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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北京热得像一口蒸笼,空气里黏糊糊地裹着槐花的甜腻气味,从出租屋那扇关不严实的窗户缝里挤进来,闷得人胸口发慌。
楚慈把手机扔到床上,手机在薄被上弹了两下,屏幕暗下去。他靠着椅背仰起头,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电话里那个选角导演最后一句“行吧,那下次有机会再合作”还在耳朵里地转,语气里那种敷衍连装都懒得装得像样些。
楚慈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下次有机会”这种话他听了三年,早就知道是什么意思。说得再像模像样,最后也不过是石沉大海。
大四了,再过一个多月,连“电影学院学生”这个身份都要没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份改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简历上。证件照里的自己笑得干净又明亮,十九岁的脸胶原蛋白满满,眉眼精致得像是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他长得确实好看,可这个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好看。每年流水线一样地往外输送漂亮面孔,一个个眼睛里都闪着光,以为自己会是下一个被命运选中的人。
虽然,楚慈也曾是被选中的那一个。三年前,他大一的秋天,有个导演来学校选角,一眼就看中了他。那部青春电影上映后意外地小火了一把,他演的那个男二号,一个清冷又倔强的高中生,被不少观众记住了,微博粉丝一夜之间涨了一百多万。
那时候他以为一切都会顺理成章地往下走。有戏约找过来,有经纪公司抛橄榄枝,他挑挑拣拣地签了一家,觉得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经纪公司资源倾斜给更有流量的艺人,他被晾着,偶尔塞一两个连名字都排不进海报的小角色。他自己去跑组、递资料、试镜。他专业课成绩全班第一,师兄师姐也觉得他有灵气,愿意帮忙引荐,可这个圈子,什么时候是靠“努力”和“专业好”就能出头了?
他见过太多比他还会来事的人,酒桌上笑得脸都僵了,一口一个“老师”叫得亲热,转身还被人说“那个谁啊,一般般吧”。
楚慈不会来事,这张脸看着清冷,嘴也不甜,不会主动敬酒,不会说漂亮话,更不会在导演面前装乖巧讨好的样子。他骨子里有种傲气,不是那种故意端着的傲慢,而是天生的,像一只漂亮的小猫,你伸手去摸,他偏要扭过头去,不是不喜欢你,就是觉得主动凑上去太跌份儿了。
这种性格,在这个圈子里,就是死路一条。
这三年他演过的角色加起来戏份不超过四十场,戏份最多的一次是给一个流量小花当男四号,播出后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当初因为那部电影攒起来的人气早就散干净了。楚慈有时候翻自己微博评论区,看到那几条稀稀拉拉的“哥哥好帅”“加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就在刚才那个电话,说的是一个网剧的小角色,总共六场戏,本来都谈妥了,但选角导演又打电话:“楚慈啊,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条件吧,长得是真好,但是……你知道的,现在甲方都要有流量的。你那个……人气啊,投资方并不认可。要不你先接点其他角色攒攒资历,回头再说?”
先接点其他角色攒攒资历……
楚慈当时握着手机,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了,声音却还是平的:“谢谢老师,希望下次和您合作。”“哎行,那下次见了。”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白惨惨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他在想自己下一场戏在哪里?毕业以后怎么办?
退出这个圈子?他不甘心。留下?拿什么留?银行卡里只剩下三千多块,连一个像样的casting视频都拍不起。还有这个当初为在校外接戏、试镜方便租住的这个出租屋房租都快不够了。
楚慈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吸了一下,把那股潮气压回去。
嗡嗡——嗡嗡——
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两个字:妈妈。楚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眼桌上的日历,六月十四号,不是周末,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他妈一般不会在工作日的这个时间打电话来。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轻快:
“妈——”
“小慈啊,在忙呢?”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温柔的声音,背景里有锅铲翻动的声响,应该在做饭。
“没,刚看完一个剧本。”楚慈撒起谎来面不改色 “怎么了妈?”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你了。”母亲的声音温温软软的 “最近怎么样啊?还顺利吗?”
楚慈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沓自己打印出来的试镜资料上,全是看了之后就没有回音的。
“挺好的呀。”他语气轻飘飘的,“刚试了个戏,导演还挺满意的,等通知呢。”
“真的呀?那太好了!”母亲的声音明显雀跃起来,“什么戏啊?电影还是电视剧?”“呃……还没定呢,八字没一撇的事,等确定了再跟您说。”楚慈含糊地带过去。
“好好好,妈妈不问了。那个……小慈啊,你这周末有空吗?”
“周末?”楚慈想了想,“应该没什么事,怎么了?”“那你回家一趟吧,妈妈给你做好吃的。”母亲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爸也想你了,上次你回来还是清明的时候呢,都两个多月了……”
楚慈沉默了一瞬,不过想想,这个试镜也没成。“好,我回去。”他说,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家里的饭菜香从楼道里就能闻到。
楚慈推开门时,母亲正端着最后一道清蒸鲈鱼从厨房出来。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糖醋排骨油亮亮地泛着琥珀色光泽,白灼虾堆成小山,他最爱的香辣蟹在中间冒着香气,旁边还放着两碟清爽的时蔬和一碗莲藕汤。
“回来啦?”父亲从报纸后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瘦了。”
楚慈脱了鞋,没接话。他确实瘦了,为了那个六场戏的角色。
饭桌上,母亲不停给他夹菜,父亲问了几句学校的事,楚慈含糊应付过去。他吃得很快,几乎有些狼吞虎咽,太久没有这样痛快地吃过一顿饭了,不用计算卡路里,不用考虑第二天会不会水肿影响试镜。
“慢点吃。”母亲又给他盛了碗汤,“又没人跟你抢。”
楚慈喝了口汤,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筷子伸向了糖醋排骨。
这时父亲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小慈,这次叫你回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楚慈嘴里还嚼着排骨,含糊地“嗯”了一声。
“其实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父亲顿了顿,似乎在选择合适的措辞,“我和一位姓韩的战友有过约定。当时说好了,如果两家孩子正好是一个Alpha一个Omega,就结个亲家。”
楚慈的动作僵住了,排骨差点卡在喉咙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母亲赶紧递水,拍着他的背:“慢点慢点!”
好不容易顺过气,楚慈盯着父亲,眼睛睁得圆圆的:“娃娃亲?爸,这都什么年代了——”
“本来这么多年过去,我们以为人家都忘了。”父亲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没想到对方前段时间找到了我们,而且……他们家孩子确实是Alpha,你又是Omega,所以想履行当年的约定。”
楚慈完全处于震惊中。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母亲握住他的手,温声道:“别怕,爸爸妈妈都明白,你先别着急。”父亲继续说:“小慈,跟你说这件事,不是要逼你。你年纪太小了,才十九,跟人家也没有感情基础,不愿意是正常的。我和你妈的意思呢,既然别人找到我们,借这个娃娃亲想跟我们吃顿饭,那么我们也正好当面把话说清楚就行了。”
楚慈抬起头,看着父亲。
“叫你回来,不是逼你答应。”父亲看着他,“只是人家找上门了,我们总得见一面,把话说清楚。”
楚慈看着父母关切的眼神,那些关于前途未卜的苦涩突然堵在胸口。他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点了点头。
周末的饭局订在一家私人会所,隐蔽性极好。楚慈跟着父母走进包厢时,对方已经先到了。
韩家的阵仗比楚慈想象中还要大。韩父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坐姿笔挺,抬眼看人时不怒自威。韩母则是一身得体的旗袍,气质温婉中透着贵气。而坐在他们身边的那个男人,楚慈眼神停顿了下,那个人是韩越。即使只见过一次,楚慈也绝不会认错这张脸。那是半年前一个电影项目的酒会,楚慈跟着师兄去碰运气,远远见过这位韩家公子。当时整个会场的人几乎都围着韩越转,投资方、导演、明星,个个都想在他面前混个脸熟,楚慈记得韩越当时只是淡淡地应酬着。
和那些脑满肠肥的投资人不同,韩越的长相是极具攻击性,眉骨高,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分明,他今天没穿军装,一身剪裁合体的休闲装,却衬得肩宽腰窄。
楚慈一进门,韩越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那不是礼貌性的扫视,而是从头到脚毫不掩饰的打量。楚慈感觉自己的皮肤在那目光下微微发烫,他垂下眼睛,跟着父母入座。
两家人寒暄了几句。楚慈这才知道,自己父亲和韩父曾是战友,在一次边境任务中结下过命交情。后来楚父为照顾家庭转业,韩父则在军队系统里一路高升,如今已是位高权重。
“这就是小慈吧?”韩母笑着看向楚慈,“长得真标致,比照片上还好看。”
楚慈抿唇笑了笑,耳尖有点红。
酒过三巡,楚父终于切入正题:“韩兄,嫂子,小慈今年才十九,和韩越差了七岁,而且孩子们现在都讲究自由恋爱,我们这老一辈的玩笑话——”
“楚叔叔,”韩越突然开口,他放下筷子:“您说得对,我和楚慈确实差了七岁,之前也不认识。但正因为如此,我觉得更需要一个机会互相了解。”
他转向楚慈,目光专注:“我听说楚慈是电影学院的,很巧,我知道有些影视项目可能适合他。当然,这不是交换条件。”
韩越重新看向楚父,语气诚恳:“楚叔叔,我的意思是,既然两家有这份渊源,不如让楚慈和我接触接触,相处看看。如果之后楚慈还是觉得不合适,我绝不纠缠,也会帮他在圈里找合适的资源,就当是世交间的照应。”
话说到这份上,楚母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韩越,最后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楚母轻轻碰了碰儿子的手,眼神询问他的意见。楚慈垂下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他心里乱成一团。一方面,这突如其来的婚约让他措手不及,他连恋爱都没谈过,突然就要和一个陌生Alpha“接触”;另一方面……他又无法否认,韩越的说的那些……确实是他现在需要的。
楚慈悄悄抬眼,又一次对上韩越的视线。对方正看着他,眼神专注,没有酒桌上常见的轻浮或算计。楚慈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酒会,当时师兄羡慕地说:“要是能被韩越提携一把,在圈里就好走多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楚慈心里涌起一股羞耻感。他怎么能这么想?为了资源接近一个人,这和那些他看不起的行为有什么区别?
