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阵钻心的钝痛如呼啸的狂风袭上大脑,啃噬着每一根神经末梢。
头痛欲裂的黑子从迷迷糊糊中的浅眠中缓缓睁开了迷瞪的双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 将自己牢牢包裹的被子,随着一道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雪白的天花板,黑子下意识眯了眯眼睛,扶着胀痛不已的脑袋,慢慢撑起了疲软的身子,一脸愣怔的环顾着空无一人的公寓。
冷静的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可无论是那些堆放在一起的杂物,还是散落在四处的衣物,点点滴滴都充斥着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这些痕迹扫去了寂寞、驱走了孤单,莫名地让黑子感到无比安心。
定了定神、从恍惚中逐渐找回意识的黑子翻了个身,四肢跪地,膝盖蹭着松软的被褥,艰难地爬出了被窝。在仰头的那一刹那,黑子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再熟悉不过的檀香,不禁会心一笑。在这抹淡雅香气的引领下,黑子起身走向摆放在房间角落的佛龛;供奉着牌位的佛龛一尘不染,细长的檀香笔直地插在香台上,正袅袅地冒着白烟。
万千思绪在胸口翻涌、冲撞。黑子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早已过了饭点,自己因宿醉睡得不省人事,那为自己清理佛龛、点香祭拜的,便只有青峰了。当男人的身影浮上脑海,那些零零碎碎、狼狈又不堪的记忆随之占据了大脑;自己那烂醉的糗态,以及无法诉说的情愫……心惊与懊悔令黑子的脸色瞬间煞白,可就在自己因失措而乱了心神时,幽幽拂过鼻尖的一缕缕檀香使得心口不由自主地一阵热缩,暗涌的爱意如同落在心尖上的一根羽毛,撩拨着自己的心绪,泛起阵阵难以抑制的悸动与酥痒。
生怕心中的眷恋溢出来,黑子急忙深吸了一口气,用掌心搓了搓越发滚烫的脸颊。手心刚挪开,门锁转动的声响毫无征兆地从身后传来。只见身形高大的青峰弯着腰、弓着背走进玄关,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袋子,里面装满了零食和加热好的便当;目光交汇的刹那,勾了勾嘴角的男公关露出一抹满是戏谑的微笑,一句‘酒鬼终于起床了’令黑子不禁哑然失笑。
“最近酒量见长啊,一个人能喝一整瓶朗姆酒。怎么,这是打算转行和我抢饭碗啊?”
“如果真转行做男公关,到时候还请青峰君多提携我,可别怪我抢了你的风头。”
你来我往的斗嘴早已是司空见惯的日常了。听自己如是回呛道,忍不住嗤笑一声的青峰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语气里的调侃与嘲弄更是不加掩饰。
“就你?等你把身体练壮实点再说吧。那些个女人个个和吃不饱的豺狼似的,就你现在这身子骨,能不能扛过一晚上都不好说,我可带不动你这‘徒弟’。”
不屑也好,挖苦也罢,黑子早已习惯了男人的妄自尊大,可此时此刻,自己却更为青峰那一如既往的口无遮拦感到松了口气。幸好他不怎么在意昨晚的事……暗暗庆幸自己那些暧昧不清的胡话并没有波及两人的关系,可与此同时、黑子也清醒的意识到当自己在觉察到这份感情的瞬间就意味着‘失恋’。黑子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同性恋,确切地说、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自己都不曾体会过从青峰的身上感受到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悸动:既不是纯粹的同性吸引,也绝非是简单的异性依恋,就好像是‘命运’精心编排的‘凑巧’——于千千万万的人群中,于空虚无涯的城市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就只有你,给予了我触及灵魂的颤动。
感受着心口传来的坠痛,黑子微微低下脑袋,抿紧了薄唇,又在青峰的催促下匆匆完成洗漱,吃完了男人特意从便利店买回来的便当。
“给,赶紧把药吃了。”
还没等黑子收拾完垃圾,青峰一手拿着水杯,一手拿着从橱柜抽屉里找出的解酒药,递到了黑子的眼前。这些解酒药原本都是为青峰常备的,没想到有朝一日,竟换男人来敦促自己吃药了。感慨之余,有些窘迫的黑子从对方手中接过药片与水杯,囫囵吞了下去。
