不过一息,便瘫软在他怀里,太轻了……原来春天也是会落叶的,南方的春天将轮回翻转,枝头新绿冷的发亮,反衬得遍地衰黄格外萧瑟。二人额角相抵,十指相扣,元宏紧紧抱着冯诞,只愿尽可能在他的叶子凋落前,托高一些,再高一些。
马蹄不安地践踏泥土,甲片焦躁摩擦由远及近,虫鸣一般的人声徘徊低语。明明开了春,室内的火盆仍在燃烧,头顶的乌云还没有散,灼热的雨落在眼里,烫得人双双淌下泪来。
“思政,感觉如何?身体还疼吗?”
冯诞蹭着他的脸颊,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陛下……姑母,在唤臣……”
元宏一愣,再度收紧了手臂。怀中人捷羽扑闪几下,勉强撑开了一条缝。
“臣……人微……”
“临江,事大……”
“陛下……”
余下的话语尽数湮没于彼此无声的喘息。
“思政,等朕回来。”
唇齿相依,缓缓分离。元宏说:“等我。”
还好,卡在喉咙的最后一口气,不多不少,正巧落成一个“好”。
太和十九年春二月,司徒冯诞薨。壬戌,乃诏班师。

使君接到消息匆匆赶到忘川河畔,被眼前一幕震惊了——宽阔的河面冻上了一大片冰,灰扑扑的,如同一面没有打磨好的铜镜,泛着幽幽的冷光。元宏拄着鞭刃伫立其间,尖刃末端深深插入冰面,点点星辰光辉乘着寒风,掀起朱纱袍的边缘,整个人犹如茫茫天地间的跳跃的火焰。可惜这火并不热烈,尖锐的锋芒隐藏在雪白的斗篷之下。
元宏怅然若失望着远方,时至今日,他依然到不了江河的彼岸,风吹不散他的目光,也吹不动他的身子,只有胸前的忍冬花结在轻轻摇晃。
临岸的芦苇一半被冻在冰里,一半露在外面,秆子歪歪斜斜的,芦花还是那副毛茸茸的样子,只是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沾在冰面上,成了镜面上粗糙的装饰。
自然,正在游泳的众人也无一幸免。太和喵正在抓挠其中一个冰雕。
军士唏嘘动颜色,天光暗淡凝寒氮。
“至尊,有事好商量啊!”
使君爆发出土拨鼠尖叫。
幸好冰冻的术法维持不久,不过一会儿,冬去春又来,忘川之水重新奔流,无辜的野泳爱好者们打着喷嚏在药王处排起长龙。使君一路捂着脸把元宏领进桃源居,太和喵呜呜喵喵跟在后边,怀里抱着剩余的一小块冰,试图把它挠成贝壳的形状。
元宏似乎已从那难以言说的愁闷状态中走出,悠悠然端起手边的抹茶酸奶浅浅品尝,身后猫儿的爪子哔咔哔咔使劲抠抓冰块的声响,一下一下,也抓的是使君拔凉拔凉的小心脏。
使君不由得长叹,语重心长劝慰道:“至尊,忘川禁止私下打架斗殴,也禁止名士偷渡忘川河,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我一定尽心尽力!请不要随地召唤阴山雪。”
元宏放下瓷杯,垂眸看着杯中浅碧色的液体,指节轻扣桌面,一下,又一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此番确实是朕的不是,改日朕亲自登门道歉。自思政别后,几度春秋,朕已鲜少如今日这般激动。”忽而,他轻笑一声,望向使君似有期待:“不知使君治下,忘川是否可陈契阔之所?”
使君顿时正襟危坐:“‘思政’?可是至尊一项改革之策?”
狸奴哧溜哧溜打磨冰块的声音恰在此时停顿。
元宏慢慢眯起眼睛,那目光从慵懒的缝隙里透出,仿佛一只狐狸审视猎物,意味深长地盯着使君。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空白页,提笔疾走如风,口中念念有词:“使君身为忘川郡守,负责管理历代名士,理应对各朝官员、家世、士族有所了解,却不知我朝司徒姓甚名谁,当扣十分。”
“喂喂喂!!!”
“学而不精,言行浮夸,毫无威仪,再扣五分。”
“算我求您收了神通吧!!!”
一番解释过后,使君一手指着《魏书》书页上那一行「高祖以所服衣幍充襚」,一手指着摊平在桌上的忍冬纹滚边长袍,对上元宏笑眯眯的表情,喉头一抖:“是这一件?”
元宏笑了笑,指尖从袖笼缓缓滑到领口,动作极轻,极慢,仿佛触碰的不是一件死物,而是一个沉睡的人。黄白并蒂的忍冬花从锁骨的位置开始生长,再往上些,恍惚所思容颜犹在……既潜幽室,何以不见?宿草之哭,何能忘之?
“朕亲自为思政穿衣,不会错。”
“那至尊认为……冯司徒在忘川?”
“这就要问使君了。”
元宏抬起眼,面上笑容依旧,只是极浅、极淡,貌似亲和,却看得使君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如鲠在喉。使君冷汗涔涔,又见元宏歪了歪头,语调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缓缓道:“使君掌管之忘川,有‘桃源’之美名,又号称名士万千,却来问朕故人何在,真有意思。”
“……至尊误会了,先听我解释。这衣袍上没有名士的星灵之力,但的确是亡者自故世带来的旧衣无误,我怀疑冯司徒也并非自九泉之井来,而是……”
使君识趣的打住,元宏脸上那抹笑意彻底淡消失。
“使君但说无妨。”他开口时声音很平,平得像忘川河面上那片刚化开的春水,听不出波澜。
使君硬着头皮解释:“依至尊所言,冯司徒于太和十九年病逝,距今已有一千五百年,一般情况下人之寿命已尽,便会自行前往幽冥,但至尊到来以前,鬼王曾搅乱时空,使得许多魂灵迟迟不能回归忘川,明景泰帝就是其中一例。不过此事已得到妥善解决,您大可以放心!”
使君语速越来越快,恨不得自个儿立马打回原形,一口气把鬼王之乱始末交代个明明白白。
“可朕……”元宏不解,“朕亦是过了一千五百年,才来到此岸桃源。”
