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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李沛恩三十六岁的最后一天,在拍戏之余,他抽空去参加了婚礼。
江衡的婚礼。
不来往很多年,婚礼却要请他。李沛恩曾经吐槽过很多次这人无厘头,心血来潮,想到什么就一定要做什么。这次也一样。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李沛恩刚下了夜戏,头套在额头压出一道红痕,他的脑袋也晕晕沉沉,看见来电名称的时候愣了一下,ocean?脑子转半天没转过来,接听之后最先听见一声大喇喇的惊叫。
“沛恩呐!”
仿佛一下从三十七岁倒带回溯到六年前,这几年药吃得多,李沛恩记忆力也下降得快,这样的声音却深刻地烙印进他的脑海——永远这么雀跃温柔的、属于江衡的声音。
“江衡老师。”
该说好久不见吗还是有何贵干,厚重的戏服浸湿后背,李沛恩觉得自己的语言能力也跟进水的被褥一样,湿重得说不出客套话。
好在江衡没有给他留话缝,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最后问他,我下周四结婚,你来参加我的婚礼吗?
好啊,当然好啊。李沛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同意了,倒是对方,语气听起来有些迟疑。
“方便吗?听说你最近在拍戏。”
“怎么不方便。”
聊了两句借口要卸妆就草草挂掉电话,做完一切躺在酒店床上,李沛恩忽然觉得疲惫不堪,太阳穴还在突突地疼,提醒他没吃药。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失眠的,等意识到的时候不吃药已经没办法正常入睡了,认命地起身拿药,就着矿泉水咽下去,他动作慢,总是不能及时把药片咽下去,只能由着苦味在口腔蔓延,今天的药片似乎格外的苦,苦得他皱眉。
他又想起了江衡。隐约记得之前住在一起的时候,那会儿他也在吃药,每次吃药的时候江衡都会藏颗糖在手上,等他皱着鼻子吃完药再像变魔术一样喂到他嘴边。
怎么又想起他?李沛恩觉得奇怪,前同事而已,不是应该占据脑容量的存在。
婚礼前他去休息室见了江衡一面。
江衡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颇有贵公子的风范。
“很帅的新郎官。”李沛恩中肯地评价。
“那当然啦,我什么时候不帅?”江衡扑上来亲昵自然地搂住他的肩,李沛恩僵了一瞬,压抑住自己想挣开的冲动,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气氛诡异地沉寂下来,李沛恩从西服裤里摸出一包烟,打了火叼着烟准备点的时候才想起问人一句介不介意。
江衡很轻地笑了声,还没戒呢?
“你戒了?”李沛恩记得江衡是抽烟的。
“嗯,老婆不让。”
难怪,李沛恩准备把烟收回去,被人拦住,说抽吧,没关系的。
李沛恩站得离江衡远了些,燃烧的香烟一隐一隐地泛红光。
“我说你最好也戒了,老抽烟对身体不好。”
说让我抽又劝我戒,李沛恩听得有点想笑,管得比海宽。不过面上还是很客气地说会注意的。
寒暄完了就该走了,李沛恩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正好撞上江衡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做贼心虚一样极快错开,他咳嗽一声,问乐乐怎么样。
“在我父母家呢,这狗乐乐最近又胖了。”江衡依旧是那副太阳花的笑模样,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了很多,最后说,它还挺想你的。
“你要不抽个空来看看它?”
李沛恩没养过什么宠物,江衡口中的泰迪算他养过比较长时间的了,说没有感情是假的,但人都会移情,更何况是一只狗,记忆里关于乐乐的画面已经模糊,李沛恩低头笑了一声,说不了吧,肯定都不记得我了。
江衡没再说什么,李沛恩忽然想起来自己来见人的目的,他是来祝福江衡的。
祝江衡收获幸福。
但他忘了他为什么要专门来祝福。
这些年他零零散散地忘记了很多事,记忆好像裂开一道缝隙,把现在的他和过去的他隔开,关于从前,李沛恩永远都像隔着磨砂玻璃看电影,影影绰绰看见些人和事,却看不清具体,也听不见声音。医生宽慰他是药的副作用,李沛恩对此倒不在意,能忘记就说明不重要。
偶尔也会有苦恼,比如现在,莫名的挫败感升起,李沛恩装作轻松地说新婚快乐啊。
“谢谢你啊,沛恩。”不再插科打诨,江衡很认真地和他道谢。
搞什么啊这么正式,李沛恩觉得下一步就要煽情了,关键是他和前同事也无情可煽啊。
江衡不知道人心里在想什么,接着说,不止今天,还有以前。
这下轮到李沛恩皱眉了,以前?他们以前有发生过什么事吗?不过他也不会没情商到直接问的地步,打了个马虎眼糊弄过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李沛恩好像听见江衡嘀咕了句什么。
他没听清,不过应该不重要吧。就像他和江衡的关系一样,不重要。
婚礼和大多数婚礼都一样,宣誓、交换戒指、亲吻,江衡和他的妻子像所有相爱的人一样,在所有人祝福的目光里走向婚姻的殿堂。李沛恩坐在台下,仰起头看他,脑中闪回很多帧画面,最终定格在他们两个穿着校服,江衡站在高处,他也是像今天这样仰起头看他。但他忘了什么时候,也忘了他为什么会这样看江衡。
明明站在可以望见的距离里,他就是觉得很遥远,当时是,现在也是。
专门请了两天的假,婚礼结束李沛恩先回了在上海的房子。
拖着疲惫的身体一头栽到床上,久违的困意来访,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只有月光顺着阳台泄进来,墙面上的挂钟反射出幽光,朦胧中李沛恩看见时针分针秒针指向一处。
啊……十二点了吗?今天好像是他生日来着。
恍然间耳边出现嘈杂的环境音,滋啦滋啦像录音机卡壳,纷乱中有个声音异常清晰,似乎有个人对他说,许个愿吧。
“沛恩呐沛恩,快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喽!”
嗯……好吵,闭嘴行不行。
李沛恩很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猛地被人吵醒,起床气噌噌往上冒,不耐烦地把人手拍开,脑袋又缩回被子里。
被他用被子隔离在外的世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掀开了他的被子,把脸凑到他面前,说话间呼吸喷洒在脸上。
“真的不起嘛?”
李沛恩睁眼,看见了江衡。
昨天结婚风光无限的江衡,此刻蹲在他床前,小狗样看着他,自然地替他捋了捋睡得乱翘的的头发,才站起来,说终于起了,快点洗漱,我去给你热牛奶。
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
李沛恩问你怎么会在我家,江衡迈出去的半只脚收回来,瘪着嘴的样子有点委屈,这是我们家好不好。
“不对不对,你不是……”话说一半李沛恩噤了声,这不是他家,这似乎是他六年前和江衡住一起时在上海租的那套小公寓。
可是前两年他回去看过,房子已经被卖了,按理说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到底怎么回事?
直到洗漱完吃早餐,李沛恩还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手机日历显示今年是2024年,浴室里摆着两支牙刷,其中一支被某个粗枝大叶的人用得有刺毛,屋内凌乱摆放的外套甚至都是六年前他和江衡一起拍视频时穿的那件,乐乐在他脚边咬他裤脚,江衡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吃培根鸡蛋吐司……所有的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他回到六年前了。
“能别盯着我看吗?”
“这都被你发现啦。”
白痴吗你这样看谁都能发现的好不好,李沛恩腹诽。江衡的眼睛还是没有离开他,李沛恩只好低下头专心啃面包,培根和鸡蛋都被人煎得焦焦的,吐司还抹了点黄油,很好吃。
听到他的评价,江衡眼睛亮亮的,又把牛奶递过来,说趁热喝。
李沛恩心满意足地摸摸肚子,吃饱了就是心情都会变好。之前他还怀疑这是谁的恶作剧,现在他确信这不是恶作剧,场景可以作假,但是身体没办法。他能感觉出来他这副身体健康得不止一点半点,这些年光是失眠就耗掉他大半元气,神经的损伤不可逆,如今他却觉得头脑清明,困扰他很久的头痛也消失不见。
但穿越什么的也太扯了吧,李沛恩默默地在心里吐槽,甚至还让他穿回了一穷二白靠和江衡卖腐过活的日子。
老天爷对他也真够差的。
江衡不知道李沛恩的内心独白,他只觉得沛恩今天很奇怪。先是早上莫名其妙地要赶人,然后就是鬼鬼祟祟地东看一下西摸一下,整个人变得出奇的沉默,问就是没事。
“真的?”
“真的真的!”