在药物的作用下,恼人的头痛总算缓解了不少,黑子的脸色也比刚起床时红润了一些。青峰倚着衣橱席地而坐,看着黑子麻利地收拾茶几上的垃圾,悬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黑子一言不发,自己根本猜不透男人在想些什么、烦些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口问个清楚。思来想去,青峰还是放弃了追问的念头,毕竟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不愿被触及的秘密,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哪有立场强迫别人对自己毫无保留。
“又不是大扫除,稍微清理下就行了。忙完了一起去澡堂吧。”
“……”
千篇一律的日常没有任何改变,变得是人心、是心念、是欲望。
再平常不过的提议却让黑子微微一怔,不自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偷偷用余光观察着青峰的一举一动。他还是老样子,在家总是懒懒散散的,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用手揉了揉右眼,静静等着黑子的答复。
没察觉到自己的感情之前,两人都是男人,对方有的自己都有,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可现在,青峰依然是黑子所熟悉的那个青峰,却又像是什么都变了:他的眉眼、他的肩背……恼人的热度在体内急剧攀升,迫使黑子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婉拒了对方的提议。
“我……先不去了吧。昨晚把家里弄的乱七八糟的,我想好好收拾下,青峰君用不着特意等我。”
“啊?你不去吗?泡完澡回来做家务也行啊,又不赶时间。”
没想到黑子竟然会拒绝,青峰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眼里满是诧异与不解。黑子有意避开了对方那有些灼人的目光,摇了摇头,依然固执地表达了拒绝,一句‘我还是有点不舒服’让青峰陷入了哑然。一想到黑子正备受宿醉的不适感的煎熬,而宿醉状态下泡澡确实有风险,努了努嘴的青峰只得收敛起失落、不再强求,随即单手撑地站起了身,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来。
“那我自己去吧。你在家好好休息,我今晚也会早点回来。”
“……嗯。”
恰恰是这句不足为奇的‘承诺’,让黑子情不自禁地笑了,清秀的眉眼间晕开一缕幽幽化开的温柔,带着些许微醺的醉意与克制的缱绻。然而青峰并未读懂男人眼底深藏的柔情,只是在黑子的笑脸映入眼帘的刹那,心脏的颤动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自己鬼使神差地伸出了右手,轻轻揉了揉那头柔软的细发。
“那我出门了。记得好好吃饭,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
“好。”
明知没有意义,明知不会有结果,却无法不执着的人与事,谁的心中都有这样的存在。
晾晒完手中的抹布,黑子回到屋里,从角落里找出一本书——这是自己从中古书店淘来的。除了工作,阅读是黑子仅有的兴趣与消遣,而手中这本自己早已看过不下三遍的书册,此刻随手一翻、熟悉的字句便赫然跃入眼帘,锐利得像一把匕首,轻而易举就戳破了自己的心事,让黑子不禁暗暗苦笑。
书名叫做《单恋》。短短两个字既是这部小说的名字,亦是让黑子不知该如何招架的甜蜜烦恼。黑子并不知道所谓的‘喜欢’究竟是怎样的感觉,是否存在标准答案;自己甚至怀疑过对青峰的怜爱与心动是否源于同情,可若仅仅是怜悯,这世上有那么多饱经风霜的可怜人,为何偏偏只有他让自己体会到了无以复加的心痛?太多太多的思虑来不及厘清,可每一次的心跳加速、每一次的目光跟随都不是虚假的,随着本能不经意流露的一举一动早已断绝了任何否定这份感情的退路,除了承认与接受,黑子亦别无选择。情绪的印记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提醒黑子,提醒自己尽快接纳这份艰涩的暗恋,又无时无刻不在告诫自己不能心怀过多的期待。
“黑子先生,您可终于回来了!”