使君愣了一下,随即叹息:“至尊的疑问,也是我的疑问。这其中九泉之井的关窍,我实不知。”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元宏缓缓转过头来,眉梢微挑,唇边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天意?”
那两个字咬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使君猛的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生前就是敢与天争的帝王——迁都、改制、革俗,哪一样不是逆着“天意”走的?
使君连忙岔开话题:“再说这桃源居,乃一位上神旧宅,五年前我凝神化形,代为接管,而诸多名士已出现在桃源,从未曾听人提及过冯司徒。”
末了,使君幽幽叹息:“只怕……冯司徒已经走过奈何桥,投胎转世,泯于众生,不复当年。”
元宏没有反驳。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手指不再摩挲衣料,而是安静地搭在膝上,不时有意无意地轻扣。太和喵挠冰的声响在凝结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嗞、嗞、嗞,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倒计时。
“那太和喵所见之鲛人,使君又作何解释。”元宏终于开口,语气不重,却不容回避。
使君咽了口唾沫:“忘川自南向北流入三途海,亡者遗物被鲛人一众水族拾得并不稀奇。”
“朕不信。”
三个字,极轻。像雪落在枯苇上,几乎没有声音。可使君听得真真切切,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细小的钉子,扎进耳膜,也扎进对面那个人自己的胸口。
元宏看着使君,那双眼里的光不是怒,不是悲,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不肯熄灭的执念。
“朕不信。”他又重复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低到像是在对那件衣袍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喵嗷!太和喵终于把那块冰挠出了一个贝壳的雏形,心满意足抱着它跑回元宏脚边,仰起脑袋,把冰贝举得高高的。
主人快看!是冰雪贝壳喵!虽然我们没有抓到“鲛人”,但是喵抓到了贝壳!喵把它送给主人,主人不要难过了喵!
元宏低头看着太和喵,良久,他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猫儿圆滚滚的脑袋。
“辛苦你了。”
名士猫的穿着与主人相似,如今太和喵的衣衫经水浸湿又风干,衣带歪七扭八松松垮垮地垂着,结扣歪到一边。元宏不厌其烦地拆开、理平、重新系紧,指尖翻飞,将那素白的绦带一折一叠,扎成一朵朵挺拔的忍冬花结。
忘川乐,有狸奴。
太和喵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蓬软的尾巴慢慢摇。开了灵瞳猫眼的使君摸着下巴,突然冒出一句:“说不定,还有这种可能……”
话音刚落,四只眼睛齐刷刷望过来:“使君何意(喵)?”
使君被这一人一猫盯得有些发毛,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至尊看过《此喵太白》吗?诗仙就是被鬼王的阴灵夺舍,变成太白喵了。”
说着,使君伸手去抱太和喵,想把那团大白毛球从元宏膝头捞起来。太和喵的反应快得多,长腿一蹬,结结实实踹在使君胸口,力道不大,却准得很,使君“嗷”了一声,手一松,猫儿稳稳落回元宏怀里,还得意地甩了甩尾巴。
使君捂着胸口,龇牙咧嘴道:“嘶——太和喵这性子……与至尊口中的冯司徒相去甚远啊!排除选项。”
元宏:?
“那我换个说法,至尊觉得冯司徒会是什么动物?或者植物?”使君掰着手指头数,“比如獾啊、金鱼啊、兔子啊、梅花啊之类的,毕竟以前也出过类似的‘意外’嘛!不过所有问题都顺利得以解决了呢!”
元宏:???
这个忘川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元宏看了看怀里正拿爪子拨弄忍冬花结的太和喵,嘴角微微一动:“……使君的意思是,思政会变成猫儿?或者是,鲛人?”
“这只是我的猜测。”使君无奈摊手,“没有星灵之力,纵有三世镜我也无法追查,为今之计,只有依照太和喵的证词,先找到那位鲛人吧。”
“甚好。”元宏眼中骤然亮起一点光,如同冰封的河面下透出的第一缕春阳。他将太和喵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整肃衣冠,声音也比方才清朗了许多:“那就烦请使君马上陪朕走一趟三途海吧。”
“呃这,恕难从命啊,这不刚巧碰着上巳佳节,丞相、商君、少保他们也需要放松一下,桃源居总得有人值班不是吗……”使君打着哈哈,眼神不住往身后那堆积成山的公文瞟去。
元宏见状倒吸一口凉气,惊叹道:“这个公务堆积量,这个计划完成度……使君怎么还能吃得下饭?”
“不是?加班再忙也得吃饭啊!”难道使君堂堂忘川头号打工魂,没有一点鬼权吗!
元宏脸上那副和善的笑容又回来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呵呵,朕的意思是,适当饥饿有助于头脑清醒,连气候亦会风调雨顺。”
使君:……
这是红果果的威胁吧,是吧!