被人推出房门,江衡不忘叮嘱今天还有拍摄任务。
李沛恩觉得头大,看了眼日期,这个时候《垂涎》应该还没开拍,意味着他还要再演一遍高途。
高途,陌生而遥远的名字。
中间隔着太多年,李沛恩对这个角色的印象趋于模糊,他翻了翻原著,福至心灵般,六年前的记忆像游戏里储存的剧情一样,重新回到这具躯体,重新回到三十七岁的李沛恩脑中——关于高途,关于高途对沈文琅的爱。
结束一天的拍摄,李沛恩累得要死只想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这个倒不是最累的,累的是他绞尽脑汁都没办法穿回去,发帖求助被骂起号,还有神棍私信他让他出一千路费他来上海看看,众多私信里只有一个人没提钱,李沛恩抱着一丝希望回复了他。
seek:大师,你有回去的办法吗?
D:小伙子,你这是掉入了时间裂隙,曲面扭曲你知道吧,你这种情况就是四维扭曲。
老实说李沛恩没怎么听懂,但他还是很虚心地接着问解决办法。
D:无解,这是命定之事。
D:不过你不会无缘无故掉进时间裂隙的,你做过什么事?又或者说,别人替你做过什么事吗?
seek:没有。
D:别胡咧咧。
李沛恩:……你才胡咧咧,你全家都胡咧咧。
愤怒但窝囊地把第三个骗子拉黑,又把帖子删掉,李沛恩关掉手机,很惆怅地看向天花板,那个人说他触发到关键事件就会回到现实,李沛恩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六年里他做过什么很瞩目的事情,他不会还要再经历一次六年才能回到原本的生活轨迹吧?!
愁归愁急归急,李沛恩还是挺满意他现在这副身体的,至少睡眠很好。就一会儿工夫,他已经看见周公在跟他招手了。
偏偏有不速之客。
“沛恩,你睡了吗?”
轻轻的敲门声之后是轻轻的询问,李沛恩很想捂着被子装没听见,又想起晚上还吃了江衡做的红烧大虾,好吧,吃人嘴短。他清了清嗓子问人有什么事吗。
“有点问题想问你。”
原来是演戏相关。李沛恩不记得以前江衡有没有问过他关于这方面的问题,不过这是江衡第一次演戏,向他取经也很正常。问题很常规,无非就是什么情绪表达、人物层次、肢体语言之类的。李沛恩讲到一半,江衡忽然安静下来,他觉得奇怪,就听见人问:“怎么不吹头发?”
累了一天,洗完热水澡困意立刻袭上心头,李沛恩压根忘了这回事,头发上滴下来的水已经打湿肩膀上的睡衣,晕出深痕。
“哦,等会就去。”李沛恩不以为意。
“少骗人了,你就是不喜欢吹头发。”江衡却一副很了解他的样子,起身关门一气呵成,不到半分钟拿着吹风机回来了。
轻车熟路地找到床头柜处的插电孔,江衡给吹风机插上电,调成中档,说转过去。
“呃……其实我自己可以吹的。”李沛恩微微的反驳被吹风机的声音掩盖,两个人从工作上的交流变成温馨的居家画面。
不是,这对吗?李沛恩想说兄弟别这么暧昧行吗,侧过头就看见江衡专注地盯着他的头发,眼睛很亮,亮得他不敢再看,只好把头转回去。
但江衡真的很会吹头发,手指插进发根的动作轻柔,让热风能吹到又不至于太烫,李沛恩整个人被吹得暖洋洋,舒服得眯起眼睛。
吹了好久还没吹好,李沛恩都打了三个哈欠,他在放松的时候小脾气就会出来,嘟囔着说不要吹了,好困,要睡觉。
江衡似乎是笑了笑,伸手顺了会儿他的头发,吹风机的声音戛然而止。
“睡吧睡吧,晚安。”
出于礼貌和同事情谊,李沛恩想回个晚安的,可眼皮太沉,压得他说不出话,只能很艰难地说了个“嗯”,就彻底睡过去。
日子平淡如流水,原先想回去的欲望也变得不那么强烈,李沛恩吃着江衡做的牛肉馅饺子,想这算是丧失斗志吗?他都忘了原来他六年前的生活这么安逸悠闲,训练营结束后每天除了上两点钟的班就是吃吃喝喝,哦上班的主要内容就是和他的搭子江衡卖腐。
最棒的是他的好睡眠,作为资深失眠人士才会懂得睡个好觉有多难得,不用吃药就能轻松入眠简直让李沛恩想开香槟庆祝。每天还都能随地大小睡,让李沛恩一边睡一边感激上天。
古有林黛玉还泪,今有他李沛恩还觉。
化妆间化完妆等着江衡的时候也能在椅子上眯一会儿,李沛恩喜滋滋地闭上眼。
这次打盹却不像这段时间很舒服的状态,而是朦胧的、有些压抑的、像他之前失眠时半梦半醒的状态,周遭的人走来走去,发出刺耳的声音,吵得李沛恩耳膜发痛,他想说别吵了,喉咙里像像塞着团棉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有人捂住了他的耳朵。
游离的神识重新回到体内,李沛恩终于睁开眼,看见了近在咫尺的江衡。
江衡几乎是把他抱在怀里,两只手覆在他的耳朵上,嘴里还念着些什么,李沛恩听不清,看口型依稀能辨认出来。
江衡说的是,没事了,我在这里。
“我以前……我经常这样吗?”
“还好吧,”江衡给李沛恩递了杯温水,他记得以前李沛恩睡到痉挛都会有点意识的,醒来还会很不好意思地和他道歉,“你不记得了吗?”
“这段时间记忆力不太好。”李沛恩撒了个小谎,但他也确实是不记得了。
“刚进训练营那时候最严重,后来慢慢就好一些了,所以你现在是……复发?”江衡小心翼翼地问,他知道李沛恩身体不太好,前段时间心理状态也不好,每天一个人安静地待在角落,说话做事都慢吞吞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都想开玩笑说bro走的厌世风啊,了解到人又是和前司闹解约又是生病的,江衡后怕地拍拍胸口,幸好没卖弄幽默。
再后来就是围在这个人身边,给他做饭、逗他开心、时刻关注他的状态,当开心果嘛,江衡最擅长了。
努力了三个月,他原以为终于有成效了,现在一朝回到解放前。李沛恩的情绪好像重回谷底,甚至比之前还要糟糕。江衡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有问题就要解决,可李沛恩总是说,没事。
这次也一样。
“没有,不用担心。”李沛恩笑了笑,把他递过去的水喝完,站起身说走吧,不是要拍摄吗?
如果可以,李沛恩真想一走了之,什么狗屁团综,他记得弄简好像还让他们去了什么博物馆,拜托他是三十岁不是十三岁,已经过了需要上课的年纪了。
最终还是去了。
原因无他,虽然对回去没那么强的渴望,但这也不代表李沛恩就想留在一穷二白卖腐下海的六年前,这段时间他除了研究如何回到未来,还熟练掌握了蝴蝶效应和祖母悖论等一系列关于时空穿梭的高级名词。他还不确定现在是一场梦还是真的过去,最好的方法就是按照预定轨迹运行。李沛恩对六年后很满意,他不想改变什么。
说是要去他们四个人的家乡,也就三个省四个小地方。李沛恩吐槽,李沛恩不说,认命地去收拾行李,江衡鬼头鬼脑地探进半个身子。
“有事吗?”李沛恩语气不算好,穿回来这段日子,他对谁都能装一下好脾气,唯独对江衡不能。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啦。”江衡哼哼着进来,丝毫没有被李沛恩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打击到。
辣条音,李沛恩觉得有些恍惚,他想江衡刚才算是辣条音吗?其实他从来没搞清楚什么是辣条音,之前看黄星邱鼎杰他们笑江衡,模模糊糊地知道这应该不是什么好词。
可是江衡的声音还挺好听的。李沛恩这些年一直这么认为,他的声音是属于低沉那一挂的,江衡和他截然相反,正常讲话的时候很清亮,听起来活泼可爱,招人喜欢。
和江衡这个人一样。
江衡性格很好,这是在江衡淡出他生活后李沛恩还记得的事,很体贴、很会照顾人,还会活跃气氛,比他这种木讷的较真的性格好太多。
如果说三十七岁的李沛恩只记得这些笼统的褒奖词,那么回到三十一岁的李沛恩则是在日复一日和江衡的相处中获得视域展开。因为担心他晚上睡不好觉,江衡自学了按摩,每天晚上给他按肩按背,因为担心他不好好吃饭,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菜,因为担心他一个人待着想东想西,每天像陀螺一样在他身边转啊转……这么多的事,他竟然都忘了。
李沛恩自认为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却把江衡对他的好全部忘光光,怎么会都忘了呢?
