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很久以前,在卡厄斯兰那家族还未像如今这般强盛之时。
白厄·卡厄斯兰那和德谬歌·卡厄斯兰那是一对双胞胎兄弟。自从意识到家族内部的复杂变故后,他们便被迫比同龄人更早成熟。他们的母亲在生下两人后便未能挺过来,只留下两个满头雪白的小家伙,在贵族阶层的严酷环境中挣扎。
兄弟俩从小就只有彼此。德谬歌握着白厄的手,将他护在自己身后保护着,那双燃烧着太阳纹路的金黄眼眸,冰冷得不似少年。
不早不晚,在十四岁那年,卡厄斯兰那家的双胞胎完全掌控了家族大权。仅一年时间,便成功引起了“毁灭”家族联盟的注意。工作量日益繁重,但知识是人所不可或缺的。在黑夜中,两人对视一眼,下定决心制定了一个计划。
他们轮流去上学,共用“白厄”的名字入学,而另一人则留在公司处理事务。他们如同两个轮替的复制品,每日一张面孔,却只有一个名字。
“臭小子,看你哥我戴美瞳帅不?” 德谬歌无聊地开了个玩笑,白厄则是咯咯地笑。
没人发现,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因为他们足够狡猾,也因为这个世界永远无法想象一个人竟可以是两个。
直到他们上了大学。那是一所著名的私立学府,为精英阶层敞开的象牙之门。
然后,他们遇见了阿那克萨戈拉斯教授。
不同于其他乏味的教师,那时的那刻夏是一个充满魅力的人:他敏锐、冷静却不乏讽刺式的幽默,他满怀激情地授课,不掩饰疲惫却从不放弃,他不谄媚权贵,不向虚伪妥协。
两人都被他吸引了。起初是钦佩,然后是好奇,接着……是想要占有。
他们轮流去上他的课。这次不再只是为了学习和汲取知识,而是为了观察:一人记录下老师的每个手势、说话方式、板书习惯,另一人则调查他的背景,查阅他写的书,发表的论文。
一个“白厄”活泼机灵,爱问些戏弄人的问题。一个“白厄”严肃认真,沉默寡言,论文写得极其出色。那刻夏以为那是青春期孩子情绪起伏、性情不定的缘故。
他不知道,他不可能知道。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的情感不再相同。
德谬歌曾想过,他想捏碎他,想看他向自己哀求。那样一个傲慢自负的美人,流泪的样子想必会更加诱人。
白厄只是笑,他则希望老师只看他一人。如同太阳只照耀唯一被选中的那个人。他们同样爱着。同样痴迷。
*
在一次定期会议上,那刻夏收到了校董会的通知。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校方领导的声音冰冷而空洞:
“阿那克萨戈拉斯教授,我们很遗憾地通知您,有几起关于您在课堂上不当行为的投诉,迫使学校不得不暂时暂停您的工作。”
“……什么投诉?” 那刻夏愣住了。
没有人给出明确答复。桌上的档案厚厚一叠,杂乱地塞满了一系列匿名报告:歧视性对待、冷漠态度造成紧张气氛、故意刁难优等生、甚至有性骚扰迹象……没有直接证据,只有诸如“部分学生感到”、“某位曾上过您五年前课的人表示……”之类的措辞。但这些足以摧毁一位教师的职业生涯。
那刻夏试图抵抗,写申诉信,联系律师,向同事求助,但都无济于事。与此同时,消息泄露了。一些网络媒体打出耸动标题:“知名大学教授因与学生关系不清遭停职”。
下方评论:“真令人失望。”,“再优秀也不过是个变态。”,“我早就怀疑了,他讲课时的眼神吓死人。”
他失去了教职,失去了出版合同,一个学术研讨会将他的名字从演讲者名单中剔除,一个评委邀请在最后一刻被取消。一切都崩塌了。没人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但一切都发生得太过同步了。
那个优等生在远处看着他,微微歪着头。
折断老师的自信,确保当他跌落时,无人记得他的名字,无人为他辩护,无人再需要他。那时,我们将是他的全部。
*
那刻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在辞职书上签的字。签名带着轻微的颤抖。没有人强迫他写。它出现在一个瞬间……仿佛是为了在同事、学生面前掩盖自己的羞耻。教研室里的两个行李箱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过分干净,仿佛他从未属于过这里。
那一周,他的手机被旧日学生的短信轰炸:
“老师,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信,那些报道太荒谬了。”
“如果您需要,我可以作证。”
那刻夏没有回复。他读完所有信息,然后关掉了提示音。接着,一天晚上,响起了猛烈的敲门声。还是那张脸,碧蓝的眼眸带着一丝假装的愤怒和甜腻到令人发毛的担忧。
“我看到新闻了。我不信,我必须来看看老师您还好吗。”
那刻夏虚弱地笑了笑,看着他慌乱的样子也无力生气了。“没事。我很好。”
白厄没说话,只是抱了他一下。
几周后,德谬歌“碰巧”路过阿格莱雅的裁缝店,说是想订做西装。当看到那刻夏正在帮姐姐量布时,他只是微微挑眉,仿佛有些意外。“阿那克萨戈拉斯老师?真巧啊。”
那刻夏只是笑了笑,以为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他开始想,也许自己的人生会转向另一个方向。不再有讲台。不再有压力、考试、评价。只有布料、针线和创意。阿格莱雅夸他手巧,顾客们也称赞。
他想,自己正在康复。正在成熟。过段时间就能重新回到教学的热情中。
*