【知交圈】
唐伯虎:对上巳节说债见(挥手)
阮籍:怎么了,不是说好了一起参加流觞曲水吗?
唐伯虎:赶稿呜呜呜(流泪猫猫头)
嵇康:好吧,待会我和嗣宗拿几坛桃花醉给你送去?
元宏:多带两份“小元抹茶酸奶”,谢谢
嵇康:至尊也在桃花庵?
范蠡:怎么回事,你不说档期排满了吗?
唐伯虎:可是至尊给的实在太多了(流泪猫猫头)
元宏:(微笑)

Chapter 3

Notes:

岁久终蔓延,枝叶已交接。

Chapter Text

从何时起,他们的命运才算真正缠绵在一块儿,再不分彼此?
也许是初见的那一天?太后之侄、郡公之子的身份,令他不得不重视年轻这位礼仪得体的孩子,对方额头紧贴着红绒地毯,看不见表情。
入冬后宫里的蜡烛和火盆添置了不少,火光拥盖住少年挺直的背脊,在其身后拉扯出一对单薄的翅膀,一同钉死在地上,像是冬天里冻死的蝴蝶。拓跋宏莫名打了个寒战,小手缩在宽大的袖子里攥着拳,嘴上仍说着体己的话。
他不喜欢蝴蝶,飞不过冬天,不会叫唤也不会喊疼,最后死得无声无息。
大人们还有“要事”商量,于是大方地把这间空旷的大殿留给他们。太皇太后带走了其中一位更年幼的孩子,冯诞一言不发,依然保持跪拜的姿势不变。觉察大人走远,一旁的冯修已耐不住性子,大胆地低着头左右窥探,看的却不是他这位名义上的少年天子,而是门外的雪。
拓跋宏感到有些心累,让二人起身,想着随便找个理由把人打发走吧,可当冯诞抬起头,一双明亮的鹿眼不再掩饰眼底的欣喜,温润的嗓音全不似方才谨慎克制的疏离,反而像一只活泼的小鹿,一蹦一跳的,从和煦的风里朝他奔来。
“你就是阿宏?”冯诞的声音比方才礼节性的问候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以前我听母亲提起过你。”
拓跋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任由冯诞牵过他的手捂在掌心,弓马练习留下的薄茧磨蹭柔软的皮肤,惹得对方发出一声低呼:“呀,你的手好凉……母亲总是叮嘱,冷了就要多穿衣,饿了就要吃饱,往后我会照顾好你的,你也要仔细些,小心病着。”
他一定被母亲好好爱着……
拓拔宏愣愣盯着冯诞白净的脸庞,长长的睫毛扑闪着细碎的光,眼下那颗小痣若隐若现,随着眼波流转而明媚。
菩萨看众生苦,眼中垂泪,泪不落地,化作庄严。
蝴蝶活了,他就这么猝不及防被撞进春天里。