为了尽快从无从宣泄的情绪泥潭中挣脱,熬过了碌碌无为的三天、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的黑子换上了熨烫整齐的制服,戴上了桃井送给自己的领结,对着供应商提供的货单熟门熟路地清点起了货物。
黑子的回归让店里其他服务生不禁松了口气。虽说青峰这几天的表现还算不错,谈不上多积极,但绝没偷懒,只是等着看他闹笑话的人不少,店里的气氛总有些古怪;再加上青峰的臭脾气人尽皆知,哪怕穿着服务生制服,他高大精壮的身板与硬朗的容貌也天然带着压迫感,只要男人微微皱眉,那些初出茅庐的菜鸟们便不敢多言了,整日战战兢兢跟在他身后干活,简直度日如年。
黑子一出现,大家紧绷了整整三天的神经总算松懈了几分。陆续到店的同僚们纷纷围在自己身边嘘寒问暖,也有不少人趁机大吐苦水:有人抱怨,有人诉苦,说的全是关于青峰的事。偶尔也能听到一两句对那个男人的夸赞,可无论好话坏话,只要是涉及青峰的、黑子都听得津津有味,一句都不舍得落下。
“货单已经核对完了,没有问题,麻烦将酒搬去吧台吧。我先回办公室了。”
顺利移交后,黑子拍了拍双手、掸去了灰尘,随即动身回到了办公室,连忙从抽屉中取出了私藏在最底下的账本,一边翻阅着银行的短信通知,着手做起了这个月的花销预算。
“得想办法尽快把青峰君的那笔钱还上……”
如是自言自语道,看着自己那岌岌可危的存款金额,不免一声长叹的黑子抹了把脸,咬了咬牙,心一狠、将青峰为自己垫付的金额从存款中扣了出来,盘算着能否按批次还清。这笔钱既是绿间对自己的罚金,也是青峰表达歉意的心意,黑子本可以理直气壮地收下,可若是真的收下、维系两人关系的那座天平仿佛就会倾斜了。无论起因如何,做出抉择的终究是黑子自己,每个人都理应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所以黑子不需要这份愧疚,更不觉得青峰对自己有所亏欠。
就在黑子正为自己的小金库犯愁时,搁在一旁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余光无意间瞥见了屏幕上的名字——来电人是桃井;自从那天在咖啡馆分开后,两人虽不常联系,却始终保持着往来。桃井的心思不难猜,殷勤也好、主动也罢,即便两人只见过几面,她也绝不可能轻易放过黑子这个‘中间人’,毕竟这是她唯一能够得知青峰的线索的救命稻草了。
“您好,我是黑子。”
出于礼貌,犹豫了片刻的黑子还是接起了电话,话音刚落的瞬间、桃井那甜美的嗓音便从听筒另一头飘进了耳蜗,迫使黑子近乎本能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门,直到亲眼确认房门是紧闭着的,这才松了口气的黑子低声唤了一句‘桃井小姐’,一阵轻快的笑声随即在耳边绽开。
(下午好,黑子先生。不好意思,我没打扰到你吧?)
闻声,黑子在心里默默苦笑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撒谎搪塞过去,还是该实话实说。
“现在没事。请问有什么事吗?”
(倒是没什么重要的事啦,就想问问黑子先生最近有没有时间?我想请你吃顿饭。)
桃井的邀约算不上唐突,所谓的‘请客’更是一种变相的‘贿赂’,只不过考虑到青峰对桃井的那些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黑子实在不知该以什么样的理由与身份答应这场饭局。
“就算我今天拒绝了,桃井小姐还是会来电话的吧?”
两人之间不存在任何私人交情,没必要迂回躲避些什么;听着自己这般直言道,电话另一头的女性腼腆地笑了笑,算是默认了自己的设想。
(我是不是又让黑子先生为难了啊……?我真的只是想请你吃顿饭,不是为了向你打听什么,这样都不行吗……?)