阿格莱雅裁缝店隔壁的公寓在一个雨夜被烧毁,那夜的雨不够大,没能浇灭火焰,消防车的警笛声响彻整个街区,火光染红了天空,焦糊味渗入肺腑。阿格莱雅和那刻夏都被及时救了出来,但两人都不再健全。
阿格莱雅几乎完全丧失了视力。医生用遗憾的语气说:“她的双眼会随时间逐渐衰弱。”
那刻夏的一只眼睛受了重伤。不至于失明,但足以让此后的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薄雾,无论是光线还是脸庞。他再也无法承受了。那种感觉——靠近自己的人终将遭受损失,自己的存在带来灾祸,因活得不像人而遭受惩罚。出院后,他在一个薄雾弥漫的清晨离开了,只给阿格莱雅留下一条简短的信息:
[我很抱歉。我会活下去,但……我不想再给姐姐和两位小姨带来灾祸了。]
时间流逝,那刻夏开始像个幽灵一样生活。他进食不规律,药时吃时不吃,不开门,不开灯,不照镜子。
他在电视上看到了白厄。在经济新闻节目、国际会议上。“白厄·卡厄斯兰那”如今是个让媒体为之疯狂的名字:年轻企业家,新金融平台创始人,跻身全球百大最具影响力人物。那刻夏轻笑一声。心中有些什么让他感到温暖,仿佛那些痛苦都是值得的。他长大了。一切……本该如此。
接着,“它”在冬天开始了。
*
[但必须承认作者营造的氛围太真实了。读着总有种被监视的感觉。]
“……”
他把那条评论看了三遍。
[但必须承认作者营造的氛围太真实了。读着总有种被监视的感觉。]
是赞美吗?也许是。是评论吗?也没错。但是……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就像深夜独行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与自己同步的脚步声。他本想回复:“谢谢阅读。” 但最终没有发送,只是默默地关掉了屏幕。
德谬歌点起一支烟,吐出朦胧的烟雾。“根本不需要抓回来,” 他淡淡地笑了笑,手指轻敲着正直播那刻夏家的大屏幕。“老师自己写,自己讲,自己为我们打开了门。”
屏幕左下角是摄像头ID:#NA.02.103 右下角显示实时更新的数据文件:心率、体温,甚至键盘敲击速度。
“老师现在的表现真是……” 白厄歪着头,眼神如蒙薄雾。“看得越多,就越想早点得到他……”
每一声响动,每一个镜头角度,每一个习惯,都被他们牢牢掌握。那刻夏不知道,每次他伸展酸痛的肩膀、烧开水、或是坐着揉太阳穴……所有这些都会被记录、回看、倒放。他们像披着人皮的怪物一样上了瘾,压抑着想要触碰的欲望,现在只想凝视:凝视他的痛苦,凝视他的迷茫,凝视他开始在在线日记里写下诸如 [我觉得有人在监视我] 的句子。
然后……“它”开始变得更糟了。
起初,只是奇怪的声音,像是窗户玻璃被从外面轻轻敲击的细微声响。
那刻夏打开门,没看见人。又关上。那声音再次响起。然后是笔记本电脑扬声器发出的沙沙声,尽管他根本没有打开任何东西。漆黑的屏幕映出他苍白的脸。摄像头指示灯是灭的。但他感觉有人在看。
接着是光线。一个深夜,他坐着写作,回头望去,看到书架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一个微小的蓝色LED灯在闪烁。一下,又一下,不停地闪烁。
一个摄像头。
他用螺丝刀把它撬了出来。眼神颤抖。
三天后,一个新的出现在不同的位置。一周后,他总共发现了4个,然后6个,然后9个:藏在空调里、挂在墙上的画里、在一个他不记得买过的古董娃娃里……总共:12个。没有一个相同的。
他报了警,做了笔录,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没有入侵痕迹,没有陌生人进出记录,没有网络追踪证据。所有摄像头来自不同品牌,通过无关联国家的中间商注册。两周后,窥视者再无新的动静,警察也无奈地停止了调查。
“我想您最好自己多装几个监控摄像头。或者……去做心理治疗。很多病人也会自己放置摄像头,然后忘记了。”
那刻夏沉默着。他知道他们不信或不愿相信。夜里,他蜷缩在被子里,冰箱指示灯在远处客厅明明灭灭。
*
那刻夏后退。一步。两步。背撞在洗手池边缘。他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无法相信眼前所见。他还没来得及拿去洗的脏衣服篮里,混杂着一滩浑浊、黏腻、看起来还温热的白色黏液。
它们进到屋里来了。这句话在他脑海里重复了三遍。它们进到屋里来了。它们曾站在这里。它们曾对着……他的东西做那种事。
他拿起手机时手抖得厉害。没有报警。没有打给任何人。只是默默地拍下衣篮的照片,存进隐藏文件夹。他打开洗衣机,把东西全扔进去,倒了半瓶洗衣液,用力按下按钮,指尖都按出了血。
最后第二天早上,他甚至懒得晾晒,决定直接扔进垃圾桶。
*
那刻夏僵住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阿格莱雅的声音再次缓慢、平稳地响起,像是在测试音质。他喘着粗气。喉咙像被堵住了。
“阿格莱雅……是……你是真人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沉默流过电线。
[这问题真奇怪。如果我不是真的,那现在接你电话的是谁?但告诉我,到底——]
她轻轻笑了笑。但那笑声,为什么他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像在一段录音里。那刻夏感觉周围的空气重如磐石。包裹还敞开着。那些眼睛看上去依然湿润。刹那间他以为它们在朝他眨动,也许那刻夏是在想象。无助感如海啸般袭来。他把脸埋进手里,声音颤抖:
“你……阿雅姐,大家最近还好吗?”