“发什么呆呢?”江衡在他眼前挥了挥手,那样子好像是不满他不专心听自己讲话。
“没什么,对了,你说什么来着,回你老家?挺好的。”
“什么啊,那是我上上句话。”不过江衡没记较,问他要带的东西都带好没。
“换洗衣服、眼罩、充电器、肠胃药、毯子,哦对了还有晕车药。”江衡一边念念叨叨,一边帮他清点,李沛恩就站在旁边,双手环在胸前看着江衡替他做这些事。
等江衡把他的衣服拿出来再重新叠一遍,李沛恩终于忍不住问,干嘛对我这么好?
他是纯疑惑。
他和江衡满打满算认识才三个月,虽然这段时间吃住都在一起,有利于培养感情,但也不能这么快吧?李沛恩是个有些慢热的人,很多事情他不是不能接受,只是需要时间,江衡细致入微的关心像个庞然大物挤占他的心,让他有点喘不过气了。
对于他的问题,江衡好像并没放心上,笑了一声说我不对你好我对谁好。
差点忘了,他们还是卖腐搭子。李沛恩不单纯,内娱的飞升手段他知道,以前是觉得自己不需要,后来被逼到穷途末路,什么事都能做,区区下海,不在话下。他想要热度,想要资源,想要红那么一点之后有好的本子递过来,想要演戏,但他不知道江衡想要什么。
在《垂涎》之后,江衡似乎也接了一两部戏,后面就慢慢地不演戏了,又回归他的老本行,他的妻子好像也是模特,俊男靓女,很是登对。
所以李沛恩实在搞不懂江衡现在对他这么好是为什么,他想或许是因为江衡不知道他们以后的事,不知道自己其实没有走上演艺这条路,还幻想着和他卖腐能卖出国名度。六年前李沛恩就知道这是异想天开,他不知道江衡知不知道。
他想说别对我这么好了,一年之后过了营业期,我们基本上就没有交集了,最终没有说。他提前知晓了未来,江衡没有,他也没有权利去干涉别人的人生轨迹。
从市区到景点还要开几个小时的车,黄星和邱鼎杰坐一排,两个人头挨头说悄悄话,江衡和他坐一排,李沛恩晕车,没心思学另一对搭子腻腻歪歪,上了车头一歪就准备睡觉。
“要不要盖毯子?”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李沛恩吓一跳,如果不是系着安全带,恐怕要弹射出去,头“咚”一声撞到车顶,疼得李沛恩呲牙咧嘴。
前排的两个人听到声音反过头,调侃他太容易受惊,江衡没有附和也没有笑,手轻轻覆上他被撞到的地方,问他还疼不疼。
其实还好了,李沛恩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抱怨,让你老吓我。
“我的错我的错,给你揉揉?”江衡还真的好脾气,依旧笑盈盈地望过来。
李沛恩心虚地闭上眼,说我真的要睡了。
江衡没再说话,把从家里带过来的那条毛绒绒的毯子给他盖上,李沛恩眼皮动了动,默许了江衡的行为。
路不太平,车有时会颠簸,李沛恩睡得不是很舒服,靠着车窗闭目养神会咚咚地撞上玻璃,江衡知道他没真的睡着,小声地说,靠着我睡好不好。
沉默。
真睡着了?
坐得离人稍微近了些,江衡揽过李沛恩的肩膀,让人的头靠在他肩上。
李沛恩当然没睡着,一路上他靠着人的肩,一动也不敢动,脖子都快僵了。
江衡和别人讲话的时候会带动胸腔振动,从太阳穴蔓延开来的酥麻感让李沛恩心闷得慌,有种明明在呼吸,却还是缺氧的感觉,有种飞鸟飞了上万里还不能停歇的惶惑。
江衡明明什么都没做,李沛恩却觉得无比煎熬。江衡没对他要求过什么,是他的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催促他,它就和这些年李沛恩做的光怪陆离的梦一样,听不清具体,却能让人时时刻刻感知到它的存在。
直觉告诉他,不要溯源,不要听信它的每一个字。可是越和江衡接触,那道声音就越清晰,李沛恩离梦中的画面就越近,离那个对他说话的人就越近。
要逃开的,该拒绝的,李沛恩想着,身体动不了半分,心脏却鲜活地抽痛着。
户外烤肉,听起来挺有情调的,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生火生得灰头土脸,烤肉烤得手忙脚乱,江衡还在一旁笑呵呵地夸他,做得不错嘛。
谁不蹬鼻子上脸李沛恩都不可能不蹬鼻子上脸,他扬起下巴,鼻头已经被冻红,笑容的灿烂倒是一点不减:“那当然。”
十一月底的寒风威力强劲,孜然香都被阵起的夜间风吹散不少,江衡和他并排烤着肉,那边的二人组在拍照。
气氛一时很安静。
李沛恩其实蛮享受这种安静的。六年前的他应该也会很喜欢,吹着风,专注地做一件事,焦躁的心情都会被平复,他在这一刻不用想以后,不用焦虑一片黯淡的前路,就只用担心他手上的肉串熟没熟。
甚至不用担心,因为有人会播报。
“这串应该熟了。”
“是吗?”
“要尝尝看吗?”江衡吹了吹还滋滋冒油花的牛肉串才递给他。
“拿我试毒啊你?”李沛恩接过来尝了一口才想起来说。
“什么……”江衡明显被他的话无语到,拿过他手里没烤完的串接着烤,“我是怕你这么晚没吃东西胃痛啊,好心当作驴肝肺。”
李沛恩没回嘴,一是他不占理,二是这个牛肉串真好吃。
过了不到半分钟,江衡自己憋不住,问他好不好吃。
“好吃,”李沛恩很给面地给人比了两个大拇指,“江衡江大厨。”
两个人边烤边吃,烤完后烤串比烤之前少了一大半,原先计划的啤酒配烤肉变成了很多啤酒配一点点烤肉。
李沛恩是很能喝酒的,只不过因为生病要禁酒禁烟。好吧,他其实也没有遵守医嘱。
反倒是江衡,每次都怕他喝太多,又因为管不住他,只好让步,让他每次喝酒都插吸管喝,至少能喝得慢一点。
这也不妨碍李沛恩喝得多。
被人扶回房间的时候李沛恩还在嚷嚷啤的对我来说就是小case,再来一打。
江衡:不和酒鬼计较不和酒鬼计较。
“你可以自己洗澡吗?”
“哦,不可以,”江衡问这话的时候李沛恩两只手扒在门边,脸颊酡红,眼睛水光潋滟,“你要给我洗吗?”
江衡没回答,李沛恩先转过身,说开玩笑的,我没醉。
洗完澡,李沛恩挺尸一样躺到床上,低精力人的电量已经耗尽,今天到明天起床,他不想再关心任何事。
江衡也很安静,从洗澡洗漱到上床没发出大动静。
李沛恩隐约察觉到江衡今晚状态不太对,但每个人都会有情绪不佳的时候,过度的关心反而会成为叨扰,他决定不去自讨没趣。
睡到半夜,李沛恩觉得口渴,喝完水准备再次投入床的怀抱,却发现隔壁床铺空荡荡的。
江衡呢?
黑暗中只有阳台上只有些微红光在闪烁,江衡的脸大半隐在阴影里。
李沛恩想睡吧睡吧,人家忧郁悲伤冷和你没关系,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还是掀开被子向阳台走去。
他没想到拉门的声音在静悄悄的夜里如此明显,尴尬得抠手,好在江衡没什么反应,只是问他怎么起来了。
“不是戒烟了吗,怎么还……”说到一半李沛恩噤了声,他差点忘了,这不是六年后的江衡,只是刚才江衡的样子和他在婚礼上见到的太像,一样的沉静,一样的成熟。
“什么?”