“……”
明明知道对方的话半真半假,黑子却还是将信将疑地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与其像这样客客气气地试探,倒不如蛮不讲理地逼迫,那样自己还能理直气壮地直接挂断电话,可恰恰是桃井那小心翼翼、甚至唯唯诺诺的态度,反倒让黑子陷入了被动。她的等待、她的耐心、她的坚持,皆指向同一个目标,这让黑子不由得在心底暗暗钦佩她的毅力。
“我下午有大约两个小时的空挡,要是不嫌弃的话,这次换我请桃井小姐喝一杯咖啡吧。”
不论桃井与青峰之间那纠葛坎坷的缘分,单以普通人的身份来看,黑子既同情桃井的遭遇,更敬佩她的勇敢。自己何尝不想帮桃井一把,了却她的心愿?可黑子更希望青峰能从那如同‘诅咒’一般的过往中解脱;与此同时,自己也深知青峰的脾性,以及男人的软弱。没有人愿意一辈子被关在笼子里,然而当你重新找回本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你是否还有重新振翅翱翔的勇气?青峰所失去的,不仅仅是名誉、尊严、未来与希望,更是接纳与直面这一切的果敢与信心。
契机很重要,时机更重要;至少就当下而言,无论采用何种方式逼迫青峰面对桃井,都只会让他愈发逆反,最终过犹不及。想到这,不禁又一声叹息的黑子攥了攥手中的笔杆,自己的心里实在没底,更给不了桃井任何承诺,沉甸甸的无力感压在心头,莫名让黑子感到一阵疲惫。
“答应你的事,我还一件都没做到,真的很抱歉。就当是我的赔礼,一杯咖啡的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不行不行!这怎么行呢!明明是我先强人所难的……黑子先生,你真的不要这么想,我真的不是为了催你、或是向你打听什么才来找你的。你的确对我很重要,因为只有你能说服阿大……但今天的这通电话真的与他无关,希望你不要误会!)
桃井急急忙忙地解释着,黑子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时不时露出尴尬的笑容。
(说了那么多,黑子先生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啊……)
“这与‘相信’与否无关,毕竟桃井小姐从一开始也没对我隐瞒什么,所以我很清楚你联系我的目的,都是人之常情。”
一番肺腑之言令桃井陷入了哑然。正如桃井对自己的坦诚,黑子同样以真诚回应了桃井,可‘真诚’有时却很伤人。
“其实我应该向你说一声感谢。我和青峰君是在歌舞伎町相遇的,来到这里的人大多都有各自的苦衷,我是如此,他也一样。以前我能感受到他的消极与自暴自弃,却始终不明白其中的缘由,是你为我解开了这些疑惑,只有这样我才知道该如何帮助他。”
说到这,顿了顿神的黑子深吸了一口气,只为平复随着情绪起伏而愈发快速的心跳,继续沉声道。
“我的想法始终没有改变,我是为了青峰君才会答应你的请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有着相同的目标,姑且算得上是‘盟友’吧。”
(……黑子先生,你果然是个有趣的人。)
不知是哪句话打动了桃井,她既没有指责自己的尖锐,也不再为她自己辩解,只是轻轻笑着应下了黑子的提议,再三确认碰面的时间,语气轻快得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心上的重负。
(那我们明天见啦!非常感谢你,黑子先生。)
留下最后一句感谢,两人相继挂断了电话。坐在桌前的黑子怔愣了好一会儿,才从游离的意识中回过神来。就在自己缓缓放下紧握着手机的右手时,原本紧闭的房门忽然被一股粗暴的蛮力猛地推开,熟悉的脚步声让黑子一惊、立刻将手机屏幕倒扣在冰冷的桌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哲,REINA今晚要过来,你去门口接应下吧。”
换上了昂贵的西服,蹬着锃亮的皮鞋,青峰一改前些日子服务生的穷酸模样,高大俊朗的身形相貌与这间逼仄拥挤的办公室显得格格不入,强烈的违和感让黑子不禁回想起这位夜场女王对男人的评价——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当时的青峰还信誓旦旦地坚称自己干不了伺候别人的活,如今却在这条风俗街如鱼得水。都说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如此鲜明的落差不免令黑子感到无比唏嘘。
“我看到预约信息了。REINA小姐大约什么时候到?”