然而平城春天的脚步总是姗姗来迟,一场寒雨摧折万物,将冬日无限延长。从阴山吹来的风像无数把没有开刃的刀,不割你的皮肉,只剜你的骨头,把湿冷黏腻的阴寒灌进骨头缝里。幽室没有窗,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如同将死之人的眼白,一睁一阖,苟且又是一日,如今暴风骤雨席卷平城,把这仅有的一丝活气也吹散了。
这是拓跋宏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一件单衣根本不足以抵御冬雨的侵蚀,他孤零零的缩在角落,肚腹空空,先是手指不听使唤了,蜷着僵成一个固定的弧度,掰都掰不开。接着是脚趾,然后是膝盖,最后是整个四肢——他尝试着动了动身体,关节发出细微的、干涩的咯吱声,只怕再用力些,就成了一截轻易被人掰断的枯枝。
雨声越来越大。
不,不只是雨声。他恍惚觉得那雨声里藏着别的什么东西——是马蹄声?是刀剑碰撞的铮鸣?是千军万马在穹顶之下厮杀?屋顶在震颤,墙壁在摇晃,四角的裂纹像是活过来了,像巨兽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朝他伸过来,张牙舞爪似的要把他吞没。
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可他喊天,天会回应他么?他喊父母,父母又在何处呢?
拓跋宏想,我是不是就要死在这里了?
“阿宏……阿宏?”
蝴蝶悄悄落在眉心,他恍惚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风声似乎远了,雨声似乎也歇了,将死之人费力睁开眼,一只暖黄色的月亮从缝隙里钻了进来,一串水色荡漾的月华断断续续落在地上,将他与外面的世界重新连接在一起。
一件干燥的斗篷轻轻拢住他的身体,内搭还残留着少年的体温。冯诞捧起他的脸,紧贴在自己胸前,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块温软的饼,两人话还没说一句,冯诞却先抽抽搭搭掉小珍珠了。
大半夜下着雨,还敢偷跑出来,傻不傻啊?
拓跋宏想起佛经里的一个故事——太后崇佛,他自小陪着祖母读佛经,诸多典故自然入了眼——是说这世上最好的事情,就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啊走,忽然看到了另一盏灯。那灯不一定很亮,不一定很大,但它在,它在那里默默燃着烛芯,你就不会怕了。
他当时不懂,只觉得平城的夜太长了,长到看不见尽头,他一个人坐在深宫里,面前只有瘦削的烛火在风里飘摇,随时会熄灭,而后身后的影子顷刻间将他的骨头碾碎。
明明受苦的是自己,怎么冯诞哭得比他还痛?
现在他懂了。
“别哭……”
他微微仰起头,伸出手,以指为梳,替冯诞打理雨水撩乱的鬓发,挥散暴雨,拂去乌云,露出了属于他的月亮。
蝴蝶又落下来了。不是落在眉心,而是在胸口——那里也有一盏灯,正在慢慢地、慢慢地,亮起来。