可是……只要韩越愿意帮他,不,甚至不需要韩越特意帮他,只要别人知道这层关系,那些曾经对他关上门的剧组、那些曾经对他爱答不理的导演、那些曾经连正眼都不看他的投资人,都会主动把门打开
楚慈不是天真到以为努力就能战胜一切的小孩子。这三年他见过太多有才华的人因为没背景被埋没,也见过太多不那么出色的人靠着关系步步高升。他不想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可他也不想永远在试镜室外徘徊,演着可有可无的角色,直到青春耗尽,被人遗忘。
“小慈?”母亲轻声唤他。
楚慈抬起头,发现一桌人都在等他回答。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他避开韩越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父母:“我觉得……可以先接触看看。”
说完这句话,楚慈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研究面前那道雕成莲花状的冬瓜盅。他能感觉到韩越的视线落在他发红的耳尖上。
饭局的后半段,楚慈几乎没怎么说话。大人们聊着往事和近况,韩越偶尔接几句,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楚慈偷偷观察他,发现这个男人在长辈面前很会拿捏分寸,既不会过于热络显得虚伪,也不会太过冷淡失了礼数。
离开时,韩越主动提出送他们。走到会所门口,他忽然叫住楚慈:“楚慈。”
楚慈转过身,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会所门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清澈见底。
“周三上午有空吗?”韩越问,“我知道有个艺术展,有兴趣一起去看吗。”
很直接的邀请,没有拐弯抹角,楚慈抿了抿唇,点了点头 “好。”
回家的车上,楚母握着儿子的手,轻声问:“你真的想好了?如果不愿意,爸爸妈妈一定站在你这边。”
楚慈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就是……想试试。”
试试看这段突如其来的缘分会走向何方,试试看自己能不能坦然地接受一个人,也试试看……有了韩越这样的人在身边,他会不会离梦想更近一点。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泛起细微的罪恶感,可与此同时,又有一丝隐秘的期待,像暗夜里悄然滋长的藤蔓,悄悄缠绕住他的心脏。
Notes:
灵感来源于小明星被潜规则那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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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韩越约楚慈的频率控制得恰到好处,一周两三次,不会显得过于急切,又足够让两人渐渐熟悉。约的地方都很讲究,他知道楚慈最怕的就是被人拍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拿去编故事,所以每次选的地方都避开了人群扎堆的热门店,去的地方都是精心挑选,比如某家藏在胡同深处只招待熟客的私房菜馆,或是韩越朋友开的私人画廊,专挑在工作日的上午清场,只有他俩慢悠悠走在光影交错的画作间。还有一次是去郊区马场,韩越教他骑马,楚慈起初有点怕,攥着缰绳的手指有些紧张,韩越骑马过来,也不笑他,只是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缰绳的长度,又教他怎么用腿发力。楚慈学得认真,但马稍微快走两步他就吓得“嘶”了一声,眼睛紧紧闭上。
“别怕,”韩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在呢。”楚慈睁开眼睛,看见韩越的马跟他的并排,两人之间不过一臂的距离。韩越没有伸手扶他,只是保持着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到了第六次、第七次约会的时候,楚慈已经习惯了手机里时不时弹出韩越的消息。
“周六晚上有一场音乐剧,歌剧魅影的巡演,票订好了,我来接你。”楚慈盯着韩越发来的信息那行字看了好久,但没有回复,把手机搁在枕边,楚慈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
一个多月了,韩越这个人……怎么说呢,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他以为那种家庭出来的Alpha,多少对他会有些高高在上的姿态,说话做事带着施恩的味道。但韩越没有,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资源”两个字,也没有暗示过“如果我帮了你什么你就该回报什么”。
他就是……单纯地在约他。
可问题是,他自己呢? 最初答应“接触看看”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是韩越这个名字能给他打开的门。可这一个多月下来,他竟渐渐习惯了韩越的存在,习惯他开车时偶尔瞥过来的目光,习惯他记得自己不爱吃香菜、喜欢柠檬水多加冰,甚至习惯了他身上的让他安心的气息。
韩越是在追他,而他发现自己也在认真地……动心。
这个认知让楚慈慌得不行,他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呼出一口气。事业上半点水花没有,倒先“偶像失德”谈起恋爱了。
他烦躁的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起大二那年专业课老师说的话:“你们当中有些人,长得太好看了,反而容易被这个圈子吃掉。因为你太好看了,别人只想看你那张脸,不想看你演戏。你要么甘心当个花瓶,要么就拼了命地证明自己不只是个花瓶。”
楚慈当时坐在第一排,听得认真,下课之后还追出去问了老师,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慈啊,你有灵气,有天赋,别辜负了。”
别辜负了。
可他现在在做什么?他连一个六场戏的小角色都保不住,联络的剧组基本都在敷衍他。他有什么资格谈“不辜负”?
楚慈坐起来,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备忘录。
那里面存着十几个试镜邀约的记录,最早的一条是去年十月的,最晚的是上周的。每一条后面他都标注了结果:“未通过”“待定”“没消息”“没消息”“没消息”……
“没消息”是最多的。
他想演好的作品,他不想只当偶像剧里那个漂亮的男二号,不是只想在流量小花的剧里演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男四号。他想演复杂的人,想演有深度的角色,想拍那种能留在观众心里很久的电影。
可这些需要机会。机会需要资源。资源需要……
需要韩越,这个念头让楚慈的心脏缩了一下。他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算了,不想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韩越的对话框,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两个字:“好的。”想了想,又删了,重新打:“知道了。”又想了想,还是把“知道了”删了,打了一个“嗯”。发完他盯着那个“嗯”字看了三秒,觉得自己真是有病,然后发送。发完立刻把手机扣在桌上,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第二天韩越准时到楼下,车是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内饰却极舒适。楚慈坐进副驾驶时,韩越很自然地俯身过来帮他拉安全带,距离瞬间拉近,楚慈屏住呼吸,直到“咔嗒”一声轻响,韩越退回驾驶座,他才悄悄松口气。
到剧院地下车库韩越刚停稳车,楚慈便听见一阵兴奋的喧哗。
楚慈低头解安全带,余光瞥见车库入口那边有一群人,黑压压地聚在一起,手里举着灯牌和应援棒,长枪短炮的相机架了一排,是站姐。
楚慈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把脸偏向车窗的方向,手按在车门把手上却没有推开。
“怎么了?”韩越熄了火,问。
楚慈没说话,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那群站姐正对着车库的另一个方向猛拍,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成一片,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里。
他看见一辆保姆车停在电梯口旁边,车门开着,一个年轻男生正在下车。那人穿着夸张的荧光绿外套,戴着墨镜,头发染成了浅金色,在闪光灯下晃得人眼睛疼。
楚慈认出来了。
那是最近刚火起来的一个流量爱豆林澈,选秀出身,粉丝战斗力极强,微博超话常年霸榜,前两天刚官宣了歌剧魅影的推广合作。
原来今天的音乐剧是这人的商务活动,站姐们是来拍他的。
楚慈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点尴尬。他刚才那个避让的动作太明显了,韩越肯定看见了。
他转过头,对上韩越的目光。韩越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调侃,好像在等他主动说什么。
楚慈扯了一下嘴角,笑得勉强:“我还以为是拍我的。”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心酸。
韩越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说:“走吧,快开场了。”便先一步推开车门下了车。
楚慈跟上去,两人往电梯方向走。那群站姐的长焦镜头扫过来的时候,韩越不动声色地向楚慈那侧偏了半步,把他整个人挡在了自己身后。楚慈没有说什么,低着头快步走过那片闪光灯,直到进了电梯,才悄悄松了口气。
音乐剧很精彩,歌剧魅影的巡演阵容是国际级的,舞美华丽,声音低沉而充满张力,灯光、音效、演员的走位,都非常出彩。
可楚慈完全没看进去。
他坐在第七排正中间的位置,眼睛盯着舞台,脑子里却在放别的东西。车库里的那群站姐,那个被闪光灯包围的爱豆,那些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他想起自己三年前电影刚上映那会儿,也有过这样的待遇。虽然不是顶流,但机场有人接机,片场有人蹲守,微博评论区每秒钟都在刷新。他曾短暂地拥有过这些,又迅速失去。
幕间休息时,韩越从旁边递来一个精巧的小纸盒,里面是粉色马卡龙。楚慈垂眼看了看,摇头:“热量太高了。” “树莓味的也不行?”
“马卡龙什么味的都是高糖。”楚慈咽了下口水,“上镜胖十斤,不能碰。”
韩越轻轻“啧”了一声:“你这比军队伙食严格多了。”
楚慈没接话,只望着前方猩红厚重的幕布,轻声说:“……不过也没什么用。”
该没戏拍,还是没戏拍。
韩越侧过脸看他,剧场的暗光让他五官的更似在梦境,此刻的楚慈微微抿着唇,下颌线条纤细,像一株在暗处独自生长的白色小花,漂亮,却透着股不肯低头的倔。
韩越忽然伸手,轻轻勾住了他搭在扶手上的指尖。楚慈一怔,转头看他,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隆隆地响。他应该抽出来的,然后瞪他一眼,然后炸毛的说“你干什么”。可他终究没抽回手。
十点半,音乐剧散场。
楚慈和韩越跟着人流往外走,经过剧院大厅的时候,他看见外面广场上还聚集着一群粉丝。
有人举着长焦镜头,有人举着自拍杆直播,还有人举着易拉宝海报。
楚慈加快脚步,想快点走过那片区域。
但人太多了,出口只有那么宽,他被堵在了人群里,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一个女生看见楚慈从里面走出来,下意识地以为他也是来参加应援活动的,热情地递过来一根应援棒:“你也来啦!一起举呀!” 楚慈像被烫到似的立刻还回去,低声解释:“抱歉,我不是来应援的。”小姑娘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楚慈已匆匆走远。
楚慈以为这只是个小插曲。晚上洗完澡,他擦着头发拿起手机,微博图标上赫然显示着鲜红的“999+”。
他心头莫名一跳,点开热搜榜,文娱类第七位赫然挂着:
#楚慈为林澈应援#
往下翻,关联热搜还有: #楚慈也被林澈迷倒#、#楚慈 也是林澈小迷弟#
点进去,热门第一条是某个娱乐营销号发的九宫格:前几张是林澈在剧场活动的精修图,中间几张竟是楚慈散场时接过应援棒又匆匆还回去的瞬间。最后一张是楚慈低头快步离开的背影,配文:“许久不见的楚慈今天也出现在剧场,看来也是被我们林澈的魅力吸引啦~不过怎么还了应援棒就匆匆走了呢?害羞了吗?”
