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丹恒走进曾被作为战略基地的高层建筑,虽然这里目前只能算作是步离据点遗址,但也曾是步离人在这颗星球辐射暴力的中心。附近已经被云骑军扫荡过,他们收到的只是清理战场的委托。然而计划有变,事情比想象的要危险。
这地方的步离比想象中要团结,或者说更有指挥。他落单了,和同伴的通讯断断续续。幸运的是,他状态不错,暂时也没到需要支援的地步。只是不知道三月七和星有没有勉强自己。他小心翼翼地穿越步离余孽最为密集的区域,这地方却安静得反常。走过一个又一个转角,都只遇到战场随处可见的尸体——这尸体是不是有些多了。
走的深了,满地的狼藉已经不是寻常战场的等级,而像是诱导了步离人的路线围堵截击在这里进行了集中消灭。残肢与断臂昭示了这里遭到过如何的血洗,屠戮的许多招式痕迹若说是仙舟的做派,有些太不可思议了。路越深,他越频繁地试图发送自己的坐标和状态给临时指挥部。好在这不是自己人的尸体,正当他内心如此感慨的时候,外于五感的另一重感官出人意料地敲起了警钟——这是很难形容的,被理论家称作精神触手的感官被扭成麻花、打成结一般强烈的危机感,他认识这种感觉,这就像接近一个失控的哨兵,会杀死你的那种。
这一发现足以解释今晚一切对仙舟作风的疑问——一名失控的哨兵荡涤了这片恶土。但这并不足以解释其他变故和问题,更不足以解决这些问题。出于安全考虑,他或许应该转身就走,但这意味着其他的同伴随时可能遭遇这个行走的风险,那其中还有没放过几次风的新人;况且他还没确认这位哨兵何所从来,是不是仙舟的云骑。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步步前进。在他所感受到的危机来源只有一个入口之隔的位置,他已经发现了相当多的血迹、血,而且主要是哨兵的血、同一个哨兵的血,这点他能从经验判断。
他没犹豫太久,尽量轻巧地推开门。这种轻巧对于哨兵当然只是避免刺激他们,而不可能不被发现。哨兵立在血泊里。说是立,他只是勉强支起身子,裸露的皮肤布上了皲裂般的伤口,一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一边血液像是被新生的血肉挤出来一般一股一股从肢体末端流到一柄黑得没有一丝光泽的武器上。即便以哨兵来说,他的愈合速度也应当是数一数二的,至少地上红毯一样的血迹不是常人所能受得住。屏障发出令人牙酸的蜂鸣——尽管那只是想象出的概念的屏障与概念的蜂鸣。
他很快判断这不是他所认识的任何一名哨兵,但也意识到眼前的家伙受伤太重,现在回头就是见死不救了。
他打量过去,黑暗哨兵的定义因塔而异,叫法也各有不同。但让丹恒忽然能够联想到这个词的是神经末梢的一丝不合时宜的幽默感:这个人看起来真的很黑暗。黑色的衣服,斗篷,黑色的剑,黑色的如瀑长发。除此之外,他堪称安静。
当然,再向前一步可能就不安静了。
走近一步。空气变得沉重,它本该没有能够体感的重量,然而那种压力被精神力类比为了气压,拍在他的整具身体上。
又一步。他有种可以速战速决的错觉,哨兵还是安静的,仿佛可以趁反应不及几步靠近。但精神触手一步也难以得进了,反直觉训练的经验告诉他这很难办。无论是因为神游症没有意识到有向导靠近,还是陷入了自我封闭不能和外界产生联系,都对这个人很危险。他必须继续向前。