“没有。”李沛恩费尽心机地想把话圆回来,说给我也来一根。
夜色中能看得清人的轮廓和一点点表情,李沛恩觉得江衡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江衡没有,只是给了他一支烟。
烟含在嘴里李沛恩才想起没火,含糊不清地让人低头。
两支烟紧密相接,另一个光点刺烫黑夜,微弱地闪烁起来。
江衡常抽的烟李沛恩抽不太惯,呛得他咳嗽几声,气喘匀后评价难抽。品味被质疑,江衡也不生气,声音听起来傻乎乎的,说抽不惯还是别抽了。
“谁说我抽不惯的?”在某些事上争强好胜,就算被骂了这么多年也改不掉,李沛恩干脆放任自流了,不知道要证明给谁看,他忍着那种燎烧感继续抽。
尼古丁和焦油燃烧的味道横亘缭绕在两人之间,李沛恩不知道江衡的眼睛那么亮,像春天的湖水一样波光粼粼。
“闭眼。”
嘴里的烟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触感。
这些年吃药吃得性功能退化,李沛恩很久没体会过接吻的感觉。视觉消失,唇上的触感就分外清晰,先是轻轻地咬住他的下唇,然后舌尖分开他的唇齿,探索、纠缠、退出。
他听见江衡笑了,是那种落寞的笑。
“酒还没醒啊。”
后来怎么回床上睡觉的李沛恩忘了,第二天早上江衡一切如常,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李沛恩都怀疑自己做春梦了。不过谁做春梦只亲嘴啊?!
换做以前李沛恩肯定要纠结一番,不过他不是那个和前司闹解约闹得身心俱疲,担心前路渺茫的李沛恩了,他要更成熟,更懂得人生容错率很高,最主要的是,他经历过一遍了。
他比三十一岁的李沛恩多活六年,多走六年路,没什么看不清楚的。
江衡喜欢他,仅此而已。
他的不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他也相信江衡明白的。
十七岁的高途能爱上沈文琅,爱到他的二十七岁,直到永远,可是李沛恩和江衡不是童话故事里的主角,他们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会被舆论裹挟、会在意世俗眼光的两个偶然交汇后必然分开的人。
李沛恩知道江衡所不知道的未来,也自愿背负起最大程度减少江衡痛苦的义务。
之后录团综一切都很正常,江衡再也没有像那晚一样抽风,没有大半夜不睡觉去吹晚风看星星,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起那个吻。
拍簪花物料的时候不知道谁说附近有卖孔明灯,问四个人要不要放。
江衡兴致很高,说他要放他要放,让李沛恩幻视背着双肩包的小学生一蹦三尺高的情景。
最终还是陪着人一起放了。江衡不要那种写好字的,偏要自己写,一笔一画写还写坏了好几个,李沛恩很有自知之明,直接买了现成的,因为他练了六年书法还是那副鬼样。
时间会改变很多,但改不了他的丑字。
“你快点,写好了没?字这么丑我就不相信会灵验。”
李沛恩等得不耐烦,语气有点凶,江衡就好声好气地哄人,哎呀别急嘛,这个心诚则灵,我相信它会灵验的啊。
李沛恩嗤之以鼻,心诚则灵也要挑一个对的日子好吗,现在还没到放孔明灯的时间,能灵验才有鬼了,不过看江衡好像真的很开心的样子,李沛恩把这些话咽回肚子里。
不止他们,还有很多人也在放孔明灯,李沛恩不好说他们也是笨蛋了,只好问江衡写了什么愿望。
“没什么,”江衡护住他的孔明灯,“只是很普通的愿望。”
“哦,那放吧。”李沛恩猜想也就是什么家人健康,事业红火吧。
周围人头攒动,江衡揽住他的肩膀,李沛恩偏头看人,顺着江衡的目光看向天空——三千明灯,举目即见绚烂,夜幕被火光映照得半边红透,盛大的虔诚里,李沛恩听见自己心如擂鼓。
团综录完回来就是紧锣密鼓的拍摄。
演戏是李沛恩除了生存之外坚持最久的事。重新进入一个角色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况且还是一个没什么难度的角色,因为高途百分之九十九的戏份都在爱沈文琅。
江衡饰演的沈文琅。
李沛恩挺喜欢高途这个角色的。不仅仅因为高途是他事业起死回生的第一步,更是因为高途本身的角色魅力,他卑微地爱着沈文琅,却依旧坚韧,李沛恩有时候都很敬佩高途的勇气,等候着一份自以为无望的爱。
高途看见的总是沈文琅的背影,连带着饰演高途的李沛恩时时望见的也是江衡的背影。
李沛恩不知道是穿越带来的副作用,还是他当时拍戏时真的感同身受,举目望向江衡的每个瞬间,无论是戏中还是戏外,他都隐隐地察觉到心口的疼痛。
心口处细密的、泛酸的阵痛让他无所遁形。
今天拍的是高途和沈文琅的初遇,李沛恩想这改编跟狗屎一样,演讲和扔纸飞机能是一个级别吗?谁会对着个扔纸飞机的男的心动,太搞笑。
可是在目光交汇的瞬间,十七岁的高途抬眸,遇见他的此生注定。三十七岁的李沛恩看见了江衡,那个爱意直白得让他不得不装聋作哑的江衡。
江衡和乐乐唯一的区别就是体型,他和乐乐一样,好像随时都会出现在李沛恩身边,乐乐扯裤脚,江衡就耍宝,他们是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存在。
但是在这一刻,李沛恩觉得江衡离他很遥远,他记得好像在他穿越回来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感觉,然后他记起来了,是在江衡的婚礼上。
江衡拉着新娘的手,情深意笃,说我愿意。
“我愿意永远爱她,无论贫穷或者富贵,健康或是疾病,直至死亡将我们分离。”
迟来的心酸涌上眼眶,李沛恩忽然很想流泪,他却不知道原因。
拍完这场戏当天晚上李沛恩就发烧了。
突如其来的沸热席卷身体的每一处感官,李沛恩被人裹在厚厚的被子里,捂出来的汗打湿后背,细密熬人的疼痛从骨缝里渗出来。李沛恩断断续续做了很多个梦,每一个梦里都有江衡,梦里的他一反常态,他会在江衡晚上给他做宵夜的时候窜到厨房,从背后抱住人,他们会交换一个黏糊糊的吻;他们会窝在家里看电影,江衡给他剥柚子,掰成刚好能入口的大小喂给他吃;江衡在冬天的时候会跑到他床上给他暖手脚,他会嘟囔着不要,然后掀开被子让人进被窝,床太小了,他们脸贴脸,大腿蹭大腿,严丝合缝地相拥而眠;他们给乐乐买了零食小推车,你一个乐高积木我一个小玩偶地装点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的临时收容所,他们一点点地把这个出租屋变成家的模样……在他做的很多个梦里,他和江衡在相爱。
“沛恩?不去医院,起来吃点药好不好?”
梦里温柔呼唤他的声音和现实重叠,李沛恩费力地发出声音,然后发现自己在哭。
眼泪打湿枕头,黑暗里他看见江衡的眼睛,理智和感性撕扯着他的心,李沛恩知道的,不可以、不应该、不可能,但他还是伸出滚烫的指尖碰了碰江衡颈间的皮肤。
江衡所想象的亲吻应该是春水一样,柔软澄澈,李沛恩的吻不一样,从嘴唇到口腔都滚烫,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皮肤上,熔掉他的血肉,露出光秃秃的真心,李沛恩就捏着这颗心,要他受一样的苦。
江衡不明白李沛恩为什么那么痛苦,好像和他相爱是件十恶不赦的事。每一次眼神的闪躲、肢体的抗拒、装作无意的拒绝,江衡都知道,可是为什么呢?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看向他,为什么在难受的时候下意识喊他的名字,又为什么吻他,为什么看着他又沉默地掉眼泪?
李沛恩不会给他答案,只会胡乱地剥去他身上的衣服,问他,你想操我吗?
没有润滑剂的甬道干涩难行,李沛恩却很执着,不顾撕裂出血的风险,近乎蛮横地往下坐,江衡双手扶住人的腰,一下一下亲着脸吻着唇安抚以示安抚:“不要急好不好。”
李沛恩没被男的操过,江衡也没操过男的,他们靠着感觉吻在一起,滚做一团。过程并不美妙,江衡好像也被人过高的体温烘得晕晕乎乎,内壁带着病人特有的烫度,紧致艰涩地缠住他裹住他。李沛恩甚至没有硬起来,前端痛得软下去,他依旧不管不顾地吞吃着性器,很大颗的眼泪砸在江衡的肩窝。
他们的身体严丝合缝,痛却比爱更多。
江衡给人上药,李沛恩的嗓子嘶哑得吓人,还是坚持问他,你爽吗?
他不知道怎么说,索性沉默,李沛恩不依不饶地问,诶,你操我操得爽吗?