评论里林澈的粉丝欢天喜地:
“谁看了我们澈宝能不迷糊!大帅哥人见人爱~”、“楚慈好像还是电影学院的吧?科班的也来追星,澈宝实火!”、“笑死,楚慈那手足无措的样子好可爱,妥妥迷弟反应。”
楚慈自己那寥寥无几的粉丝在热评下拼命解释:
“明明是误会!楚慈只是路过,应援棒都还回去了!”、“请勿强行关联,关注楚慈作品谢谢。”
但立刻被林澈粉丝围攻:“哟,作品?你哥有啥作品?三年前那部电影里的男二?哈哈哈哈”、“今天是你家蒸煮最红的一天了,还不跪下谢谢我宝赏的热度?”、“不红倒是爱蹭,小心越蹭越糊哦~”
楚慈盯着哪些回复和文案,感觉血液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他继续往下翻,看见了一些“理中客”的营销号,开始分析自己:
“其实楚慈这个演员条件还是不错的,长相和演技都过关,但确实很久没进组了。艺人还是要有事业心,遇到人家正当红的人在场,确实挺尴尬的。希望弟弟调整好状态,早日回归作品吧。”
下面有人回复:
“阴阳怪气什么呢?楚慈怎么就没有事业心了?”、“粉丝别洗了,三年没出圈作品,还谈什么事业心?”、“说实话楚慈真的可惜,当初多灵啊,现在都查无此人了……”
楚慈盯着后面那两条评论,手无声地攥紧。
他点进那两个人的主页,是普通的路人,不是任何一家的粉丝,主页里转发的都是各种娱乐八卦。这条评论大概也只是随手一写,写完就忘了,不会知道屏幕这头有人因为这几个字红了眼眶。
没作品、没进组,这是事实,他没法反驳。
楚慈退出了热搜,回到自己的微博主页,微博@里也涌进大量林澈粉丝的辱骂,偶尔划过几条自己粉丝的留言,有安慰的“慈慈别理他们,我们相信你”,也有小心翼翼劝说的“宝宝是不是该考虑接点戏了……哪怕小制作也好呀”。还有一条,来自一个眼熟的ID,从他出道那部电影就跟着的老粉,这次却语气激烈:“楚慈,你到底在干什么?多久没进组了?是不是想退圈给个准话行不行?你要是没资源不会自己撕吗?不会出去交际应酬吗?天天搁这儿装清高给谁看?真这么高贵就干脆退圈别干了,别在这儿吊着我们,给个痛快行不行?”然后@他经济人:“你这个经纪人就是个废物,世界上最轻松的工作就是你们了?@楚慈工作室 @楚慈经纪人 完全冷暴力,不管粉丝死活!”
这条评论下面,有人附和,有人劝删,吵成一团。
楚慈盯着这条留言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眼眶发酸。那个经纪人……早就把他放养了,骂又有什么用呢。
他关掉微博,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
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光,在房间里投下模糊的影子。楚慈睁着眼睛,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这三年他试镜,被拒;再试镜,再被拒;偶尔能拿到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小配角。他看着同期出道的演员一个个红了,接到好剧本,而他还在原地。
是他不努力吗?他专业课第一,为了一个角色能琢磨到凌晨三点。是他不想红吗?他做梦都想站在更大的舞台上,演更好的作品,被更多人看见。
可是这个圈子,不红就是原罪。
你不红,所以你活该被抢角色。你不红,所以你活该被无视。你不红,所以你连呼吸都是错的,连路过都是蹭热度。
楚慈抬起手,盖住眼睛,掌心里一片潮湿。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泪,哭那些被辜负的努力,哭那个渐渐模糊的梦想,也哭这个摇摇欲坠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的坚持。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熄。这座庞大的名利场永远喧嚣,永远有新的面孔取代旧的,永远有人哭有人笑。
枕边的手机持续震动着,楚慈伸出手,把手机调到静音,房间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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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窗外的霓虹模糊成一片湿漉漉的光晕。楚慈蜷在床上, 他没睡着,思绪纷乱如麻,热搜上那些字句像复读机一样来回播放。手机屏幕亮了几次,都是韩越发来的消息和未接来电提示,楚慈盯着那名字看了半晌,最终把脸埋进枕头,没回,也没接。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楚慈一愣,这么晚了,谁会来?他顶着微肿的眼睛,穿上拖鞋走到门边,透过猫眼一看,心跳漏了一拍,是韩越。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韩越站在门外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很精致的纸袋。
“电话没打通。”韩越的视线落在他脸上,目光扫过他泛红的眼角,但什么也没问,只是语气平常地说,“但猜你可能没睡。”
楚慈侧身让他进来,给他拿了双拖鞋。楚慈想韩越是不是看到热搜来安慰他的,这让他更觉难堪,像被剥光了展示脆弱。他抿着唇,没说话。
韩越很自然地换了鞋,走进这间不大的出租屋,然后在床前凳子坐下,伸手把纸袋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盒子,几枚马卡龙整整齐齐地码着,淡粉色、浅紫色、奶油白的。
“这次马卡龙是杏仁粉做的,用的代糖。”韩越把盒子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盖子,“热量是一般马卡龙的三分之一。你晚上就吃了半个苹果,肯定会饿的”
楚慈的目光在那些甜点上停了一瞬,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但他没动。“我说了不饿。”声音里多了一丝倔强,像一只明明饿着肚子却偏要把头扭开的小动物。
韩越看着他,没有继续劝。他只是把盒子往楚慈的方向又推了推,然后收回手:“晚上不吃,明早也能吃。放冰箱里就行。”
这种温和轻轻敲在楚慈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上。现在的他害怕面对任何人的安慰,那意味着自己的失败和难堪被彻底看见。
鼻尖又有点酸,楚慈垂下眼,犹豫了几秒,终究伸出手,拿起一枚浅粉色的马卡龙,轻轻咬了一口。外壳酥脆,内馅是清甜的树莓味,混合着杏仁的香气,确实不那么甜腻。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韩越就坐在他对面静静看着,直到楚慈吃完一枚,唇角沾了一点碎屑。韩越很自然地伸手,拇指指腹轻轻蹭过他的下唇,拭掉了那点痕迹。
楚慈身体细微的僵了一下,但没有避开这个过于亲昵的触碰。
“还是愿意吃的。”韩越说。
楚慈别开视线,故作轻松地叹息一声,声音还带着点闷闷的鼻音:“……谁不想吃甜甜的小点心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半晌,韩越问:“要喝点水么?”
楚慈却摇摇头:“吃了东西最好半小时别喝水……会加速食物糊化,血糖升高,容易转化成脂肪。”这些严苛的自我管理准则他早已倒背如流。
韩越挑了挑眉:“原来还有这样一说。”
“当然了。”楚慈微微扬起下巴,那种天生的、带着点小骄傲的神态又回来了,“你以为我维持这张脸是靠运气吗?”
韩越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似乎刚才那个可怜兮兮的样子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楚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桌上的盒子,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这无关紧要的对话,反而让楚慈心里越搅越紧。他抬起眼,看向韩越,眸子里含着水光,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韩越。”
“嗯。”
“我连看完那个热搜的勇气都没有。” 楚慈话音落下的瞬间,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砸落下来。韩越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然后伸出手,将楚慈拉拢向自己。楚慈起初有些僵硬地抵抗了一下,随即拥入一个坚实的怀抱。韩越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嘴唇贴着他柔软的发丝。
楚慈的额头抵在韩越的肩窝,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一小片衣料。他最初还紧绷着身体,手指蜷缩着,不知该放在哪里。但渐渐地,在那平稳的心跳和令人安心的气息里,他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手指迟疑地、轻轻地攥住了韩越腰侧的衣服,然后,又缓缓松开。
接下来两天,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那晚的失控,仿佛那只是一个被夜色妥善收容的梦境。韩越依旧如常地联系楚慈,约他见面。有时是去韩越住处附近一处清幽的、鲜少有外人能踏入的山径散步,绿荫匝地,只闻鸟鸣;有时是去一家收藏了不少冷门艺术碟片的私人观影室,屏幕的光映着两人安静的侧脸。
但楚慈的兴致明显不高。他常常走神,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手机屏幕,眼神飘忽,落在虚空中某一点,对韩越的话有时反应慢半拍,只是敷衍地“嗯”一声。
某次在车里等一个漫长的红灯时,韩越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被屏幕微光照亮的、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漂亮脸蛋上,开口问:“这两天总看你捧着手机发呆,是有什么事?”
楚慈像被惊醒般眨了眨眼,快速按熄了屏幕,摇摇头:“没什么。” 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又点亮了屏幕,微信界面停留在与经纪人的对话框。最新的消息是他两天前发出的,孤零零一句“您好,在吗?有些事想和您聊聊”,下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回复。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向下撇了撇,退出了微信。接着,他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备忘录,里面一行行记录着“未通过”、“待定”、“无后续”……他沉默地看了片刻,然后全部选中,点击删除,带着点眼不见为净的赌气,却又透着一股更深的无力。
晚上,楚慈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想着毕业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像悬在头顶的倒计时。银行卡里的数字,手机里沉寂的经纪人,备忘录里被清空的失败记录……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现实:他可能真的要“毕业即失业”了。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要不然……先找个艺人助理的活儿干着?跟在剧组里,好歹也算贴近这个圈子,能积累点人脉,看看别人是怎么运作的。总比现在这样完全悬着,无处着力要强吧?
这个想法让他心里一阵涩然。但那点可怜的骄傲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咯吱作响,却找不到更有力的支撑点。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拒绝再深想下去。
第四天上午,韩越照常来接楚慈车停在了楚慈楼下。楚慈上车时,精神看起来似乎好了些,换了身轻便的运动装,素着一张脸,依旧漂亮得扎眼。
“去哪儿?”他系好安全带,问得有些没精打采。“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韩越发动车子,驶离了拥挤的市区。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来到郊区一片依山傍水的清幽之地。穿过一片茂密的林荫道,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座极具现代设计感的建筑,低调而考究,门口挂着简洁的铭牌射击俱乐部的铭牌。这里显然不是对外开放的普通场所,环境私密,安保严格,韩越的车减速,道闸无声升起。
俱乐部内部宽敞明亮,设施一流。他们换了专门的射击服,来到室外射箭区。场地开阔,草皮修剪得一丝不苟,远处的箭靶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树木的清新气息。现在,整个场地空除了教练,只有他们。楚慈的目光从靶心收回来,落在旁边架子上整齐排列的几把反曲弓上。
“这地方……”楚慈转头看韩越,“是你私人的?”“朋友的。”韩越走到架子旁,取下一把弓,掂了掂分量,“偶尔来。”
一位专业的教练过来,耐心地指导楚慈握弓、搭箭、开弓的姿势。楚慈学得很认真,但他显然是第一次接触,姿势虽然尽量模仿,却总透着一股生涩和紧绷。他凝神,瞄准,松手——
箭矢离弦,“咻”地一声,软绵绵地钉在了箭靶最外圈的白色区域,连环数都没进。
楚慈懊恼地“哎”了一声,漂亮的眉毛拧了起来。他不服气,又搭上一支箭,这次用力更猛,姿势却有点变形,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去,堪堪擦着靶子边缘落地。楚慈刚想抿唇装作无事,旁边却传来一声利落的脆响,韩越那支箭稳稳钉几十米外的靶心,尾羽微颤。
楚慈瞥见,心里那点不服输和小小的窘迫顿时冒了出来。他放下弓,扭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瞪着韩越:“你带我来这儿,是专门找优越感的吗?”