脚迈了半步,一声突如其来的嘶鸣叫他条件反射似的握紧枪站定——那是一只精神体乌鸦,黑不溜秋得一看就知道是谁的。乌鸦仿若笑声一样啼叫,落在空无一物的枝头,直直盯着他,昭示了一种……警告的态度吗?至少人的潜意识显得还挺理智,这是好兆头。他需要精神体的帮助,于是一只被以鳞甲、披濛云、呈青绿颜色的龙爪从他身后探出,不快也坚决地前进一步,落在他身前的地面上。阻拦他的精神力出现了突破口。
哨兵的反应很大。像是被扰了什么清梦,丹恒明显地听到一声均匀但急促的吐气声,呼吸间哨兵身形一晃,刺出十字形的两剑,神兵初露,剑风凌厉,从丹恒枪尾扫过——方向歪得离谱。丹恒看得出这是神游症的症状,哨兵感官太敏感强大,过度使用而无调理很容易连微观与宏观都没法分清。对于大小、距离等常人习以为常的感知判断,因为过量的信息不能分辨,把百米外的敌人当成近在眼前的威胁,灰尘当做子弹,呼吸当做剑风。
哨兵的眼睛糊了血,但似乎对气流格外敏感,丹恒一吸气,对方转身又砍来一剑。几招不难躲,哨兵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状况都不算好,但这也意味着精神梳理是不能等他慢慢过招了。
好在气势汹汹之下,精神屏障已经摇摇欲坠。精神体伸爪去碰残损的屏障,布满裂痕的保护层又多了咔咔几块裂痕,但就是不碎;哨兵手里的黑剑却又汹汹袭来了。他气也不及叹一口,果断给精神体下了召令,白须与如玉的龙角便自云雾中现形,目如铜铃、麟光灿灿的一头龙便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电掣之间张口对着虚妄精神世界那颗久攻不破的“灵珠”咬了下去。屏障应声而碎。哨兵的剑锋忽地不见,等丹恒再稳住身形,已经置身广袤的花海河畔,天空中连星月也无,漆黑得像无光的寰宇。
地平线很远,这个空间大得有种绝望感,河水和天空一样漆黑,流水静得令人发慌。花朵没有花叶,只有纤细的红色瓣蕊,是他只在书上见过的曼珠沙华。他沿着滩岸走,试图找到“梦境”的主人。
他不知道哨兵的名字,叫了几声“有人吗”也没真指望会有回应。这地方太安静了,直到他突然听见乌鸦的笑声。那小家伙瞧他一眼,自顾自地就飞进花海,他于是拨开植物去追。好像很久,好像又不远——乌鸦滑翔着没入花丛,血红花海出现了一个缺口,他跑着靠上近前。那个哨兵一动不动地躺在花间,乌鸦停在他面前,叫了一声,用喙啄了一口有些苍白的面孔,好似食腐动物在挑拣尸体下口的地方。
丹恒蹲下身,用尽了摇晃拍打的方式怎么也没叫醒,好在这里离河边不远,他把人拖到河边,面朝下透了一遍水。等人挣扎着爬起来,丹恒才第一次见到明黄色的眼睛睁开。没伤也没血,皮肤发白,湿发贴在额头上,或许因为刚见了被血糊起来的这张脸,这次还显得挺干净。
刃醒了。河水冰凉,身下是沙石泥土,他挣扎着拉开摁着他脖子的手,对方也没怎么用力。头发湿了一小半。他呛了水,吞两口口水缓了过来,以一种例行公事般的戒备就地滚了半圈从另一个人身边退开,想要拄一拄剑,才回想起来这是自己很久没见过了的精神图景。
“这片花海的出口在哪儿?”陌生的人说。
他虽然谨慎,但这个问题反正答了和不答一样。“没出口。”
“什么意思?”
“如果有,我也不知道在哪里。”
丹恒如果不是丹恒,恐怕要睁大了眼睛来一句:“啊?”即便这种假设不成立,他也不得不无语凝噎。另一边却不愁,至少不显得发愁,而显得有些习惯了似的,盘腿坐了下来。
“我叫刃。你是向导?”
“我是。”
“可以,你的精神图景有出口吧?”
“有,可是……”
“把你的接进来。”
丹恒也微微睁大眼睛打量对方了。精神图景相连接可以说是精神结合的目的、指标和主要特征,精神结合则是向导和哨兵结缘的第一步——或者本该是第一步,而在现代逐渐越来越多地被跳过了。
他们才第一次见面。刃歪了歪头看他,语气微妙地有些疑惑,“请?”