发着烧,后面给人捅得流血,罪魁祸首还不理人,李沛恩想自己怎么这么贱,床头小台灯开着,好刺眼,让他又想哭,不想在江衡面前再丢脸,就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江衡攥着李沛恩的手腕把盖在眼睛上的手拿开,李沛恩这时候的哭法很像他们拍过的一场戏,那场戏没有江衡的戏份,但他陪着人出现场,通过监视摄影机他看见李沛恩隐入床单的眼泪,那是沈文琅错过的眼泪,是江衡没资格拭去的眼泪。现在李沛恩也在流泪,江衡替人擦掉眼泪,额头抵住人还微热的额头,也感到哽咽。
“不要这么说好不好?我从来没想过这些。”
“那你要什么?”李沛恩笑起来,鼻头红红的,他从没对江衡摆出如此卑微的姿态,“我只有这个,其他的我给不了你。”
我回应不了你的心意,给不了你要的爱,那样太痛苦了。
李沛恩知道每晚江衡都会偷偷打开他的房门看他是否安睡,知道他的每一场戏江衡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注视他,知道很多次江衡叫他起床前会小小声叫他沛恩沛恩,知道江衡不是方法派而是很要命的体验派,知道江衡在演爱高途的时候眼里还流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其他情愫,但他只能装作不知道。
他欺骗江衡,同时也在欺骗自己,在谎言无法继续的时候,又无赖地想把伤害降到最小,企图用不对等的交易把烂账一笔勾销。
“没关系的,”江衡把李沛恩的手掖进被子里,很认真地盯住他的脸,然后轻轻吻掉未干的眼泪,“你就做你自己就好了。”
“如果你是因为我不开心,那完全没必要,这一切都和你没关系的。”
江衡很轻很轻地把门带上,出去了。
李沛恩的眼泪却越变越多,擦也擦不完,他想怎么能说没关系呢,你喜欢的是我怎么和我没关系,在这次回来之前,李沛恩单身好多年,生病是一部分原因,更主要的是他好像失去爱与被爱的能力了,承接一个人的喜欢和期待是一件很累的事,他根本就没有大多数人想得那么好。脾气差、不会哄人、挑剔,他至今还记得这是某一任女友分手后给他的评语。江衡好像从来不会因为这些生气,他脾气差,江衡就顺着他;他不会哄人,江衡自然会变着花样来哄他;他挑剔,江衡就戴着眼镜一点点把他受不了的姜泥挑出来。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李沛恩渐渐习惯了江衡的偏爱和事无巨细的照顾,他把这当成理所应当,江衡也告诉他可以把这些当成理所应当,但其实不是,江衡完全没想过在他抽离之后,留在原地的李沛恩要怎么办。
爱上这样好的江衡的李沛恩该怎么办。
李沛恩躺尸了几天,幸好是年关将至,剧组也要休息,没耽误拍摄进度。除了其他同事的慰问,就是江衡给他送药、涂药、送饭,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讲,好像真的要把那天的话贯彻执行。
江衡一直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第一次试戏被嫌胖,第二次来就瘦了二十斤,李沛恩坚持健身多年也要夸一句好毅力。就是这样的人,爱他的时候义无反顾,抛弃他的时候也轻而易举,李沛恩都能想到江衡会怎么和他说再见,大概是会弯下腰轻轻地抱他一下,说要好好吃饭,按时吃药,我走啦。
然后江衡会温柔注视另一个人,会把曾经给过李沛恩的爱全数收回,他们会像交汇后分开的两条直线,越走越远,直到完全淡出彼此生活。这不是李沛恩的想象,是不久后的未来。
感情是最瞬息万变的事,为什么已经知道会痛苦,却还是要相爱?李沛恩以前觉得太矛盾,如今深陷囹圄,也一样挣扎不得出。
就像此刻江衡用手贴着他的额头,嘀咕谢天谢地,烧终于退了。江衡仔仔细细地替他掖好被子,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之后室内又重新陷入静谧。李沛恩以为江衡走了,却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为什么要叹气呢?远离我这种人应该让你感到庆幸才对,你应该去找一个能够全心全意爱你的人,那样的人才配得上你的爱。李沛恩心酸地想着,身体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对等的东西了,他没有勇气把爱给出去,去换明知不可能的未来。
江衡,你不能让我明知道你会爱上别人的前提下还来爱你,这太残忍了。
年前还开工了几天,片场氛围冷到冰点,小助理都暗戳戳地打量他们两个人。
江衡说没事,没人去问李沛恩。
李沛恩还是保持着自己睡神的人设,每天在片场随地大小睡,即使处于三十一岁的身体,他的灵魂依旧是三十七岁的李沛恩,疲惫、急需休息、偶尔开机运转就要耗费大半心神。不过这样也好,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询问,他和江衡关系的好与坏并不重要,不会耽误工作,不会影响剧组。
戏内沈文琅和高途的感情逐步升温、稍有起色,剧外江衡和他的关系却冷若冰霜、一落千丈。李沛恩想这样很好,伤害最小化,正是他所追求的,但心里空落落的,他安慰自己,都会好的,时间是良药。
江衡还是会每天晚上偷偷打开一条门缝看他睡没睡,还是会费尽心思给他做好吃的,还是会稳稳地接住他的情绪,只是不再围在他的身边,只是也开始躲避他的眼神。
这些年李沛恩大大小小生过很多病,胸闷气短、头痛欲裂是常事,都没有现在这么难捱。难受的感觉并没有随时间流逝而减轻,而是不断堆叠,渐渐趋于崩溃。他看见江衡,心口就泛起细密的疼痛,不去看不去听,疼痛就在心上蔓延。
怎么逃避爱也是这么痛?李沛恩用被子把自己捂起来,妄图把痛苦隔绝,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无路可逃、无处可躲。
杀青那天,江衡说抱一下吧。
脑内预演的分别桥段猝不及防上演,明明知道这是特定情景下江衡一定会说的话会做的事,李沛恩还是呼吸急促眼眶发红,这一刻他终于也不得不承认,人无法欺骗自己。
钝刀割肉的滋味,李沛恩尝够了。
杀青宴上李沛恩喝了很多酒,江衡很罕见地没有劝人少喝点。
从餐厅出来,扑面而来的寒气冻得李沛恩一哆嗦,低头企图让脸缩进大衣领子里,嘟囔着怎么这么冷。
江衡应该听见了,因为他回过头,说要不要搭计程车回去?这里离他们的小出租屋不远,步行也就十分钟的距离,李沛恩歪着脑袋思考了会,说算了吧。
天色完全暗下来,李沛恩玩性大发,沿着路牙摇摇晃晃地走直线,江衡亦步亦趋地跟在人身后。
“江衡。”李沛恩突然停下来,站在石阶上平视人。
“怎么啦?”
虽然都是两个糊逼,但他们还是乖乖戴了口罩,掩住了大半张脸,只有眼睛,传情达意的眼睛露在外面。
李沛恩确定,此刻的江衡爱他。这就够了。
“要牵手吗?”
“啊?”
“白痴。”
冬夜静默,来来往往的行人不会注意他们,他们牵手、漫步、回家。
李沛恩说我腿疼,江衡就把被子撩开给他揉腿;李沛恩说我喉咙痛,江衡就要大半夜给他去买川贝枇杷膏;李沛恩说你过来,江衡迟迟没有动作。
“我是会吃人还是干什么,过来。”
江衡在他面前蹲在,李沛恩两只手刚好能捧住人的脸,他记得自己曾在直播里形容过江衡像什么动物,很多品种的狗狗在他的脑海里闪过,都被他否决了,小狗一点都不酷一点都不帅,最后他说,江衡是狮子王,威风凛凛的金毛狮王。江衡现在这幅湿漉漉的模样可一点都不像金毛狮王,反倒更像下雨天被打湿的流浪小狗。
李沛恩问,你是谁家的小狗呀,小狗很乖巧地舔了舔他的手心,汪汪两声。
好的,那就回我家,做我的小狗好不好?
这次的吻是江衡所期待的那种吻,轻柔缱绻,爱意流淌其间。他睁着眼,看见李沛恩颤动的睫毛,然后被人轻轻用手阖上眼睛。
已知既定结局,又为什么自投罗网、作茧自缚?李沛恩感受着亲吻,感受着肉体嵌合带来的可怖快感,感受着倒带六年的爱。
最初不想触碰的东西,反倒成了支撑他走下去的动力。
他们在今天相爱,不用管明天。
拍完戏等开播的日子很惬意,李沛恩对于工作不像六年前那么焦虑,船到桥头自然直,他急也没用,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每天和江衡待在一起,拍物料拍vlog录音录歌,有时去上上课,总体来说就是安心等剧开播的状态。
况且李沛恩觉得自己很幸福,因为江衡在他的身边。
几十平米的小家成为他们的避风港,他们在狭小的床上亲吻、拥抱,甚至做爱。两个人吻得汗津津,江衡把手指插进人汗湿的发根,操弄着李沛恩变得湿热泥泞的后穴,刮蹭过敏感点,李沛恩会哭喘着喊他名字,江衡江大海ocean地叫,然后很用力地吻上他的唇,好像怕他跑掉。可是他一直在这里,怎么会跑掉呢?