面对像REINA这样的VIP客户,不光是店里的男公关,就连黑子这位大堂经理都不得不亲力亲为、翼翼小心。闻言,青峰耸了耸肩,一步步朝自己走近。好在男人完全没注意到那部倒扣着的手机,一句‘鬼晓得她什么时候来’,让黑子不禁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向来神出鬼没的,估计得忙完自己的事才会过来。反正快到开店时间了,今晚你尽量亲自在门口迎客吧,要是被她撞见前台没人,估计又要跑去赤司面前告状。我最烦她这毛病,又不是她自己的店,管那么多做什么。”
“店里到处都是赤司君的眼线,告状的又不止REINA小姐一个人,没必要为了这种小事说客人坏话。”
经过黑子的一番敲打,原本闷闷不乐的青峰顿时没了方才那跋扈的气焰,老老实实地闭口不言。我也就随口那么一说,你何必这么较真呢……像极了受了委屈的孩子,杵在一旁的青峰偷偷犯起了嘀咕,幼稚的举动惹得黑子忍不住轻声失笑,心底溢出的怜爱驱使着自己慢慢起身,如同哄孩子一般,抬手拍了拍青峰那宽阔的背脊。
“我是较真了点,可我不会出卖你啊。是不是?”
“哼,就数你这张嘴最会说话。”
面对青峰这番‘褒奖”,黑子不置可否,只是冲男人微微一笑,一边推着他的身子,两人有说有笑地离开了办公室,又在绿间骂骂咧咧的催促下各自回到岗位,夜晚的帷幕就此拉开。
“路上小心。期待您的下次光临。”
奢华的大门一次次开启、一次次关闭,守在迎宾台前的黑子为那些自愿踏进这座不夜城的女人们带着路,引领着她们一步步深入这座如梦泡影的感性的‘密林’。烟与酒是最好的‘迷情剂’,它们放大了内心的空虚与寂寞,放大了错觉与感受,将被安慰、被珍视、被认可的渴求误解成了非理性的‘爱意’,近乎放纵的沉沦在其中。
将醉意朦胧的女客人护送出门,黑子长吁了一口气,用拳头轻轻捶了捶酸痛的背脊,随即提笔在名册上做了个记号。临近假期,店里来的都是叫得出名字的老熟客,这让黑子一直绷紧神经,一刻不敢懈怠,也比往常更觉疲惫。就在自己强压着来势汹汹的疲惫,勉强挺直腰杆时,沉重的大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一个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青年男子跌跌撞撞地走进了玄关。黑子一眼就认出了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却一时叫不上名字,而对方浓眉紧蹙,乌黑的双眸里满是惊惧,眼看着他慌慌张张地朝自己走来,黑子立刻提高了警惕,踱步走出迎宾台,用自己纤瘦的身体挡住了对方的去路。
“黄濑在哪?!”
还未等自己开口,神色慌张的男人便抢先一步。他情绪激动,声音高亢,近乎命令的语气让黑子心里有些不快,但自己还是克制住情绪,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般,机械地重复着培训手册上的陈腔滥调。
“这位先生。本店是会员制,若您不是本店的会员,请原谅我们不能为您提供服务。”
“我不是来消遣的,我有急事找他,他在哪里?!”
歌舞伎町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更是黑道暗中角力的‘竞技场’,雇佣道上之人去别家地盘寻衅滋事更是家常便饭。按照店里的规矩,当不明身份的人找上门时,黑子本应第一时间通知绿间或赤司,可眼前的男人却给自己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越看越觉得眼熟,这让身为大堂经理的黑子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尴尬处境,而自己的犹豫不决进一步加剧了对方的焦虑,冲着黑子又上前了一步。
“我是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要找黄濑,能不能让我进去?或者让他出来见我也行!”
“黄濑君现在正在接客,目前走不开……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您。”
当黑子试探般的如是低喃道,男人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用力点了点头,提起了不久前举办的店庆活动,黑子这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以及黄濑时常挂在嘴边的那位‘笠松前辈’。
“还有、前阵子黄濑那家伙硬是把我和另外个朋友带到这里。两个大男人在牛郎店应该很奇怪才对,你如果是这里的员工、应该不会一点没有印象吧?”