“没有别的办法……”丹恒几乎要绷不住表情。
“没有。实不相瞒,我不知多久没能进来过自己的精神图景了。”甚至这个办法也是急中生智想出来的,他心里念。
丹恒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伸手把刃拉起来,刃也从善如流地搭上手,为了对他还算干脆的态度表达欣赏,微微一勾嘴角,可惜这副面孔笑起来却不像赏识而显得妖冶。丹恒也清楚对方不需要他搭把手,然而肌肤相触的事,拉上一把这个动作好像做起来就是比单纯的牵手或者搭肩来得顺畅。这点弯弯绕也不知刃是否心有灵犀,他没看丹恒,而见到搭上手的一刻脚下破土生出的枝节盘木,好生感兴趣地上下打量着。
精神结合对心灵的交融有一定的要求,就算眼下的两个人都不算是爱开口的,更不会愿意聊起私事,但图景的相合已经令他们有了一定程度的共感。有一定默契地,两人都在克制对另一边的心思过多好奇,也尽量不让自己想起密要的信息。彼此的手很快也抽回去了。
丹恒的精神图景是一颗树,红枫树,若有阳光定要比曼珠沙华亮上不少,现在只显得出和四周连成一片的血红。枫树长出没要三息时间,有些……快于平均水平了。丹恒没有说话,但眼下两人都能得出一个大概率没什么用处的信息:他们契合度还挺可以。以树根方圆十米,花田退却,河水改道,丹恒自己记忆里精神图景清亮的背景却改换不了刃的地界里沉沉能滴出墨来的天色,最终在枫树树梢,眨眼间挂了一轮清亮的圆满月亮。龙裔精神体盘桓在枝丫之间,垂下头颅注视着周身黑夜。
“龙裔?”刃不吝于在语调里显出惊讶,“没想到是位持明向导。”持明一族生出向导的概率很高,精神体往往能代代相传,而且总以龙裔的形态出现。刃就算了解不多,也识得这青龙龙裔的精神体无论从体量还是外形,都算相当接近龙身了。
“出口在树根之下。”丹恒已经不大在意自己是否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就算是顾及同伴,他也不得不赶着时辰解决这困局。
走出图景后,刃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发现四肢变得沉重、细小的伤口太多都数不过来,脑袋有点晕,眼前一片血水什么都糊住了。他就近扯了一截旧伤的绷带擦了擦脸,随手扔了,撑着剑站起来。丹恒知道他醒了就也不含糊,衣角飘过通往走廊的出口,去联系他的同伴去了。这感觉真奇异,他站定了感受某种从未有过的联系告诉他,那位向导正在门外不远。这不同于他的五感,尽管五感还能告诉他,向导轻敲耳廓的玉兆入耳式对讲机,正念叨着“抱歉”“请放心”和“你们怎么样了”,但这种共感有效距离更远,而且维度对他而言特别新奇。
他继续听着门外的动静:“四周都安全吗?步离的残党……”至少这楼里的都被我杀了,刃想。“……原来如此。我想我知道是谁干的了。”丹恒微微朝这个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担心死你了丹恒!杨叔和姬子,也担心死你了!”三月七凑近了麦克风告诉他。
他眉头皱得紧了些,心里暗想刃能听清多少耳机里的对话。“太大声了,我附近的哨兵都要听见你在讲什么了。”
瓦尔特·杨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接过了麦:“有什么事回来说吧?老地方见,可以吗?”
“可以。”丹恒又敲了敲玉兆。
这时刃卡着点从门侧走了出来。“我该走了。”他说。丹恒什么也没说,等着他的正文。他却从丹恒面前走过,径直就往建筑外面走。走到一半,丹恒几乎以为他真的不再有话,他又回头冷不丁来了一句,“就此别过了,丹恒。”话里带着笑意,是他偷听来的一个名字。
语毕,他从建筑边缘纵身跳了下去。丹恒赶几步上前,人已经影子都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