元宏醒了。
外头又下起了雨,今夜雨势温柔许多,悠悠哼唱着淅淅沥沥的小调。太和喵面朝里缩成一只奶油贝果,把它的贝壳小窝睡塌了,新买的咬手玩具洒了一地。起初猫儿还能抱着好玩的心态,什么鳄鱼啊老虎啊熊猫啊嗷呜嗷呜张大嘴的牙齿统统按掉,大嘴巴啪嗒一下子咬……喵,没咬着!
冰做的贝壳很像贝贝,但不会张嘴也不会跟猫儿玩耍,太和喵成功让每个玩具都安安静静闭上了嘴,随爪一扔,然后爬到小窝顶上进入易墨状态。喵,喵想贝贝,贝贝会主动咬喵的爪爪,喵不该把它丢出去的,嘤嘤嘤喵想它了……
太和喵自顾哼哼唧唧说着梦话,抱着毛尾巴假装是它的阿贝贝,顺带遮住刺眼的烛光。猫儿睡得不安分,主人摸摸脑袋,得到狸奴亲昵的蹭蹭作为奖励。
左右睡不着,元宏干脆趁着精神收拾屋子,咬手玩具放回玩具箱,这冰贝壳就放在猫儿的床头吧,看了一半的书做上标记,新买的书根据内容进行分类……然而他看着那一捆捆未拆封的新书,感慨自己怎么每次都陷入商家的圈套,买了成套书籍,导致看书的速度永远跟不上买书的速度,以及五代史志流外官的具体名目、大宋官制变化通俗易懂版、《隋书》《资治通鉴》读后感……太好了呢,通通没有完成。
没有关系,身在忘川,他已有充足的时间,慢慢去完成这些喜欢的事。
于是所有的书本原封不动留在原处。元宏手持烛台,转过身,烛光恰恰传灯于画中人掌心。
秀骨清像,低眉垂露,故人衣冠,托莲渡尘。
以吾之衣,渡尔归去。
菩萨为众生故,入生死,无所不受。
我观如来,前际不来,后际不去,今则不住。
来者不来,去者不去,那此刻站在这里的人,是谁?那幅画里的人,又是谁?
他忽然觉得荒诞。幼年跟随祖母学佛,听高僧讲《涅槃经》,说“常乐我净”四德,又说“生死即涅槃”。可此刻他只觉得冷,不是平城冬夜那种冷,心口堵了一块冰,灯的火焰太弱了,冰怎么也烧不化。
“思政……”
今我来思,汝在何方?

“所以呢……这就是您大晚上不睡觉,跑来帮我处理公务的原因吗?”
使君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睡眼惺忪看着精神奕奕翻看文书的元宏,后者回以春风般温暖的笑容,看得使君心头直哆嗦。
“使君勤耕不辍,值得嘉奖,加一分。”
“呵呵,至尊您人还怪好的咧”
“思政也说朕是个好皇帝。”
使君:……
怪了,我明明没吃夜宵,怎么感觉有点撑?使君奋笔疾书,咬牙切齿道:“那感情好,他没说你是一个最坏最坏的皇帝。”
元宏入住忘川时间晚,还没来得及“博览群书”,使君这大白话的吐槽令他略略皱眉,道:“使君何意味?思政从不会说朕坏话。从感情上而言,这番评价或许有失公允,但思政谦恭仁厚,谨慎实诚,从不撒谎,朕自是不疑。”
使君:……
使君灌下一大口苦茶,暗自发誓天一亮就带这位皇帝爷去三途海,抢也要把那位神秘的“鲛人”抢回来。