把避孕套打好结扔到垃圾桶,江衡再回房就能看见李沛恩点了烟在抽,不健康,但是很性感。
李沛恩懒洋洋地倚在床头,表情漫不经心,眼角嫣红,只用被子遮盖了隐私部位,被江衡又揉又吸的乳头变得红肿,两条漂亮的腿大喇喇地敞开,能看见被捏出手掌印的大腿内侧。
江衡觉得自己好像重复了无数次这样的动作,走到人身边,蹲下,这次他伸手接住李沛恩抖落的烟灰。
有点烫有点痛,江衡觉得还好,李沛恩却反应很大地把他手心处的烟灰拍开,皱着眉问他要干嘛。
“烟灰掉在床上很难清理。”江衡认真地解释,没说另一个原因——他不想让李沛恩抽烟了。他查过的,做过气胸手术最好不要抽烟,还要戒酒,李沛恩一个都做不到。
“那你和我说就好了,干嘛这么做。”
“和你说了你就会答应我吗?”
李沛恩不说话了,江衡露出那种很标准的笑容,对着李沛恩的时候多了几分恳求:“先去洗澡好不好,不然要感冒了。”
洗完澡卧室已经换好床单被罩,江衡拿着被他们弄得一塌糊涂的床单被罩,准备拿去洗,走到门口又转头,对着他笑了下,说你先把头发擦一下,等下我给你吹。
暖风呼呼地吹在头上,李沛恩盘腿靠在江衡肩上,说我会戒烟的。
“但只是尽量不抽哦,你不能对我要求这么高。”
“嗯,”江衡亲了下人的侧颈,语气温柔得要滴出水,“我们沛恩已经很棒啦。”
心脏被酸涩的汁液浸泡,一跳一跳地带出些微的疼痛,李沛恩想大概只有江衡会这么夸他了,其实他根本没有那么好,是江衡觉得他好。
戒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江衡说想抽烟就和他接吻,用分泌的多巴胺抵抗对尼古丁的渴望。
于是他们吻在每一个角落,清晨刚刚洗漱完,江衡的手撑在洗手池的台面和他接薄荷味的吻;江衡在厨房做饭的时候,他会捣乱解掉江衡的围裙,江衡不会生气,无奈地笑说沛恩呐,然后侧过头和他接白雾缭绕的吻;洗澡他忘带换洗衣服,江衡推开门递给他,他就满身泡泡地把人拉进来,接一个水淋淋、沐浴露香的吻;洗完澡两个人窝在沙发上,他说要看番剧还是电影,江衡说都可以,结果陪他看到一半枕在他腿上睡着了,江衡鼻子又高又挺,李沛恩拿手戳了戳,手指被人握住,他就弯下腰,和人接一个安静绵长的深吻……
房子是新装修的,除了摆空气净化器,江衡还养了很多盆绿植除甲醛,每天拿个小壶给它们浇水,碎碎念什么小绿小树小萝多喝点水,多吸收点有害物质,照顾一下我们沛恩好不好。
李沛恩一边笑人幼稚,一边忍不住上手拨弄盆栽的叶子,江衡把它们养得很好,叶子都油亮油亮的。
再一次感慨人和人就是不一样,李沛恩不太会养植物,也不太会养狗,江衡两样全会。
乐乐到家里之后几乎是江衡一手包办的,李沛恩尝试过给还是狗崽的乐乐换纸尿布,被臭得干呕几声,江衡一边笑一边拉开他,说还是我来吧。
后来的喂饭、教上厕所、出去遛狗的铲屎工作,都是江衡做的,李沛恩偶尔兴致大发会试一下,不过都是以失败告终。
两人一狗的生活平平无奇,但平淡中有温馨。
不拍摄时候他们的晚间活动除了黏在沙发和床上,还有带乐乐散步。
一般是江衡遛狗,李沛恩遛遛狗的江衡。
上海的初春依旧带着寒意,只有枝桠上零星的绿芽显露着春天的迹象。
江衡在前面走着,李沛恩在后面慢慢地跟着,他不用担心一人一狗会不见,因为江衡和乐乐总会找到他。
果然,不出三分钟,江衡牵着乐乐回来了,声音很雀跃。
“沛恩,乐乐交到朋友啦!”
乐乐的好朋狗是一只白色的博美,两个小宝贝很亲昵地互闻屁股。
“怎么在闻屁股啊?”
李沛恩没养过狗,有些惊奇。
“啊这个,”江衡笑得更灿烂,“这是狗狗之间友好交流的方式,说明乐乐很喜欢它呢。”
哦这样,李沛恩蹲下去,乐乐就从和小博美的互动中分神舔了舔他的手指,他轻轻地摸了摸乐乐的小卷毛:“好开心呀乐乐,你交到朋友喽。”
在江衡眼里,李沛恩就和乐乐一样,缩成小小一只和狗狗玩闹,柔软得像春天,他的春天。
李沛恩曾经问过他,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
“我们认识才几个月,彼此甚至都不了解,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
然后李沛恩很认真地说了自己很多缺点,江衡每听一条都觉得,好可爱好有意思哦。等李沛恩说得口干舌燥,江衡把倒好的水给人,歪了歪脑袋,问所以呢?
问得李沛恩哑口无言,头一转生闷气去了。
他不知道,爱上一个人不需要三个月,一瞬间就够了。
那天凌晨他刚看完垂涎原著,痛骂沈文琅是个神经病,可怜爱着神经病的高途,然后他在八个小时后,见到了真实的、破碎的李沛恩。
那一刻江衡其实什么都没想,他只是觉得书中的模糊的印象变成现实。
现在想来,在他们尚未察觉的时候,命运就已经将他推向李沛恩了。
那是江衡爱上李沛恩的第一个瞬间,后来延伸出很多个这样的瞬间。
李沛恩睡得不安稳下意识往他怀里蹭的瞬间,吃着蛋挞笑得眉眼弯弯望向他的瞬间,在镜头里饰演高途为沈文琅落泪的瞬间,半夜不睡觉陪着他发神经吹着冷风抽烟的瞬间,或阴阳怪气或一本正经叫他江衡老师江老师的瞬间,在喜欢的演唱会上眼里闪烁泪光的瞬间,每晚睡觉时以为他听不见对他小小声说“好爱你”的瞬间……
太多的瞬间凝聚成二十七岁的江衡的真心。凌晨十二点,李沛恩陪他过了他的二十七岁生日,没有盛大的庆祝,没有亲朋好友,没有看得见的未来,但是有李沛恩。他们挤在沙发和茶几的空隙,在晚上顺路去蛋糕店买的特价蛋糕上插好蜡烛,烛光在关了灯黑漆漆一片的房间里摇曳,映照出两个人的眼睛,以及他们眼里的彼此。
“闭眼闭眼,要许愿了。”李沛恩催他。
江衡乖乖地闭上眼,嘴巴又张开,说这是你陪我过的第一个生日诶。
“明年还可以陪我一起过吗?”
“你快许愿吧你!”李沛恩装着不耐烦,因为他也不知道他们的以后在哪里。
他忘了很多事,也忘记他和江衡的结局,只记得那场婚礼。
江衡和其他人的婚礼。
此话一出,江衡立马安静下来,时针滴答,他们在上海近郊的出租房里,手牵手迎来了江衡的二十七岁,有着李沛恩的二十七岁。
对着蜡烛许完愿,江衡说你也许一个呗。
“谁生日啊。”
“我生日怎么了,本寿星很大方的啦,分你一个愿望。”
李沛恩不想许的,江衡拉着他手臂撒娇,拿人没办法,李沛恩闭上眼睛,替人许了一个愿望。
江衡第一份生物礼物来自李沛恩。被顶弄得腿根发颤,李沛恩含着泪去吻人,他比江衡大十岁,有种看着小孩长大的恍惚感,事实上江衡在情感上比他要成熟很多,不吝啬于表达爱,应该也更懂得体面地分离。
清理完李沛恩已经昏昏欲睡,江衡依旧很精神,缠着他接吻,问他很多问题。
你生日的时候我给你送什么礼物?明天想吃点什么?乐乐喜欢吃的罐头最近特价我们多买点囤起来怎么样?