“听您这么说,似乎有点印象……请稍等。”
心中的警铃随着记忆的愈发清晰而渐渐作罢。回想起了一切的黑子终于放下了戒备,意识道自己错怪了对方、黑子微微欠身表达了歉意,随即应笠松的请求回到了大厅,目光穿过弥漫在空气中的薄薄烟雾,很快便捕捉到了正在正中的卡座上与客人们谈天说笑的黄濑,立刻朝着男人的方向快步走去。
“哎呀!小黑子!你怎么偷偷跑来了,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
此时黄濑正和客人们玩着游戏,见黑子突然出现,这位向来爱热闹的男公关热情地朝自己挥了挥手;然而当黑子弓着背、弯着腰,一脸凝重地凑到黄濑耳边说出‘笠松’的名字时,黄濑的面色骤然一变,‘噌’地从沙发站起了身,原本爽朗的笑容被错愕与紧张取代,就连卡座里原本萦绕着的轻快氛围,也因男人的突然离席而凉了半截。
“前辈来了?他找我?”
“是的,而且说是有急事,一定要现在见你。”
“……我知道了。”
低头思索片刻,默默点了点头的黄濑弯腰放下了酒杯,一一向窝在沙发里的客人致歉。好在酒过三巡,大多数客人不是醉了就是累了,并未过多计较,这让黑子松了口气。幸好……不然又得被绿间君催着给客人发慰问消息了;忍不住在心中偷偷嘀咕,和黄濑一同离开了卡座的黑子紧跟在黄濑的身后。男人的步伐有些急促,黑子不得不跑起来才能勉强追上他的背影,直到那位‘邻居先生’同时出现在两人的视线里,黄濑迫不及待的呼喊着对方的名字,一个健步、便将黑子甩在了身后。
“笠松前辈?真的是前辈啊!”
明明只过去了几分钟,满脸疲惫的笠松却已累得蹲坐在了地上,神色略显苍白。然而他并没有怪罪黄濑的‘姗姗来迟’,立刻起身走向迎面而来的男公关,眼中的焦虑反增不减。站在不远处的黑子静静观察着两人的一举一动——他们时而交头接耳,时而四目相对;期间,笠松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塞进了黄濑手中。黄濑没有拒绝这封来历不明的信件,可就在他拆开信封、低头看向纸片上的文字时,脸色骤变的牛郎迅速合上了柔软的纸片,恐惧漫上那张俊逸帅气的脸蛋,这一触目的变化同样激起了黑子的不安。
“小黑子,能借用下你的办公室吗?等我和前辈说完事,立刻就回来。”
不知笠松又对黄濑说了些什么,惊魂未定的牛郎匆匆将书信塞回口袋,扭头望向等候在挂帘后的黑子,语气近乎恳切。闻言,一言不发的黑子点了点头,可笼罩在心头的不安却越发躁动,就好像捕捉到了某种不详的征兆,却又无法在脑海中串联起零星断续的线索。自己能做的,似乎就只有为两人让出一条路、提供一个隐蔽的空间,仅此而已了。
“可以,但请务必记得上锁。”
“谢谢……”
“……”
话音刚落,黄濑便急不可待地带着笠松离开了黑子的视线,而黑子也忧心忡忡地回到了迎宾台。尽管心中十分在意,自己却深知不能越界的道理,只能独自消化着那份不安。正当黑子若有所思地转着手中的笔,揣摩着种种猜想时,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呼喊迫使黑子猛地回过神,目光情不自禁地朝着声音的源头望去,嘴角因青峰的出现而止不住微微上扬。
“我刚看到黄濑带了个人去你办公室了,发生什么事了?”
黄濑陪着一桌客人玩游戏的时候,青峰也没闲着。更何况REINA今晚特意抽时间来找男人喝酒,按说他本该在卡座应酬客人,却就这么丢下店里的VIP跑来找自己,营业结束后估计又得被绿间训话了。
既无奈,又莫名感到一丝欣慰;至少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青峰也同样关注着有关自己的点点滴滴。闻言,黑子摇了摇头,直言‘我也不知道’,而青峰对这个回答不以为意,耸了耸肩,一把拽住自己的胳膊,将黑子连拖带拽地拉离了迎宾台。
“那不管他了。走,陪我出去抽根烟。”
“没问题吗?REINA小姐不是还在么?”