“是这儿吗?”
太和喵耳朵外翻,猛地睁开眼睛,似乎有什么东西闯入了自己的领地,嘎嘣嘎嘣脆脆响,正往这边挪过来。
猫儿悄悄改换了姿势,弓着背,前爪后撤,屁股扭扭,若贼人胆敢作乱,立扑咬之喵!
……喵?主人的气息?
趁太和喵愣神的工夫,黑暗中出现一张血盆大嘴,嗷呜一口吞掉了笨笨的小猫咪!猫儿在贝壳肚子里滚啊滚,滚啊滚,滚得两眼冒星星,噗嗤一下又被贝壳吐了出来,晕头转向,找不着南啦!阿贝贝奸计得逞,吱呀吱呀得意一蹦三尺高。
“噗……”
太和喵甩甩脑袋,浑身白毛砰的炸成一团雪绒花,喊着什么友情啊羁绊的小宇宙燃烧喵就冲了过去,势要把不听话的阿贝贝做成刺身!
然而阿贝贝体格小巧,飞快闪身躲避,导致太和喵咚的一声一头撞入温凉的怀抱——这个怀抱好软好舒服,是主人的味道喵……太和喵下意识要撒娇,忽然感觉这人手心凉凉的,湿哒哒的,一抬头,猫儿两眼瞬间鼓愣愣——
喵!你是那个“鲛人”喵!
左耳的珠珠耳饰叮铃叮铃唱着歌,真好听喵!
“鲛人”微微歪着头,他自然听不懂太和喵的话,只觉得这狸奴一会儿发痴一会儿警惕,小肉爪软绵绵踩着自己的胸口,靠近不是,推拒也不是,整个儿看起来傻乎乎的,可爱极了,于是他忍不住对着太和喵脑袋亲了一口。
初似晚香玉清润,糅杂了一丝微苦,而后苦尽甘来,甘甜的芬芳沁人心脾。他一度心猿意马,似乎自己就是在这般馥郁的花香中长眠,可世上哪有永不凋敝的花呢?人也一样,生前盛荣,死后飘零,蜂蝶纷纷成队过,始知物态也炎凉。
“鲛人”勾了勾唇,人世几番轮转,他连自己的坟头在哪都忘了,一时戚戚徒增伤感,倒不如……
啾!再亲一口,谁能不喜欢香喷喷的小猫咪呢!
“小狸奴,我那衣裳你偷偷藏哪了?”
喵……喵要被亲晕过去了!
太和喵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最难消受美人恩”,被放在地上时,猫儿走路左脚绊右脚,立刻倒在地上打了几下滚,扬起下巴露出肚皮——这是贿赂,是讨好,你不能吃了喵!
出乎意料的,“鲛人”蹲下身揉揉太和喵的肚皮,细雨般柔和的面料拂过猫儿的绒毛草地,这朵轻飘飘的雨云没有过多的停留,径直来到书桌前,随手翻了翻打开的书本,哗啦哗啦的声响,惹得太和喵侥幸之余扭着脖子张望。
雨点打在纸窗上,氤氲出一片透亮的水渍。那些水渍慢慢洇开,像一朵一朵灰色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有什么东西于无声中悄然生长。
太乱了。
他轻咬下唇,眼神中透露着一丝迷茫,看着这些散落的书册,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对劲。应当按经史子集分,杂记放东边,奏议放西边,诗词歌赋……他愣在那里,手已经伸出去,拿起一册书,翻了两页,又放下,拿起另一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他的手知道。翻书、归类、码齐,动作快得像被什么驱使着,一点犹豫都没有,把整理好的书放入书架,又找来几个空书箱,把剩下的书籍分门别类装好。
身为主人的名士喵,太和喵应当在陌生人闯入家中时第一时间进行驱逐,而不是翻肚皮躺在地上,歪脖子看着“鲛人”擅自翻动主人的物件。
但太和喵只是翻了个身,抱着失而复得的阿贝贝,眯眯眼一会儿观察忙碌的“鲛人”,一会儿打量墙上不知名的画。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没什么不一样嘛喵,非要说区别的话……“鲛人”头上有星星,闪闪亮亮的,耳朵上的珠珠也是亮晶晶的!喵喜欢!
主人也有一串珠珠,挂在右耳上,宝贝得很,睡觉也不摘下来,喵想玩,主人居然不许!喵生气,主人就给喵买玩具,来讨好喵!
麒麟说,三途海的鲛人虽然吃小猫,很可怕,但是鲛人有一种特别的能力,当他们对着月亮哭泣的时候,眼泪就能变成珍珠,这可不同于蚌精吞下砂砾才能孕育神奇,鲛人本身就是这么神奇的种族,所以……
不听话的小猫还是会被鲛人吃掉的!麒麟嗷嗷大喊。
太和喵盯着云鬓丛中那点晶莹的光,小小的脑袋陷入大大的疑问:“鲛人”的珠珠也是眼泪做的吗?
喵也想要珠珠,阿贝贝笨笨的,什么都不会。太和喵气恼地打了一爪子阿贝贝,被阿贝贝愤怒咬手。
噗通——“鲛人”突然跪坐在地,湛蓝长袍铺开,如坠入了深海,又好像落入了被雨打湿的花丛。
“……两菖蒲……新野乐……”
“陛下……”
一滴泪水沿着脸廓滑下,将落未落,挂在下巴尖上摇摇欲坠。
太和喵见状一骨碌爬起来,谁知“鲛人”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它急忙丢出咬手贝壳试图抓住对方,但阿贝贝直直穿过了“鲛人”的身体,在地板上砸出一个小坑。而“鲛人”在彻底消失前自己站了起来,穿墙而出。
喵!不许走!
炸毛的狸奴立刻爬上书桌,顶开窗户。雨幕里,那个孤单的背影被风推搡着,跌跌撞撞地向前飘去。太和喵没顾得上阿贝贝,纵身一跃,自己先追了出去。
豆大的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太和喵跑得飞快,爪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吧嗒吧嗒。前方的孤魂影子越来越淡,像一片几乎散开的云,可猫儿记得这个味道,和主人一模一样的味道,于是它追着那缕清香,追着那点快要熄灭的光,跑进了茫茫的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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