最后问他,我们能不能在寸土寸金的上海有个家?
“你有啊。”李沛恩迷迷糊糊地枕在人手上,想也不想就回答。李沛恩听共友说江衡和他妻子确实在上海有了个小家。
“那你呢?”
李沛恩也在上海买了房,只不过不是和江衡。六年后他们的交集仅限于过年过节的群发祝福,不过他不想去想这些,翻了个身钻进江衡的怀抱,说当然是和你一起。
“我们都会很幸福。”
江衡似乎笑了,或许是笑他天真,或许是真心实意地为他讲的话而开心,李沛恩不去深究,因为他说的是真的,他们过得还挺好的,只是不再享有彼此的人生和爱了。
说没有不甘心是假的,但命运的轨道已经铺设完成,重来一次目的地也不会改变,要生的病就算提前规避也还是会生,该死去的人就算不在今天因为脑溢血离世也会因为踏空而摔下楼梯身亡,只是时间早晚问题。李沛恩试过了,他想阻止剧组因为突发事故而停工一天,想让发生在十字路口的车祸不再发生,想改变发生过一遍的事,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六年前发生的一切事情仍然不可避免地进行着。世界是机械运转的,一只蝴蝶在巴西扇动翅膀就能引起得克萨斯州的龙卷风,所以要把蝴蝶关在玻璃罩内,让它能够扇动翅膀,而对未来不会有影响。
他和江衡的相爱,他所做的这些徒劳的尝试,都在玻璃罩内进行。他改变不了未来。
可能人总是这样,看得见坚不可摧的屏障,还是要一次次地往上撞,企图找到突破口,李沛恩记得当时他给江衡打数字气球的时候,莫名其妙把数字七给扎破了,他这次不想破坏江衡的二十七岁了,所以他没有给气球充气,想着不能改变未来,他可不可以把7还给江衡,飞机起飞的前一刻,他看见江衡发过来的照片,看见了完整的、没有被扎破的数字七。
他想,江衡,我把你二十七岁因我而出现的瑕疵补齐了。
凌晨回到出租屋,江衡窝在沙发上睡着了,李沛恩走过去,江衡就迷迷糊糊地抱住他的腰,回来了……
被人抱得趔趄,李沛恩下意识想扶着茶几,却按到江衡带回来的数字气球,生日气球还是被他搞破了。明明已经努力规避了,可还是连命运之轨途中的小石粒都无法避免,他无力地想着,江衡,我要怎么做才能延长一点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呢?
李沛恩最近又开始频繁地做梦。
刚开始梦里的一切都很朦胧,像高斯模糊后的色块,渐渐的,他看得清画面周围的事物,金粉色的雨丝帘,隐约的几个字母,以及蓝色的透明的气球,看上去像谁的生日,画面里的人似乎在说话,但他听不清。李沛恩还想凑近些,梦就醒了。
江衡点点他的鼻子,说今天舍得早起啦。
李沛恩摸摸人的鼻子嘴巴,反复确认江衡的存在,心中的不安却不减反增。江衡笑起来,问怎么啦。
“没事、没事。”
肯定有事,但李沛恩在这种事情上死轴死轴,江衡知道,除非他自己想讲,不然没人撬得开他的嘴巴。
吃完早餐,江衡准备去上课,李沛恩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跟着他走到玄关。
“要来个告别吻吗?”
李沛恩不说话一般是默许,江衡低头吻住人,尝到淡淡的薄荷味,清凉的味道变得缠绵,李沛恩微微踮起脚,双手搭在他肩上,犹豫了很久终于说,你能不能不去上课。
“就陪我待在家里。”
和老师请好假,江衡搂住人的腰,大型犬一样蹭着人肩颈,问主人今天想做些什么呀?
李沛恩其实什么都不想做,他只是想和江衡待在一起,他有很强烈的预感,他和江衡相爱的时间就像沙漏里最后一点流沙,马上就要消耗殆尽。但他没办法和人说,只好说我要吃你做的泡芙。
最近江衡买了个迷你烤箱,李沛恩喜欢吃甜食,江衡索性把原材料买回来自己做,好吃又健康。李沛恩只会看着江衡做这些,或者偷吃,就像现在,某个贪吃鬼舀了一勺打发好的淡奶油,吃完还要评价一句不是很甜。
“那正好啊,你要少吃点糖。”
话音未落,李沛恩就掰过他下巴亲上来,奶油的味道在口腔内弥漫,两个人吻得甜津津。
“你觉得好吃吗?”李沛恩眼睛很亮,像只恶作剧得逞的猫——他知道江衡在控制体重,不吃这些。
“好吃呀。”江衡依旧笑盈盈的。
手指在人口腔内搅弄,李沛恩的舌头被挤占得没有置放空间,只能贴在江衡的指腹。今天李沛恩出奇的乖顺,舌尖软软地舔弄着江衡插进去的手指,被操干得浑身痉挛都没咬他一下。
“怎么这么乖,真的怕我走啊?”江衡只是随口一问,李沛恩却眨眨眼,掉下眼泪。
是,他害怕江衡离开,害怕越来越近的分别时刻,害怕哪一刻他就会穿回未来——没有江衡和李沛恩的未来。
江衡不知道这些,他吻掉人的眼泪,笑着安慰人,我不走我不走,别掉小珍珠啦。
江衡把李沛恩的眼泪看成多么珍贵的东西,实际上六年后的李沛恩每天头痛得总是无意识流泪,一夜一夜辗转难眠,精神状态每况愈下,而他甚至没有身份和江衡诉说他的痛苦。
江衡觉得李沛恩最近怪怪的,具体表现为喜欢黏着他。他的专业课和李沛恩不一样,李沛恩就特地协调好时间,在他上课的地方等着他。还有平常要哄着才肯做一次的人每天晚上都变得很热情,明明已经受不了了,还是紧紧地缠住他,流着泪要吻要抱。
这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李沛恩笑笑,坐到人腿上,暗示意味极浓地蹭弄着江衡裆部。
想问的话被吻堵回去,他们赤裸交缠,津液和咸涩的眼泪融为一体,江衡又感受到了,他们第一次上床时李沛恩那种由衷的痛苦。
同时他也明白,他对此无能为力,他的拥抱、他的亲吻,甚至是他的爱,似乎都只会加深眼前人的痛苦。
他们早已经过了喜欢许海誓山盟的年纪,可江衡还是想牵住李沛恩的手,告诉他如果你愿意,不管未来的路有多难走,我们都一起走下去。他不想再撞见李沛恩一个人在楼梯间抽烟,不想看见安静承受痛苦的李沛恩,不想再看见李沛恩任何伤心的眼泪。他好想让李沛恩开心一点,快乐一点,好想告诉李沛恩,无论是难过还是生气,都可以告诉他的,他一直在这里。
李沛恩只是沉默地抱住他,眼泪就是回应。
梦里的画面和声音都越发清晰,李沛恩大概知道这是一个他和江衡都在的地方,听声音好像还挺热闹的,但都像蚊蝇叫,只能听见喧闹的嗡嗡声。他对此完全没印象,只能在焦躁不安中等待时间流逝。
一旦李沛恩陷入这种情绪,江衡都会凑过来,轻柔而虔诚地吻住他。江衡不要李沛恩的解释,李沛恩需要肩膀依靠他就给人肩膀,需要纸巾他就用手给人擦眼泪,需要爱他就给人很多很多的爱。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喜欢上我?为什么什么都不问就相信我?李沛恩问过很多这样的问题,他好像真的不知道江衡为什么会爱他。
“因为你是李沛恩,李、沛、恩。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李沛恩。”
好无厘头好江衡的回答。
李沛恩想他懂得了,他迟钝地明白当年的江衡。剧里的高途沈文琅在剧外对调,他才是那个看不清身边人心意的白痴。他不知道江衡像这样默默地爱了他多久,因为当他终于看见江衡、事隔经年开始正视自己感情的时候,江衡已经有了一个他爱着也爱着他的人。
那如果六年前的我牵住你的手呢?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可惜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李沛恩也不会傻傻地这么问。
他的人生已经充满遗憾,他不想让江衡平添遗憾,这并不是江衡应该承受的事情。而他好像不再惧怕分离了,假若江衡往后的人生里注定没有他,李沛恩想,那也没关系。
所以当看见梦里的场景变为现实的时候,李沛恩心里很平静。
江衡扯着嗓子在唱生日歌,李沛恩要闭着眼才不至于让眼泪流出来,李沛恩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抽离,真的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混沌中有人对他讲话,说“许个愿吧”。
即刻离体的灵魂又被短暂吸附回来,李沛恩整个人一抖,从前梦里光怪陆离的画面像一部电影极速在他脑海播放,是关于他三十一岁到三十七岁里所有丢失的记忆。
笑着的江衡、流着泪的江衡、喝醉酒和他表白的江衡、想吻他被他躲开的江衡、从上海那间出租屋里搬走那天轻轻拥抱他的江衡、祝他天天开心叮嘱他好好吃饭乖乖吃药的江衡……
李沛恩原以为他缺失了很多记忆,原来只是少了他和江衡在一起的回忆。
然后李沛恩记起来了,他在三十一岁许的第三个愿望。梦里那道声音的源头,一直都是他自己。
他双手合十,心中默念,希望江衡能收获幸福。如果可以,让我再陪他久一点吧。
寂静的黄昏时刻,三十七岁的李沛恩在床上醒来。
一切都尘埃落定,李沛恩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明明都知道结果的,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软弱。李沛恩记得他之前去大观音寺的时候有人告诉他心诚则灵,他执着地擦着流不尽的泪,想这都是骗人的。
观音怎么会让信徒流泪?