“她和绿间在说事。我懒得听,说的都是些我听不懂的话,听得我耳朵都疼了。”
说着,一脸不耐烦的男公关抬手推开了沉重的大门;迎面扑来的夜风吹起了额前的碎发,刺眼的霓虹灯使得黑子下意识眨了眨眼,夜风中的凉意驱散了不安所带来的沉闷,短暂的舒畅令黑子情不自禁地仰头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领结挺好看的,什么时候买的?”
然而青峰这一句看似不经意的发问却让黑子感到背脊一凉。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无法道出真相的黑子强压着心虚,抬手摩挲着领结的边角,咕哝了一声‘原来那个带子坏了’,时不时用余光窥探着青峰的神色。
“前几天在家休息的时候去了次超市,路过了一家服装店、无意中看到的……正好想换一个,随手就买了。”
“挺好,这个颜色和你很相称,眼光不错。”
青峰对黑子的‘诡辩’没有丝毫怀疑,只见他勾唇一笑,狭长的眼眸里满是对自己的赏识。或许是对人情世故的迟钝,青峰全然没能觉察到黑子的脸红心跳,甚至伸手拨开了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摆弄、观察一件精致的物件,迎着灯光端详起那小巧的领结,时不时用指腹摩挲着布料。
“手感也挺不错的。这东西不便宜吧?你这是花血本了啊。”
“啊……不太记得了……觉得挺好看的,就买下了……”
“是该对自己好点。”
直到青峰抽回手、低头点烟,暗暗咽了口唾沫的黑子攥了攥汗湿的双手,呼吸又浅又急,却只能强作镇定地陪在男人身旁。幸运的是,青峰完全没有察觉这份心动与紧张——出于对黑子的信任,此刻的青峰只为能有这样一个人陪伴在旁而感到无比舒心。违心的话语耗人心神,阿谀奉承更是让人身心俱疲,因此青峰格外需要当下的宁静。可即便如此,坐落在步行街另一端的酒吧还是勾起了往日的回忆,猜忌悄然操纵着自己的意识,使得目光近乎本能地透过那扇落地窗,试图穿过一个个模糊的身影,找寻那个如梦魇般纠缠的身影。
“……如果这回是真的彻底死心了就好了。”
自言自语的低喃引起了黑子的注意。循声抬头的黑子默默望着一脸凝重的青峰,即便对方没有挑明,自己也不难猜到这番话背后所指的人是谁,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是在说桃井小姐吗。”
“唔。最近没怎么见到她,也不知道是她有其他事要忙,还是真的放弃了,最好是后者。不过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会这么容易罢休,……真希望她能断了所有念想,别再出现了。”
“……”
不得不说,年少相识的两人确实对彼此十分了解。青峰的猜想没错,桃井始终没有放弃,甚至不惜冒险主动接近自己,用迂回的方式试图拉拢黑子为两人牵线搭桥。可惜的是,即便猜中了,事情也没有如男人期许的那样轻易结束;忍不住在心中长叹,黑子微微垂下脑袋,藏起了脸上浮现的苦笑;可就在这时,话锋的突然调转再次牵动了自己的心弦,迫使黑子背过紧握的双手,目光有些闪躲。
“她没来找过你吧?你之前不是留给她一张名片吗,她有没有来烦你?”
“……没有,她没有联系过我。”
“那就好。”
“……”
纸终究包不住火,真相也总有大白的一天,但眼下并不是一个好的契机。正是因为知道了事情的原委、知道了男人那段伤痕累累的过去,黑子才明白为什么青峰无论如何都不愿开口的原因;面子与自尊不是主要的,即便是倾诉、‘回忆’这一行为本身都是一种自揭伤疤的酷刑。在找回重新起航的勇气之前,黑子实在不忍去逼迫青峰,对男人的这份怜爱不该成为胁迫他的刑具,更不是自我满足的借口。
从相识到相知,这是黑子第一次对青峰撒谎。愧疚与自责在烦乱的思绪中交织,令黑子感到鼻尖一酸;而浑然不觉的青峰正坦然自若地抽着烟,鲜明的反差不禁令黑子哑然失笑。
“万一……万一桃井小姐没有放弃呢?青峰君会怎么做?”