韩越摘下护指,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他染上红晕的脸颊和那不服气的表情上:“你刚学,不要对自己要求太高。”楚慈还是气鼓鼓的,别开脸,不想看他。
韩越靠过来伸出手,手掌覆上了楚慈握弓的左手。
楚慈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韩越的手很大,完完整整地把他的手包裹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按住楚慈的右肩,调整了一下他的站姿,然后整个人贴了上来,胸膛贴着他的后背,肩膀笼着他的肩膀,下颌几乎抵在他的耳侧。
楚慈能感觉到韩越的呼吸,均匀平稳,一下一下地拂过他耳后的碎发。他的心跳声开始不受控制地放大,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撞着,震得他耳膜都在发响。
韩越的手握着他的手,一起搭在弓弦上。
“专心。”韩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平静 “看靶心。”
楚慈逼迫自己把视线往前推,聚焦在那个橙黄色的圆心上。他能感觉到弓在慢慢拉开,弓弦的张力通过手指传递到手腕、再到小臂。
韩越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更轻,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耳语:
“当你看到害怕的事情,只要去面对,就再也看不见它。”
弓弦拉到满,靠在嘴角的位置。楚慈屏住呼吸,视线穿过瞄准器,那个橙黄色的圆心在视野里变得清晰而稳定。
“松手。”
楚慈松开手指。弓弦回弹的震动从指尖传过来,“嗡”的一声闷响。箭矢破空而出,轨迹笔直,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划破空气——
“笃。”
正中靶心。
晚饭订在一家只接待熟客的私人会所,藏在老城区一座四合院里。
车停在胡同口,韩越先下了车,绕过车头,很自然地伸手牵住了楚慈的手。楚慈还是不自然的紧张一瞬。他能感觉到韩越掌心的温度,手指自然地扣进他的指缝里,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熟练。
他们沿着青砖灰瓦的胡同往里走,夕阳的余晖把墙面染成暖橘色,空气里有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花香。楚慈低着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心想,完了,我好像真的上贼船了。
他们继续往里走,四合院的门口没有招牌。推开门,里面是另一番天地,抄手游廊环绕着一个精致的庭院,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摆着一口石缸,几尾锦鲤在睡莲叶子下面慢悠悠地游着。
廊下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出来,把青石地面照得温润如玉。
韩越带着楚慈穿过游廊,在一扇朱红色的门前停下来。门口站着一个穿旗袍的侍者,见他们来了,微微欠身,轻轻推开了门。
楚慈以为今晚又是两个人的晚餐,直到门推开的瞬间,他才看见里面已经有人了。
房间里布置得雅致,一张酸枝木的圆桌,桌面上铺着素白的桌布,正中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白色的蝴蝶兰。坐在圆桌一侧的,是两个女人。
其中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真丝衬衫,头发盘成一个低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精明的眼睛。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干练果断的气质,一看就是那种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多年、早已练就了一身钢筋铁骨的女人。
楚慈认出了她,陈嘉,京圈金牌经纪人,华悦时代文化传媒的创始人兼CEO。华悦时代在业内是个什么样的存在,楚慈太清楚了。这家公司虽然成立只有六年,但手里的资源和人脉堪称顶级。他们旗下签约的艺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的。最关键的是,它不仅做艺人经纪,也深度参与影视投资,和国内几大头部影视公司都有深度合作,从剧本开发到选角到宣发,整条产业链上都有他们的人。
这样一个人,此刻正坐在圆桌的一侧,姿态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应该是她的助理。
这意外的安排,让楚慈脑内停滞一瞬,他下意识地转头看韩越,韩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牵着他的手,从容地走进房间。
陈嘉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笑容得体。
“韩二少。”她微微颔首,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楚慈身上,笑意深了一分。“身后这位想必就是小楚吧。”
楚慈点点头,喉咙有点紧:“您好,陈老师。”“叫陈姐就行。”陈嘉笑着说,“别这么客气。”
韩越没说什么客套话,只是拉着楚慈走到桌边,很自然地把他安排在主座上。楚慈愣了一下,想要推辞,但韩越的手按在他肩上,轻轻压了一下。韩越自己则在主陪的位置上坐下来,也就是楚慈的右手边。
陈嘉的目光在这两个座位的安排上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在主宾的位置上坐下来。她的助理则坐在最下首的位置,安静地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这个微小的座位安排,让陈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态度也更显真诚。陈嘉接过侍者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笑着说:“韩二少,咱们得有大半年没见了吧?上次还是在周主任的生日宴上。”
“嗯。”韩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场人太多,没来得及多聊。”“哪里的话,您那天的客人排着队呢,我哪儿插得上话。”陈嘉的语气轻松自然,带着一种老朋友叙旧的随意。
韩越淡淡一笑,没接这个话茬。酒过三巡,韩越放下了筷子。陈嘉也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韩越替楚慈倒了杯温水,才开口:“楚慈是电影学院大四的学生,马上毕业。前几年光顾着扎在学业和专业里打磨自己了,没怎么理会圈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事。”他话说得平淡,却巧妙地将楚慈这几年的“沉寂”归结于专注学业。“现在要正式入行了,总得有个懂行、靠谱的人帮着掌掌舵,规划规划。他自己喜欢演戏,也想在这条路上走得远些。”
楚慈听见了韩越说的每一个字,但这些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冲击得他一时有些恍惚,他需要时间去消化。
陈嘉何等精明,立刻含笑接话:“可不是嘛!我早就想签一位像小楚这样,自身条件顶尖、又肯沉下心来钻研表演的好苗子了。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机缘认识。这次还真是多亏了韩二少牵线。”她说着,看向楚慈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满意,“小楚的样貌气质是稀缺品,基本功我看过一些片段,很扎实,有灵气。欠缺的不过是一些机会和更适合的路线规划。”
楚慈脸有些热,他努力保持着镇定,但声音还是泄露了一丝紧张:“谢谢陈老师……可是,我目前还有经纪约在身……”
“这个不用担心。”陈嘉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你们来之前,我已经和你原公司的经纪人沟通了一下。他们那边也表示理解,愿意支持你寻找更合适的发展平台,手续上的事情,我的助理会妥善处理。”她说着,看了一眼旁边微笑不语的韩越,又转向楚慈,抛出了一个更具冲击力的消息,“而且,最近呢,我这边刚好有一个很熟悉的投资方,主投了一部S+级别的古装剧,制作团队是顶级的。剧里的男二号,目前选角不太顺利,目前暂定的人制片方担心演技和口碑,投资方和制片方都更倾向找一位新鲜面孔,演技气质都要贴合。我看了人物小传,觉得小楚你非常合适。”
她顿了顿,观察着楚慈的反应,继续道:“这部剧虽然目前谈的是男二号,但人设非常出彩,有完整的成长弧光,演好了极易出圈。开机时间定在九月中旬,正好是你毕业之后,时间上也衔接得上。”她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小楚,你还年轻,路要一步一步走。粉丝和市场喜欢看到的,是一个有实力、有颜值、有作品的演员,在恰当的时机,一步步绽放光芒,最终冉冉升起,成为独一无二的耀眼的星星。你起点不低,基础也好,不用着急,我们稳扎稳打。”陈嘉再次看向韩越。
韩越这才开口:“这些专业的事情,我是不太懂的。你觉得呢,楚慈?”他看向楚慈,目光沉静,将选择权完全交还到他手中。
楚慈的脑子嗡嗡作响。S+级别古装剧的男二号?这意味着他的名字会出现在海报上,会出现在所有宣传物料的前排,会在片头曲之后、在主要演员名单里占据一个显眼的位置。
这一切像是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梦,与他过去三年磕磕绊绊、求而不得的经历形成了荒诞的对比。他看到了自己梦想中的机会,触手可及;也看到了这机会背后,韩越那看似轻描淡写、实则举重若轻的影响力。他感到一种被巨大馅饼砸中的晕眩,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走捷径”的心虚和挣扎。
他的梦想在胸腔里炽热地跳动,那是对好角色、好剧本、在舞台上发光的渴望,几乎要灼伤他自己。他看了看陈嘉,这位业内无数人想攀附的金牌经纪人,此刻正温和而笃定地看着他。他又看向韩越,他目光深邃而平静,仿佛无论他做什么决定,都会在他身后。
机会已经放在了面前,通往梦想的路径似乎被瞬间铺平。
楚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抬起眼,看向陈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陈老师,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我愿意试试,也会尽全力不让您和……和剧组失望。”他没有说漂亮话,甚至显得有些笨拙,但这正是他此刻最真实的反应。
陈嘉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好,那我们就说定了。具体合同和剧本,我会让助理尽快准备。”她似乎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对了,关于番位。原定意向演员的团队和粉丝,可能还在为‘四番’闹点小情绪。”
楚慈下意识接口:“我四番也……”
“不,”陈嘉微笑着打断他,语气温和却斩钉截铁,“小楚,你是我们看中、准备好好培养的演员,你有演技、有潜力、有颜值,值得更好的位置。我们会为你争取‘三番’。”她看着楚慈惊讶睁大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在这个圈子里,番位就是‘神’一样的存在。它不仅仅是名字排列的顺序,更是资方、平台、市场对你价值的认可和定位。这一步,我们不能让。”
楚慈怔住了。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人如此明确地告知,要为他“争取”一个更好的番位。这与他过去被动接受、甚至被随意安排角色的境遇,天差地别。他看着陈嘉笃定的笑容,又瞥见韩越嘴角那一丝弧度,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的人生轨迹,从今夜起,恐怕真的要彻底改变了。
Notes:
对韩楚真是太健康了后,恶俗xp就要压不住了w(゚Д゚)w
Chapter Text
回家的路上,夜色已浓,城市的光晕在车窗外交织流淌。楚慈坐在副驾驶,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缘,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驾驶座上的韩越。韩越在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侧脸的轮廓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格外分明。
他能察觉到楚慈的视线。在一个红灯前缓缓停下时,韩越转过头,目光捕捉到楚慈还未来得及移开的目光,眼里带着点笑意:“我脸上有东西么?”