[当然。卡吕普索阿姨还在种花草。墨涅塔小姨最近迷上练声了。但我在问你呢!啊,前几天有人送花到家里,没署名。真怪。]
“花……?”
[嗯。三朵。红色,白色,黄色。]
血。髓。骨。三声道别。
他想尖叫。但不能。眼前金星直冒。胸腔刺痛,仿佛被碎玻璃片扎中。
*
那刻夏蹲在小土堆旁,手还在发抖。白毛巾上如今浸满了暗红的血迹。即使埋得很深,他仍害怕有人会把它挖出来。就像某个存在正日复一日、时复一时地深入挖掘他一样。当他回到屋里时,新的信息已经发来:
[你现在的样子真是可爱得过分。]
[你就像一只小猫,真想看你像它一样乖乖地待在我怀里。]
他想把手机扔开,想砸碎它,但他知道它们会以其他方式再次送来:通过邮局,通过窗户,通过梦境。手机从他手中滑落在地。那刻夏静静地站在客厅中央。他疑惑……
为什么是自己?
为什么在无数人之中,他偏偏选中了自己?
无人回答。只有风轻轻吹过窗帘,以及空气中依然萦绕着的猫的血腥味。
*
那刻夏笑了笑,手不自觉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家里也没什么特别的。你随便坐。” 他倒好茶,递给他一杯。白厄接过,他们的手短暂地触碰了一下。他的手……比他记忆中更温暖。有力,沉稳,仿佛如果那刻夏跌倒,他能立刻接住他。
“老师还是老样子呢,” 白厄笑着,眼神闪烁。“小小的,瘦得让人心疼,敏锐……我远远地就认出老师了。”
那刻夏笑了笑,眼眶有些发酸。“真的吗?这么久没见,我还以为你忘了老师的样子了。”
“怎么会。就算过去多少年,有多少人擦肩而过……”
“我也忘不了老师。”
不知为何,这句话让他的脊背感到一丝寒意。但他随即告诉自己……只是感动罢了。毕竟,白厄曾是他最喜欢的学生。
*
那刻夏坐在沙发上,让白厄帮他换眼睛上的敷料。消毒药水的气味在空气中淡淡飘散,他擦拭得非常仔细,生怕弄疼了他。白厄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动作却异常轻柔。
“老师要按时吃药。不然我会生气的哦。”
那刻夏轻轻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像个护士似的……”
“因为老师是唯一我愿意照顾的病人。” 白厄笑了。非常好看。非常温暖。
之后,他又给老师做滋补的饭菜。全都合口味,甚至去掉了那刻夏过敏的食材,尽管他从未提起过。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芫荽?”
“听老师说过一次……审论文的时候。”
“关于老师的一切,我都记得。”
那刻夏很感动。但也有些……晕眩。只是以前的学生,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但他没有怀疑,因为他从未越界。白厄总是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只是看他的眼神总是有点深,有点久。
*
客厅里只有两人。灯还没开,黑暗笼罩着,遮蔽了那刻夏那只尚存眼睛的视野,他再也看不清光线。背上的汗流下来,冰冷如冰。他的问题仍悬在空气中,无人应答。
“我没有告诉你我要去哪里……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白厄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深情地看着他,发出小声的笑,很轻,很柔,却像针一样刺入耳膜:“哦?老师在怀疑我吗?”
那刻夏后退了一步。他的整个世界仿佛要崩塌。“不是的……对吧?你……不是那个人。那个白头发……金眼睛的是——”
白厄微微一笑。“是我的双胞胎兄弟。老师觉得我们像吗?”
那刻夏咬住嘴唇,太阳穴刺痛,整个脊背发麻。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们两个……你们……跟踪我多久了?”
白厄没有立刻回答。
那个早已永远沉溺在他们视线中的人,从他们遇见他的那天起,命运就已悄悄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