小心翼翼的试探唤醒了正对着夜空发愣的青峰。只见男人微微挑了挑眉,随即大臂一勾,将黑子揽进臂弯,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黑子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那我只能指望你这个好兄弟帮我一把了。”
“我可不想一直当这个恶人。”
独属于男人的气味犹如一层无形的绉纱将自己牢牢包裹。黑子强作镇定,轻叹了口气,继续沉声劝解道。
“而且我不觉得桃井小姐是不明事理的人。自从上次和她聊过后,她一直都没有出现,就是不想给我、给店里添麻烦。”
“……”
青峰目不转睛地眺望着远处的酒吧,始终一言不发。然而,黑子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男人因动摇而闪躲的目光,于是下定了决心,乘胜追击道。
“……解铃人还需系铃人。把话说开、心结解开,不是更好吗?”
“说的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一样……”
“……”
满是讥讽意味的喃喃自语犹如一把锋利的尖刀,毫不留情地扎进了黑子的心底,亦让黑子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委屈、幽怨、失落……万千情绪揉作一团,堵得黑子喘不过气,可除了强忍情绪、保持沉默之外,黑子也不知该如何挽回令人窒息的僵局,只能一味苛责自己的冲动与鲁莽,懊悔不已。而同样为自己的口无遮拦追悔莫及的还有青峰;眼看着一脸黯淡的黑子闷闷不乐的低垂着脑袋,误以为自己又惹对方生气了、不禁乱了阵脚的青峰收回了搭在男人肩头的臂膀,为了掩饰那无处藏匿的心虚与愧疚,连抽了好几口烟,随后才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将燃尽的烟头扔到脚边,试图借这个动作平复纷乱的心绪。
“走吧,一起回去吧。”
像是示好,又像是讨饶;青峰主动拽了拽黑子的胳膊,就像是渴望引起大人注意的孩子,无奈深陷在沮丧中的黑子怎么都振作不起情绪,一脸失意的摇了摇头。
“我还得迎客,青峰君先回去吧。”
“你怎么又闹别扭了……”
“没有,我没有在闹别扭。你也快回去吧,今天绿间君在店里,要是被他发现擅自离岗,‘又’要罚钱了。”
“……”
听到黑子故意在‘又’这个字眼上加重了语气,青峰一时语塞,面色有些难堪;心头的烦躁迫使男人下意识抓了抓头发,却又不敢直视黑子那双满是阴郁的眼眸。……行,那我不打扰你,省得拖你后腿。愤愤不平地丢下一句讥讽,男人咂了咂舌头,头也不回地推门走进昏暗的走廊,只留下黑子一人在夜风中一动不动地伫立着,沉浸在无尽的忧愁里,仿佛永远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得回去了。”
风中的凉意哪及得上人情的复杂。都说谁先动了心、谁先动了情,谁便是那个输家,如今黑子对此深有体会。若自己不期待、不在乎,青峰的存在不过是人生中的一位匆匆过客,男人的一言一行又怎会让自己如此力不从心?
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自嘲,黑子下意识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心口,缓缓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憋闷、不甘与委屈一股脑儿倾吐干净。待沉闷的胸口随着呼吸渐渐平复,松快了几分,重新睁开双眼的黑子拍了拍脸颊,强打起精神,推门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啊,您好。”
回到迎宾台的黑子总是心不在焉,明明还有三位预约的客人尚未到店,可自己满脑子都是青峰,气他、怨他,却又无可奈何。恰巧在这时,笠松匆匆从黑子眼前经过;男人穿着T恤和牛仔裤,朴素的打扮与这间堪比酒池肉林的牛郎店大相径庭,也让他的存在本身显得格外突兀。
“需要我帮您叫车吗?”
“……不用了。”
见对方毫不犹豫地谢绝了自己的好意,黑子也不强求,微微欠身向对方行了个礼。而同样冲着自己微微颔首的笠松刚迈出一小步,却又很快退了回来,转身走到黑子跟前,沙哑的嗓音里满是无奈。
“麻烦你多留意下那家伙的事,提醒他注意安全、别太冲动。……拜托了。”
“……好的。”
——TBC——
心率又上去了,吃颗保心丸躺平休息or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