楚慈被抓了个正着,耳根一热,迅速扭过头看向窗外,声音有点不自然:“没……没有。” 心跳却漏了一拍。
车子平稳地停在楚慈租住的老旧小区楼下。引擎熄火,气氛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夏夜的虫鸣。楚慈解开安全带,低声道:“我上去了。”
“嗯,早点休息。”韩越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楚慈推开车门,夜风带着白日未散尽的暑气涌进来。韩越也下了车,站在车侧,楚慈转身往楼道里走,昏暗的路灯将他影子拉得长长的。
走出去七八步后,他忽然停下来,站在原地,盯着楼道口那扇掉了漆的防盗门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快步走回到韩越面前。
韩越微微低头看他,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让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像是有细碎的光在流动。
“那个……今天晚上的事,还有……之前的很多事,非常谢谢你。”楚慈是真诚的想感谢。
韩越看着他:“不用谢我。我说过,这是我愿意做的。你只需要考虑你自己想不想要,适不适合,其他的都不重要。”
楚慈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自己衣服的下摆。夏夜的微风拂过他发烫的脸颊。他似乎在心里酝酿了许久,终于抬起眼,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地望向韩越,带着孤注一掷的坦诚:“韩越……你是喜欢我,才愿意做这些的吗?”
楚慈不是那种会问这种问题的人,从来不是。他习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淡然的表情后面,假装这个世界再怎么对他,他都扛得住,但现在,他想知道答案。
韩越没有回避,他看着楚慈的眼睛,专注而认真:“是的,楚慈。我很喜欢你。从第一眼就喜欢了。”
这坦白比楚慈预想的还要直接,让他心跳如擂鼓,脸颊的热度迅速蔓延到脖颈。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小了下去,但带着点豁出去决心:“那……,那我可以履行我们的婚约。”
韩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楚慈,你现在说这个,是在用自己报答我吗?”
楚慈抬起头,急切地想否认,下意识地想摇头,但又觉得摇头是在撒谎,于是犹豫了一下,诚实地说:“是……是有这样的想法。因为……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你给我的东西,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他停了一下,咬了咬下唇,像是在斟酌措辞 “但也不全是报答,我没谈过恋爱,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具体是什么感觉。可我知道,我不讨厌和你待在一起,不讨厌你牵我的手,也不讨厌……你靠近我。” 最后几个字,声音几乎低的听不到了。
韩越静静听着,等楚慈说完,才开口:“那你知道,婚姻意味着什么吗?”
楚慈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想,调用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关于婚姻的定义,那些从书本上、从电影里、从父母身上看到学到的东西:“意味着……要一起生活?要互相照顾?要对彼此负责?” 他停了下,脸上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彻,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声音细若蚊蚋,“还……还要一起睡觉。”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小声,但韩越听得清清楚楚。他这下是真的没忍住,笑出了声。
楚慈被他笑得又窘又恼,瞪了他一眼:“笑什么?我说错了吗?”“没有。”韩越收了笑,但眼里的笑意还在,“你说得都对。”
楚慈被他这样看着,心跳又快了几拍。他别开脸,盯着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干,假装在研究树皮的纹路。
韩越又问了一句:“那你可以接受我们一起睡?”
楚慈脑子似乎炸开,他应该生气的怼他一句,但抬起眼看了看眼前这个男人,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在确认的郑重。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表情带着点“迎难而上”的悲壮:“嗯,可以。”
韩越眼底的笑意更深,他伸出手,对着楚慈勾了勾小拇指:“那好。我们说定了。”楚慈看着那伸过来的小拇指,迟疑了下,然后也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了上去。韩越的手指轻轻勾住他的,晃了晃。
“我们拉钩了,一百年不许变。”
楚慈点点头,指尖细微的麻意蔓延到心口。
“快上去吧,”韩越松开手,看了看腕表,“要十点了,早点休息。”
“嗯。”楚慈像是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转身脚步有些飘忽地走向楼道。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韩越还在原地,正静静目送着他。
回到那间熟悉的出租屋,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但楚慈的心情却与白天离开时截然不同,虽然屋里还是那些简陋的家具,空气中还残留着夏日特有的闷热。
楚慈进门打开灯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关不严实的窗户,夜风涌入,带着丝丝凉意。他仰起头,在四九城被灯火映得发红的夏夜天幕上,努力寻找着,竟然真的看到了一颗格外明亮的星星,在天幕闪烁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床边坐下,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依旧泛着红晕的脸。他找到通讯录里“妈妈”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母亲温柔的声音带着关切:“小慈?还没准备睡觉么?”
“妈,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楚慈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轻快,“我签约新的经纪公司了,是业内很好的公司,经纪人特别厉害。而且……我马上要进组了,是一部S+的古装剧。”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惊喜的欢呼和父亲欣慰的笑声,夹杂着“真的吗?”“太好了!”“我们小慈真棒!”的感叹。楚慈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等父母的兴奋稍平,楚慈握紧了手机,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紧张:“还有一件事……妈,爸,我……我和韩越,我们决定结婚。”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足足有好几秒。随即,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结婚?!小慈,你……你和韩越才认识接触一个多月!怎么突然就说到结婚了?是不是……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是他们家那边……” 母亲的担忧几乎要溢出听筒。
“没有,妈,什么都没有。”楚慈急忙打断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确信,“是我自己决定的。韩越他……他对我很好,非常非常好。是,很尊重很理解我,支持我想做的事。我觉得他是可以信赖、可以一起走下去的人。” 他省略了那些复杂的资源交换、前途考量,只将那份真实滋生的依赖与心动,告诉父母,“感情的事情,有时候就是看对眼了,时间长短反而没那么重要。你们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母亲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又是担心他年纪太小,又是觉得进展太快,父亲则在一旁劝慰,说孩子自己觉得好就行。楚慈耐心地听着,反复保证自己很清醒,很开心。最终,父母虽然震惊、担忧,但还是选择相信并祝福了他。
挂断电话,楚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倒在床上。身体很累,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放松和充盈。这么长的时间里,他第一次没有在焦虑和迷茫中辗转反侧,很快便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如同被按下了加速键。毕业答辩、拍毕业照、参加散伙饭。校园生活的终结与全新人生的开启紧密交织。婚期很快定下,就在八月最后一天,楚慈年满二十周岁、符合法定结婚年龄的第二天。
母亲在电话里听到这个日期时,沉默了好几秒,才幽幽道:“这也太着急了吧?” 语气里满是狐疑,然后问到:“小慈,你跟妈说实话,你们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已经……”母亲欲言又止,最后含蓄地说,“有了什么不能等的理由?”
楚慈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母亲在说什么,脸腾地红了:“妈!您想什么呢!没有!绝对没有!”
楚慈停顿下,向母亲解释道“妈,我九月中旬就要进组了,这部剧拍摄周期长,可能要好几个月扎在剧组里。韩越的意思是,想在我进组前把关系正式定下来,我也是这个意思。这样彼此都安心,也算有个明确的归属。”
父亲倒是开明些,在背景音里说:“年轻人感情到了,火燎心急的,正常!”并努力安抚妻子。
关于婚礼最终定下只邀请双方至亲好友,在一个私密性极高的庄园举行,规模虽小,但极尽精致。楚慈当然明白韩越这样安排的用意,最大限度保护他,避免他刚刚起步的事业被过早打上“已婚Omega”或是“靠婚姻上位”的标签,减少不必要的舆论关注。他心里感激这份周全,但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也会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怅惘,他可能真的是靠和韩越的关系上位的。
八月初,楚慈正式从前经纪公司解约,新旧经纪公司的交接手续繁琐却高效。陈嘉的助理专业利落,前公司那边出乎意料地配合,解约流程顺利得不可思议。楚慈的生活被各种事项填满:签文件、上表演培训课、研读陈嘉发来的新剧本秋霜宴的人物小传和剧本……每天忙碌而充实,让他几乎没时间去细想那些纷乱的思绪。
这天下午,楚慈刚从原经纪公司出来,手里拿着签好字的终止协议,心里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手机震动,是韩越。
“忙完了?我来接你,带你去个地方。”
半小时后,韩越的车停在市中心一家门脸极其低调店铺前。招牌是极简的英文花体。推门进去,内部的装潢是现代风格,空气里有淡淡的檀木香,穿着合体西装的工作人员早已等候,态度恭敬。
这是某顶级珠宝品牌的VIP定制工作室,不对外接待普通顾客。楚慈被引到一间安静的接待室,深灰色的丝绒沙发,茶几上放着水和精致的茶点。很快,一位戴着白手套的老师傅捧着一个深蓝色天鹅绒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两枚戒指。
戒指的设计极其简约,铂金指环,线条流畅。一枚稍宽,线条更硬朗些;另一枚窄一些,更显秀气。令人瞩目的是,那枚秀气的戒指上,镶嵌着一颗红色主钻,切割极为精湛,火彩夺目,周围有一圈细碎的碎钻如众星拱月,在室内灯光下流转着璀璨却不张扬的光芒。
“楚先生,请试戴一下。”老师傅声音温和,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小心地拿起那枚带钻的戒指。
冰凉的金属触感贴上皮肤,戒指缓缓推过指节,最终妥帖地停留在楚慈左手的无名指上。尺寸恰到好处。钻石的光芒映着他白皙修长的手指,美丽而璀璨。
楚慈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有些出神。这枚戒指像一个华丽而郑重的宣告,一旦戴上,很多事就真的不同了。韩越确实很用心,才会如此郑重其事。可另一方面,这戒指也像一个无形的标记,以后在剧组,在镜头前,他恐怕都要更加小心,避免被发现。虽然他想专注演戏,但婚姻状况,尤其是和韩越的婚姻,注定会成为他需要谨慎处理的一部分。
他正心绪纷杂,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抬起头,只见韩越正静静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戴着戒指的手上,又移到他微微蹙起的眉间。
“不喜欢?”韩越问。
“不是……”楚慈下意识否认,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很好看。”
韩越似乎了然,他没等楚慈说完,便对旁边静候的老师傅开口道:“这枚戒指的尺寸,改成适合他中指的。另外,”他指了指那璀璨的主钻,“这个去掉,镶嵌的副钻也取消。戒圈保持现在的简约设计就可以。”
楚慈愕然地看着他,韩越这才转向楚慈,语气平静地解释:“戒指就戴中指更合适。日常拍戏、活动,戴起来也方便,不容易勾到。” 他看着楚慈的眼睛,“钻石太显眼,你现阶段戴着,无论出于什么考虑,都可能不太方便。我们简单些。”
楚慈张了张嘴,心里那点纠结和顾虑,被他三言两语抚平了。一种混合着感激、愧疚和更深刻触动的情绪涌上心头。
韩越对老师傅补充道:“不过,请在两只戒指的内壁,都刻上我们的姓氏缩写。” 他看向楚慈,“‘H’和‘C’,可以吗?”