李沛恩想放肆地哭一场,最终没有。
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想着再睡一觉就好了,却感觉自己的裤脚被咬住。
乐乐?
还不等李沛恩反应,另一道声音就从客厅传来。
“乐乐!能不能别跑!”
是江衡。
“沛恩?”江衡看见他似乎也很惊讶,不过他们惊讶的原因好像不是同一个,“你不是回剧组了吗?给你打那么多个电话都没接,我还以为你在飞机上。”
李沛恩现在的震惊程度不亚于他刚穿回六年前的时候,他定了定心神,重组的记忆迟钝地涌入脑中,这一次,他没有拒绝江衡醉酒后的告白,没有拒绝江衡的吻,江衡没有离开没有结婚,他们睡了几年的一米五小床,很多个夜晚相拥而眠,一起用心规划他们的未来。
上天好像听见他的心声了。
江衡说本来给他订了个生日蛋糕送到剧组,现在估计是吃不上了,准备出去再买一个。
“不要了,”李沛恩带着哭腔喊住江衡,“不要了江衡,你留在这里。”
江衡像从前千百次那样,吻住他的唇,轻轻捧住他的脸,问怎么啦?
怎么伤心了?怎么不高兴了?告诉我好不好?
李沛恩摇摇头,眼泪蹭在人指腹,哽咽着说:“没事,就是有点想你了。”
“昨天才打过视频电话,这就想啦。”江衡忍不住贫嘴,这次李沛恩却没回嘴,头埋在他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江衡知道李沛恩的情绪不对劲,只是不知道原因,他不会逼人说出所以然,不想讲就不讲,就像他六年前能接住心碎无助的李沛恩一样,他现在也能抱住刚刚流过眼泪、似乎很怕他离开的李沛恩。
他一下一下拍着人的背,说我们的寿星,今天开心一点好不好?
“我很开心很幸福,谢谢你,江衡。”
李沛恩不常说这么正式的话,江衡愣了一下,又笑起来:“我也要谢谢你呀沛恩,谢谢你愿意陪我走到现在,未来也请你和我继续走下去。”
终于让人破涕为笑,李沛恩吐槽说江大海你好肉麻,江衡傻呵呵地问是吗,却在心里悄悄地说,是真的,才不是肉麻。
我想一直爱你,想让你永远开心永远幸福。
阳台上都是江衡养的花花草草,电视柜上摆着他们一起拼的乐高,冰箱上贴满了他们的合照,客厅角落的推车上都是江衡买的狗零食狗玩具,沙发上还搭着江衡收进来还没来得及叠的衣服……这个家里到处都是江衡生活过的痕迹。
所有的证据都表明,过去确实被改写了,他和江衡没有渐行渐远,而是一直陪伴彼此。即便如此,李沛恩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夏日的夜晚黏腻的热浪盖过一波又一波的蝉鸣,江衡打理的绿植依旧像他之前见过的那样,绿意盎然,生机勃勃,李沛恩拨弄着叶片,下意识摸兜,又想起来这些年在江衡的监督下,他基本上把烟戒了。
“怎么不睡?”
“你不也没睡。”
眼前出现一支烟,李沛恩诧异地看向江衡。
“寿星最大嘛,今天破例。”
江衡自己也摸出烟,偏了偏头头把烟点着。李沛恩迟迟没动作,江衡轻笑一声,说又要嘴对嘴借火吗?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一愣。
因为在被改变的过去里,三十七岁的李沛恩根本没有和二十六岁的江衡相遇,他们没有任何一个夜晚烟对烟借火。
卷烟纸被濡湿,淡淡的、苦涩的烟草味在口腔弥散,李沛恩觉得心脏酸胀难忍,他笑着问,需要我闭眼吗?
沟壑缓慢地靠近收拢,他们在除彼此之外无人知晓的时间裂隙里相爱,终于在这一刻得以看见对方。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指我不是我这件事。”李沛恩把头埋在枕头里,他发现自己在不受控制地流泪。
“第一次?”江衡的声音轻轻的,因为李沛恩不会爱他,三十一岁的李沛恩是不会爱上他的,更不会因为发现他的爱而痛苦不堪,不过换作三十七岁的李沛恩,江衡依旧会选择去爱,“你一直是你,无论是当时的你,还是现在的你。”
“李沛恩就是李沛恩,三十一岁的李沛恩和三十七岁的李沛恩,都是李沛恩。”
江衡吻着人光裸的后背,听着细碎不清的呜咽声嵌合进人体内。
李沛恩不知道他其实很好懂,快乐伤心生气委屈全部写在脸上,初见时像只被虐待得伤痕累累骨瘦如柴的小猫,对人有防备,相处久了就会袒露柔软的内里,很乖地看着你,不说我好喜欢你,实际上他所有的下意识依赖都在说,需要你喜欢你。
那时江衡托着腮很认真地想,怎么会有人不爱这样的李沛恩。
现在的李沛恩依旧是这样,被顶弄得眼泪涟涟,还是转过头来要亲,漂亮的嘴唇翕张,黏腻地叫他的名字。
江衡知道李沛恩其实是在说,好爱你。
“嗯,我也爱你,非常非常。”
年底他们去了趟三亚,主要是李沛恩想去,江衡陪着他去。
海上观音,巍巍巨像,庇佑一方,圆人心愿。
李沛恩双手合十,静默虔诚地弯腰礼拜。前段时间他突然收到短信,是一个叫D的人发给他的,李沛恩原先以为是骚扰信息,越想越觉得不对,最后想起来那是在他掉进时间裂隙后,病急乱投医在网上发帖求助时遇到的骗子。
又或许不是骗子。因为D记得时间断层里发生的事,李沛恩从前也不信这些,经历之后不得不信。D告诉他,他和江衡改变了他们两个人的未来,不过某种程度也算命中注定。
D最后叮嘱他要去拜个佛或者基督之类的,能量调和之后会少些其他影响。
海风微微,两人沿着栏杆慢慢地走,十指紧扣。D和李沛恩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既然你们费尽心思改变了原本的人生轨迹,就请好好珍惜,不是人人都能有弥补遗憾的机会的。
“早知道你是来拜观音,不如回衡阳。”江衡像是想起什么,突然说,“我还可以去还愿。”
李沛恩不记得江衡有去过衡阳的寺庙,江衡笑起来:“你说放孔明灯祈福不会灵验,我就到你家乡里的寺庙去拜。”
我替你去求了,希望你事业亨达,无灾无病,永远幸福。
“所以你的愿望实现了吗?”
“嗯,实现了。”今天天气晴朗,阳光温柔地照耀着他的爱人,李沛恩在规划这两天要去吃什么,眼睛亮亮的碎碎念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
“椰子鸡要吃,来海南怎么能不吃椰子鸡。我看了旅游攻略,它说有一家很好吃的店……”
江衡想,甚至还多,因为他也很幸福。
万千执念的欲海里,人人都渴望菩萨渡己,最终沉湎于未实现的梦,不得解脱。
二十六岁爱着李沛恩的江衡和三十七岁察觉得到爱的李沛恩必然相遇在时间罅隙,必然在光阴长河的界外相爱。
这不是执念,是命定之事。
因为爱能跋涉三千日夜,不远万里来到爱人的身边。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