楚慈怔怔地点了点头。
老师傅和服务人员撤下,室内又恢复了安静。韩越拿起托盘上另一枚男戒,在自己指间随意转了转,然后对楚慈伸出手:“我的这只,也这样刻。”
楚慈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突然觉得那枚即将刻上他姓氏缩写的戒指,比任何珠宝都更珍贵,他抬头看着韩越:“我会好好戴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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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那天,阳光热烈得刺眼。助理小田帮楚慈把最后一个箱子搬进电梯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这间租住了近两年的小屋,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杂七杂八的零碎、成摞的表演理论书、塞满衣服的简易衣柜。
“楚慈,就这些了吧?”小田擦了把汗,他是陈嘉给楚慈配的生活助理,刚毕业的男孩,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年龄比楚慈还大两岁,楚慈就让助理直接称呼自己名字。
楚慈环顾这间即将告别的小屋,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对小田说“嗯,就这些了。”然后关上了门。
车子驶入一个绿荫环绕、安保严密的住宅区,最终停在一栋外观现代简约的楼宇前。电梯需要刷卡,直达顶层。小田将楚慈送到新居楼下,便礼貌告辞。
楚慈推开门,站在玄关处,有片刻的恍惚。
这是一处视野极佳的顶层大平层,近三百平的空间,房间以黑白灰和原木色为主基调,线条干净利落,整面落地窗把北京的天光都装了进来。客厅靠窗那一角却明显是特意为他留的,浅色地毯,摇椅,表演类书籍,还有几本他提过一次就没再找着的绝版理论书。
推开主卧的门,房间宽敞,衣帽间比他原来的出租屋卧室还大,里面已经整齐挂放了一些当季新款衣物,主卫里洗护用品,都是他惯用某个品牌的草木香调。
楚慈默默把自己的箱子搬进衣帽间,开始整理。过程并不费时,当最后一件衣服挂好,最后一个摆件放在床头柜上,这个空旷的空间开始有了属于“楚慈”的气息。
他有些疲惫地把自己扔进客厅那张巨大的沙发里,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中,望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层发呆。半晌,他摸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微博。
热搜榜上依旧热闹,楚慈的目光被他相关的词条吸引了。
#科班出身颜值演技双在线的新生代# 点进去,在某个时尚博主那里,发了几张楚慈被路人拍到的高糊侧影,楚慈认出是和韩越去剧院偶遇林澈那次,博文写道“那天本来是去蹲澈宝的,人好多!但路过转角时一眼被这位小哥哥的侧颜惊到!清冷感绝了,氛围直接拉满!有人知道这是哪位艺人或模特吗?求科普![舔屏][舔屏]”。 这条微博的评论区,已然是硝烟弥漫的战场:
热评第一被林澈粉丝迅速占领:“感谢关注我们澈宝行程!澈宝状态超好!至于无关人士,请勿随意关联,专注自家哦~[心][心]”
热评第二则明显是路人被照片吸引:“卧槽!这个侧颜!这个鼻梁和下颌线!糊成这样都挡不住的精致!三秒钟,我要知道这个小哥哥的全部信息!!”回复里各种“同求!”、 “气质真的绝了。”
再往下翻,争吵就明显多了起来:“博主什么意思?带我们家澈宝的话题发别人?这算蹭热度吧?”、 “楼上高贵什么?博主偶遇拍到了觉得好看发出来问问怎么了?人家小哥哥安安静静惹谁了?wwzz”、“这好像是楚慈?以前演过青春电影的那个?好久不见,怎么感觉更好看了……这骨相是真优越。” 、“纯路人,不懂粉圈。单说照片,这位不知名小哥哥的气质有种安静感,和林澈那种舞台光芒不一样。成年人表示,两种都要[狗头]”。
切换到抖音和小红书,也零星看到一些搬运和讨论,风向大同小异,总有人骂他“爱蹭”,但也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他的颜值和灵气,甚至有人翻出他三年前的电影片段做剪辑,居然收获了不少点赞。
楚慈闭上眼,将手机扣在胸口。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个时代,信息爆炸,没有任何一条看似“偶然”推送到大众面前的信息是真正免费的。区别只在于,有些推广层次太低,一看就是营销,惹人反感。而高明的运作,则像春雨润物,悄然无声,让你觉得是自己“发现”了宝藏,是“自来水”。
陈嘉开始发力了,用最不易引起反感的方式,一点点将“楚慈”这个名字,重新推回公众的视野。借助口碑、颜值、学院派背景这些容易获得好感的切入点,一点点唤醒人们模糊的记忆,塑造一个外貌、演技俱佳又低调的形象。同时,那些与林澈粉丝的小规模摩擦,甚至在反向推动了一些路人的同情和好奇。
这一切都冷静、高效,符合顶尖经纪人的手腕。楚慈明白,这是他选择的路必然要经历的环节。他需要热度,需要被看见,需要为即将到来的作品铺垫。
暮色渐浓,落地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璀璨如星河倒悬。楚慈躺在柔软的沙发里,身体是放松的,心却被机遇与借力这两端拉扯着。
婚礼的日子,就在这种复杂的心绪中悄然临近。
八月底,京郊一处隐秘的庄园。庄园占地广阔,绿草如茵,古树参天,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穿过。仪式区设在一片临水的草坪上,用大量的白玫瑰、铃兰和绿色藤蔓装饰,简洁而高雅。到场的除了双方父母,只有韩越的两个来自军政界的发小,以及陈嘉作为楚慈事业上的引路人出席。没有冗长的流程,没有喧闹的环节,安静而郑重。
交换戒指时,楚慈感觉到韩越指尖的温度,以及那枚套上他左手中指的简约铂金指环微凉的触感,戒指内壁刻着的“H&C”,紧紧贴着皮肤。
观礼席上,楚母眼角闪着泪光,紧紧握着丈夫的手。楚父看着儿子,目光欣慰又有些复杂。韩父韩母则是面带微笑,韩母看着楚慈,眼神温和慈爱。
阳光透过绿荫每个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鲜花环绕,低声笑语。这个小小的、私密的婚礼,像一场宁静的梦,将两个人的人生轨迹正式交织在一起。
宴席散后,送走了父母和宾客。回程的车上,楚慈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他低头,轻轻摩挲着指环。又抬起头,侧过脸看着身边开车的韩越,路灯的光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影。
这个人现在是他的丈夫了,这个念头让楚慈心跳快了一拍,又慢慢落回去。
回到家,楚慈先洗的澡,出来时穿着一件柔软的丝质睡袍,带子系得有些紧,勾勒出纤细的腰身。他头发半干,几缕湿发贴在白皙的脖颈和脸颊边,身上带着沐浴后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橙花香气。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柔软地陷下去一小块。
心跳如鼓。
他当然知道新婚之夜要做什么。生理课讲过,母亲前几天拐弯抹角塞给他的一些“资料”他也硬着头皮扫过两眼。理论知识或许有一些,但实践是零。而且,那些关于第一次撕裂般的疼痛、难以承受的侵入感这些描述都让他害怕。
他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当浴室的水声停止,门被拉开,韩越只围着一条浴巾走出来时,楚慈还是瞬间绷紧了身体。
韩越的黑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肌肉线条滑落。他身材极好,宽肩窄腰,腹肌分明,属于长期锻炼才能保持的体魄。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看向床边坐得笔直、手指无意识揪着睡袍带子的楚慈。
“不舒服么?”韩越走近,带着沐浴后的水汽。
楚慈像是被惊到,猛地抬眼看他,随即又飞快垂下,睫毛颤得厉害。他闭了下眼,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转过头,眼睛直直地看向韩越,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镇定:“不,没有。”
韩越在他身边坐下,床垫另一侧微微下沉。楚慈的身体往后缩了缩。
韩越看着他这副明明怕得要死却偏要强撑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楚慈紧抿的唇角。
“那你为什么有点凶地看着我?”
楚慈像是被戳破了某个紧绷的气球,但强装嘴硬道:“不是你说的么……看见害怕的事情,只要去面对,就看不见了。”
韩越挑眉:“你害怕我?”
楚慈的耳根红透,扭开脸,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嘟囔:“那不废话吗……听说特别疼。”
韩越愣了一下,终于明白他在怕什么了。
他坐近了些,伸手,将楚慈整个人拢进怀里。楚慈身体僵硬了一瞬,下意识想推拒,但韩越的紧紧的抱着他,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不怕,”韩越的声音低沉下来,贴着他的耳朵,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我们慢慢来,不舒服就告诉我。”
楚慈把脸埋在韩越肩窝,闷闷地“嗯”了一声,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但手指还揪着韩越浴巾的边缘。
韩越低下头,吻了吻他湿漉漉的发顶,然后顺着额头、眉心,一路轻柔地吻下去。吻落在楚慈轻颤的眼睫上,吻过他烧红的脸颊,最后,轻轻覆上了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的唇。
起初只是温柔地触碰、含吮。楚慈生涩地回应着,呼吸渐渐急促。韩越的舌尖试探地抵开他的齿关,楚慈犹豫了一下,微微张开了嘴,吻瞬间加深,变得湿热而充满占有欲。他的舌闯入楚慈的口腔,吮吸交换着彼此的气息。楚慈被吻得晕头转向,喉间溢出细微的呜咽,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韩越背部。
吻逐渐下移,落在楚慈纤细的脖颈,引得一阵战栗。韩越的手慢慢的解开楚慈的睡袍,丝滑的布料从肩头滑落,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楚慈的上身完全暴露在空气和韩越的视线下,他羞耻得想蜷缩起来,却被韩越牢牢圈在怀里。
韩越的目光落在那两点淡粉色的乳尖上,然后低下头,含住了其中一颗。“啊……”楚慈惊喘一声,陌生的快感窜过脊椎,他手指插进韩越半干的发间,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拉近。
韩越极有耐心地舔弄、吮吸,用舌尖拨弄那渐渐硬挺的小点,偶尔用牙齿轻轻磨蹭。另一只手则抚上另一边,用手指揉捏、夹玩。楚慈很快就被弄得浑身发软,喘息连连。
楚慈开始慌了,身体里涌起一股空虚和热潮,他推着韩越的肩膀,声音带了哭腔:“能明晚么……我……我还没准备好……”
韩越没让他说完,重新吻住他的唇,吞掉他所有言语。同时,他搂着楚慈的腰,将他缓缓放倒在柔软的大床上。楚慈陷进蓬松的被褥里,黑发铺散,眼眸湿润,脸颊潮红,睡袍完全散开,身体在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美得惊心动魄。
韩越俯身压下来,结实滚烫的身体紧密地贴合着楚慈,手沿着楚慈纤细柔韧的腰侧滑下,抚过他平坦的小腹,最后探入那早已润湿穴口。楚慈吓得并拢了腿,却被韩越分开。
“别怕。”韩越吻着他的耳垂,修长的手指探入那隐秘的入口,指尖触及到紧致炙热的内壁。楚慈身体剧震,脚趾都蜷缩起来,“不要,今天不要,好不好,疼……”他带着哭腔喊。
“放松,宝贝。”韩越耐心地用手指开拓,先是轻轻按压周围的穴肉,然后试探着将一根手指缓缓推入。内里紧窒湿热,紧紧包裹着手指。楚慈疼得吸气,手指死死抓住身下的床单。
等他稍微适应,韩越才慢慢开始抽动手指,同时俯身继续吻他,分散他的注意力。渐渐地,在渗出液体的润滑下,紧窒的穴道变得柔软了一些。韩越加入了第二根手指。
“慢点……慢点……”楚慈疼得眼角渗出泪花,小声抽气,身体却在这种持续的、缓慢的扩张中,渐渐分泌出湿意,发出细微的水声。韩越的手指寻找到某处,轻轻按压。
“嗯啊!”楚慈猝不及防地叫出声,身体一股强烈的快感猛地炸开,比刚才的疼痛更让他失措。他茫然地睁大眼睛,看着上方的韩越,不明白身体怎么会变成这样。
韩越看着身下人泪眼迷蒙却又因快感而迷茫的动人模样,眸色更深。他抽出手指,将自己早已坚硬灼热的欲望抵在入口,尺寸和热度让楚慈瞬间清醒,恐惧再次攫住他。
“韩越……别……”他摇着头,想并拢双腿。
韩越俯身吻去他的眼泪,灼热的呼吸喷在他耳畔:“一会儿就不疼了。” 话音落下,腰身沉缓向前推进。
“啊——!”撕裂般的痛楚瞬间席卷了楚慈,他疼得仰起脖子,脚趾痉挛般蜷起,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太涨、太满了,感觉整个人都要被劈开。他手指胡乱抓挠着,在韩越背上留下几道红痕。
待楚慈的痉挛稍缓,呼吸不再那么破碎,韩越才开始缓慢地抽动。每一次进出都带来摩擦的胀痛和逐渐泛起的、奇异的酸麻。楚慈起初还在小声啜泣,腿下意识地想蹬开身上沉重的压迫,却被韩越强势地按住腰胯,更深地嵌入。
疼痛与快感的界限开始模糊,楚慈无意识地呻吟出声,他感觉自己被一波波陌生的情潮抛起又落下。身体内部被反复碾磨撞击的那一点,带来灭顶般的酥麻。
“慢……慢点……”他断断续续地求饶,手攀着韩越的肩背。韩越却在此刻加快了速度,每一次顶撞都又深又重,直捣花心。他低头看着楚慈迷乱的神情,潮红的脸颊,被吻得红肿的唇瓣,还有那完全沉迷于欲望的、湿漉漉的眼睛,心中怜爱更甚,动作却更加凶悍。“楚慈,我喜欢你。”他含住楚慈的耳垂,哑声说着的情话,身下挺送得越发激烈。
楚慈被顶弄得只剩本能地细碎呜咽,当一声拔高又甜腻的呻吟不受控制地从自己喉间溢出时,他混沌的脑子逸出一丝清明,这……这真是他发出的声音吗?羞耻感轰然席卷,他条件反射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试图将那丢人的声响堵回去。
手腕却被一只手轻易捉住,拉开来按在枕侧。韩越俯身,灼热的呼吸他耳廓:“别捂……” 他含住楚慈的耳垂舔了一下,身下重重一撞,“你里面吸得这么紧,叫得好听点怎么了。”
“嗯……嗯……” 强烈的刺激伴着这直白露骨的话炸开,楚慈脚趾蜷缩,指尖抠进韩越的手背,灭顶的欢愉与初尝情事却如此失控的羞耻感交织,将他彻底淹没。他无处发泄这汹涌的情绪,迷蒙中偏过头,一口咬在韩越的肩头。力道不轻,带着点发泄般的委屈和恼意。韩越却似愉悦,扣住楚慈腰肢的手更用力了些,将自己嵌得更深,攻势变得更加急促和深入。
楚慈被快感推到顶峰,他绷直了身体,花穴急剧收缩绞紧,身体攀上顶点,“啊——!” 一声绵长哭叫迸发出来,与此同时,眼眶的泪水滚落,他带着浓重鼻音和破碎的喘息,呜咽着控诉:“韩越……你……你这个坏人……!”
这指控更像撒娇,衬着他泪眼迷蒙、浑身透红又失神的模样,越发楚楚动人。韩越被他这委屈的小模样激得心头发烫,他低头将他的呜咽和娇嗔都以吻封缄,又开始迅猛深入的冲刺,直到将自己彻底释放进他身体最深处。
Notes:
我产怎么还没滚床单的怨念推着我,框框一顿写。后续再检查错字啥的……
Chapter Text
九月中的影视城,暑气未退,秋霜宴剧组开机仪式刚结束,媒体通稿与现场照片便如潮水般涌上网络。
楚慈的名字,几乎在顷刻间,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娱乐版头条标题一个比一个惹眼:“秋霜宴阵容官宣,楚慈空降男二,疑似顶替原定苏彦?”、“沉寂三年,楚慈携顶级资源复出,番位力压多位前辈!”、“楚慈签约华悦时代,背后推手成谜?”
微博上,热搜词条不断攀升、更迭:
#楚慈 秋霜宴男二#、 #苏彦 遗憾错过秋霜宴#、 #楚慈 资源#
点进去,官宣微博下的评论区已然是硝烟弥漫的战场。
楚慈自己的粉丝狂喜乱舞,控评文案整齐划一:“欢迎演员楚慈归来!期待秋霜宴赵珩!” 转发区更是热闹非凡,几个粉丝大站联合开启了不限圈抽奖,奖品从高端护肤品到最新款电子设备,金额不菲,颇有种扬眉吐气、普天同庆的架势。“我们宝终于等到好剧本了!”、“我哭死,三年了,你知道这三年我们是怎么过的吗?”……
然而,更多的却是苏彦粉丝铺天盖地的愤怒与谩骂。他们涌入楚慈的微博评论区、关联热搜词条,用各种难听的字眼刷屏:
“楚慈资源咖滚出娱乐圈!抢别人角色要不要脸?@楚慈”、“一副白莲样,手段倒是厉害,直接撕番抢角,祝您孽力回馈,剧扑人糊!”、“查无此人三年,一出来就撕人角色,楚慈,你背后的人是谁啊?敢晒出来让大家开开眼吗?”
豆瓣娱乐小组更是瞬间盖起了无数高楼,标题一个比一个辛辣,一些苏彦和林澈的粉丝开始带起节奏,在各种相关话题下散播着没有实据却极具杀伤力的猜测:“长相就是适合被包养的样子,之前清高给谁看呢,内里不知道什么样。”
这些言论像肮脏的潮水,试图将楚慈重新获得的机遇染上不堪的颜色。
楚慈坐在片场的房车里,车窗贴着防窥膜,隔绝了外面可能存在的窥探视线。他刚刚转发了秋霜宴官微的定妆照和官宣微博,配文是剧组要求的:“赵珩,秋日已至,静候霜临。” 陈嘉紧随其后转发,写道:“欢迎加入华悦时代大家庭,期待演员@楚慈 的精彩演绎,静待花开。” 这两条微博无异于火上浇油,将讨论度推向新的高点。
助理小田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楚慈的脸色,没有说话。楚慈只是平静地锁了手机屏幕,将它放到一旁,拿起了今天要拍的戏份剧本。
舆论的喧嚣似乎被他关在那小小的电子设备之外。
这是一辆配置相当不错的房车,内部空间宽敞,有简易的休息区和梳妆台。此刻,桌上摊开的剧本已经被各种颜色的笔迹填满,贴满了便签,边角微微卷起,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翻阅了许多遍。
楚慈饰演的角色叫赵珩,是剧中男主角同父异母的弟弟。一个出身卑微、在嫡母与兄长阴影下小心翼翼求生,看似温顺怯懦,实则内心早被不公与嫉恨啃噬,最终在家族巨变与外界刺激下一步步走向黑化的悲剧人物。戏份重,情感跨度大,极其考验演员的理解力和表现力。
陈嘉在他进组前,特意找他深谈过一次。地点在她办公室,窗外是繁华的CBD景致:“楚慈,外面的声音,好的坏的,夸的骂的,我都可以帮你处理,甚至可以转化为热度。但镜头对准你的时候,摄像机不会说谎。观众或许一时会被话题吸引,但最终留住他们的,只能是角色本身。”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楚慈:
“这个圈子最残酷也最公平的一点在于,最终能让你站稳脚跟的,不是谁替你说了话,不是你和谁有关系,也不是你的脸。而是你站在镜头前,开口说台词的那一刻,你的演技、你的形体、你的台词功底、你对角色的理解和呈现。能不能留住观众,让他们记住‘楚慈’这个名字,记住他是个‘演员’,这靠你自己。”
楚慈记得自己当时握紧茶杯,迎上陈嘉转回身的目光,郑重地点头:“陈姐,我明白。”
于是,即便是在那短暂的蜜月期里,楚慈也坚持每天与陈嘉为他请的表演指导老师、台词老师进行沟通。分析人物小传,揣摩每一场戏的心理动机,练习那些文白夹杂的古装台词。他知道自己能拿到这个机会意味着什么,更知道如果自己接不住,等待他的将是什么,他必须珍惜每一分每一秒。
此刻,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将房车外隐约传来的嘈杂、手机里可能还在疯狂涌入的讯息,全部屏蔽。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剧本,和那个名叫赵珩的即将在他身体里苏醒的灵魂。
他将今天的戏份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一场是赵珩在嫡母面前恭敬奉茶,却被挑剔罚跪的戏。另一场是夜间独自在庭院,对着残月流露内心阴郁的独角戏,台词不多,全靠眼神和肢体语言。
他低声念着台词,手指无意识地随着情绪轻轻划动,仿佛已然置身于那座森严的侯府庭院。
不知过了多久,小田轻手轻脚地打开房车门,从外部工作人员处接过一个精致的透明餐盒,里面是颜色鲜亮的蔬菜沙拉,旁边配着一块烤三文鱼,酱汁单独放在小格子里。同时放在桌上的,还有小巧纸盒,里面装着几枚不同颜色的马卡龙,杏仁粉的基底,薄荷绿的那一枚尤其清爽诱人。
楚慈的目光从剧本上移开,落在那个小盒子上。
手机屏幕适时亮起,是韩越发来的微信:拍摄辛苦,别饿着。甜品偶尔一枚不影响。
楚慈看着这句话,抿了抿唇,没回复。放下手机,视线又落回那枚薄荷绿的马卡龙上。清新漂亮的颜色,看着就让人想起雨后的森林,似乎能驱散一些片场的闷热,他几乎能想象出咬下去时,外壳轻微的“咔嚓”声,以及内里清凉微甜、带着淡淡薄荷香在口中化开。
喉结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
挣扎了几秒,他放下剧本,站起身,走到房车角落那个小巧的电子体重秤上。赤脚站上去,数字跳动几下,稳定下来。
比昨天早上称的,还轻了一斤。
进组后高强度、不规律的拍摄,加上心理压力,体重果然又在往下掉。陈嘉和营养师都叮嘱过,必须保证基本摄入,否则身体垮了,一切都是空谈。
楚慈盯着那个数字看了片刻,然后走回桌边,像是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无可反驳的理由。他拿起那枚薄荷绿的马卡龙,小心地咬了一口,恰到好处的滋味迅速抚慰了紧绷的神经和泛空的胃。他眯了眯眼,慢慢地把那枚薄荷绿吃完,舔了舔拇指边缘沾到的一点糖霜,回复微信:今天吃的是绿色的。手指摩挲那个对话框几秒钟,然后按灭手机,拿起了剧本。
进组后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飞速地旋转。楚慈将自己完全浸入赵珩的世界里,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化妆,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剧组酒店,其余时刻都在房车里等戏。房车里面堆满了剧本、记号笔、润喉糖。
韩越回了西北驻地,两人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各自忙碌,联系全靠间歇的视频电话。
韩越不在,但点心却换着花样来,有时是覆着薄薄一层代糖黑巧脆皮的草莓,有时是椰香浓郁的亚麻籽能量球,都是低糖又精致得让人舍不得下口甜品。
视频通话往往在两人各自忙碌的间隙进行,有时是楚慈下戏后脸上还带着残妆,一边卸妆一边对着屏幕那边的韩越念叨今天哪场戏拍了几条,导演说了什么;有时是韩越在办公室或临时驻地,背景里偶尔传来模糊的谈话或电台电流声。更多的时候,两人都把视频开着,放在一边,楚慈埋头钻研下一场戏的台词和走位,韩越则处理着手头的文件或地图,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在两端流动,像两个并肩工作的电子宠物,安静地陪伴着彼此的时间。
楚母最近隔几天就会打一次电话,絮絮叨叨地关心他的身体和感情,这天又是如此,电话一接通,她便语气担忧:“小慈,你现在还是新婚呢,跟韩越这样……聚少离多的,能行吗?”
楚慈正对着镜子练习明天戏份,闻言停下,语气平静:“我们都知道。但事情摆在眼前,他的工作,我的工作,都丢不开。”
楚母叹了口气:“妈不是不支持你工作,但感情也需要经营。拍完这部戏,怎么也该互相多陪陪对方。”
楚慈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知道,这部戏之后,等待他的可能依旧是密集的行程。这条路一旦开始加速,就很难轻易停下。
拍摄进入十一月中,影视城的天空时常灰蒙蒙的,空气里透着湿冷的寒意。楚慈的戏份接近尾声,赵珩这个角色在他骨血里浸染了两个月,几乎要与他共生。舆论从未停歇,但陈嘉团队处理得游刃有余,好的热度加以引导,恶意的揣测适时澄清或冷处理,楚慈也渐渐学会了在风暴眼中保持平静,将所有的能量都灌注于镜头前的每一刻。
这天拍摄结束得比往常早一些。楚慈裹着羽绒服回到房车,却没让司机开回剧组酒店。助理小田低声交代了几句,车子驶出影视城,在夜色中穿行。
车内很安静,楚慈摘下口罩和帽子,露出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脸。他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随着秋霜宴拍摄进入后期,一些高质量的片场路透和代拍图流出,吸引了不少“买股”粉。人气带来的不仅是欢呼,还有无孔不入的窥探。站姐、私生、狗仔,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试图从各个角度撕开他的隐私。剧组酒店附近常年蹲守着不明镜头,从房车到拍摄现场短短的路程,也常被各种长焦捕捉。尽管团队严防死守,维持着酒店、片场、房车的单线闭环,但“上班图”、“拍摄间隙休息图”还是好几次被送上热搜,引来阵阵讨论。
保姆车驶离影视城核心区域,在渐浓的夜色中穿梭。中间换了一次车,又在几条相似的街道绕了几圈,最终才驶向市郊一家以私密性著称的高级酒店。助理和保镖先下车确认,片刻后,楚慈才低着头,快步穿过空旷安静的地下停车场,闪入直达顶层的专用电梯。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映出他包裹严实的身影。直到“叮”一声轻响,电梯门打开,顶层走廊静谧无声,他走到唯一的套房门前,刷卡,推开。
还没来得及看清室内情形,就被拥入怀中。门在身后自动合拢,落锁。
“我们两个月没见面了。” 韩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电话里听起来更沉,更实在。
楚慈紧绷的神经和身体终于彻底松懈下来,额头抵在韩越肩窝,轻轻蹭了蹭,闷闷地应了一声:“嗯。”韩越松开一些,低头看他,手指捏了捏他的脸颊,眉头微蹙:“脸又瘦了。”
楚慈偏头躲了躲,嘴上坚持:“拍摄期间,必要的。”又补充,“营养师说身体没问题的。”
韩越没再多说,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楚慈也抬眼看他,两个月不见,韩越似乎更精悍了些,眼神依旧锐亮,此刻正专注地映出他的样子。
不知道是谁先凑近的,距离在无声中缩短,直至鼻尖相触,呼吸交融。接着,嘴唇贴在了一起。吻失去克制,带着久别重逢的急切和确认,湿滑的舌撬开齿关,深入纠缠,吮吸吞咽间尽是灼热的呼吸和压抑的喘息。楚慈的外套不知何时被褪下,掉落在门口的地毯上。韩越一边吻着他,一边抱着他往里走,两人踉踉跄跄地跌进客厅宽大柔软的沙发里。
楚慈被压在沙发靠背上,韩越的吻从唇上移开,烙在颈侧,楚慈清晰感受到犬齿摩挲的触感。
“韩越……”楚慈喘息着,声音又软又黏。韩越应了一声,吻着他的锁骨,手已经从楚慈衣服下摆探入,沿着细腻柔韧的腰线向上抚摩,指尖掠过胸前微微挺立的乳尖,楚慈瑟缩了一下,却又不由自主地将自己更送向那带着薄茧的掌心。
“想我了?”韩越含住他耳垂,低声问。
楚慈脸红得快要滴血,嘴硬道:“不想,今晚我们盖被子纯睡觉吧”。说着,他用手推开韩越,却被韩越将他箍得更紧, “可我很想你……” 声音裹着灼热的思念,未等回应,韩越便重新吻住他的唇,这次更深,更贪婪,吮得楚慈舌尖发麻只能从鼻腔溢出细弱的呜咽。
意乱情迷之际,韩越的手已经探了下去,手指灵巧地解开楚慈裤扣子,探入温热私密的领域。隔着一层已然湿润的薄棉,指尖按压上柔软濡湿的核心,不轻不重地揉弄。
“嗯……!” 楚慈所有伪装溃不成军。湿意透过布料,隐秘之处早已泥泞不堪,随着按压溢出更多黏腻的暖流。楚慈难堪地闭上眼,睫毛湿颤,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作乱的手指,微微挺送。
韩越将他推倒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身体随即覆了上来。楚慈的毛衣被推至胸口上方,内裤被褪到脚腕,抚摸和亲吻落在他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 “韩越……” 楚慈仰着脖子喘息,腿被分开,被进入的瞬间,楚慈仰起头,发出呻吟,太久没有承受过,即便湿润也依旧觉得胀痛。韩越没有给他太多适应的时间,很快便开始抽送。起初是缓慢而深重的顶入,每一次都碾磨过最敏感的那一点。楚慈的呻吟断断续续,手指陷入沙发靠背,脚踝无意识地勾住韩越的腰,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绯红的锁骨上。
节奏逐渐加快,撞击变得凶猛而密集。沙发承受着重量和力道,发出有节奏的细微声响。楚慈被顶得不断往上滑,又被韩越牢牢扣着腰拖回来,更重地撞入。意识在情欲的漩涡里浮沉。他看不清韩越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沉重灼热的呼吸,以及每一次仿佛要将他撞碎的力度。
“不要了……不要……” 楚慈哭着求饶,声音支离破碎。韩越俯身吻住他,身下动作越发狠戾,次次直捣深处。在最后一阵几乎失控的疾风骤雨般的冲撞后,楚慈眼前白光炸裂,身体痉挛收缩,韩越随之释放将液体灌入最深处。
余韵未消,两人汗湿的身体紧紧相贴,喘息声在安静的房内交织。韩越没有立刻退出,而是就着相连的姿势,细细亲吻楚慈汗湿的额头、眉梢、鼻尖,最后落在微微红肿的唇上,温柔厮磨。
半晌,他才缓缓退出,带出些许黏腻。楚慈浑身乏力,腿软得几乎并拢不上,任由韩越将他抱起,走向浴室。
清理过后,韩越用浴袍裹着楚慈回到客厅,将他放在自己腿上,圈在怀里。桌上已经摆好了温着的松露意面和蔬菜沙拉。韩越拿起叉子,卷起意面,递到楚慈嘴边。
楚慈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浓郁的松露香气和恰到好处的奶油酱汁在舌尖化开。他咀嚼着,又吃了第二口。然后,摇了摇头。
“你点的,就吃这么点?” 韩越皱眉。
“已经很多了,晚上吃碳水很罪恶的。” 楚慈靠在他怀里,声音还有些沙哑。“那至少把松露吃了。” 韩越用叉子将意面上的松露片剔出来,喂给他。
楚慈点点头,顺从地吃掉了那些珍贵的黑松露薄片。
“拍摄怎么样?” 韩越一边喂他吃沙拉里的烤鸡胸肉,一边问。
提起这个,楚慈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微微坐直身体,开始滔滔不绝:“今天拍的那场雨夜戏,我觉得状态特别好!一开始赵珩还是试图用委屈和可怜来博取兄长最后一点怜悯,但当他发现对方眼里只有厌恶和利用时,那个眼神的转变……导演说我要的就是那种‘光一点点灭掉,然后变成更深黑’的感觉。还有上周,我跟演我嫡母的那位老师对戏,她气场太强了,我跪在那里奉茶,手真的在抖,不是演的,但导演说正好,那种恐惧很真实……”
他说起表演来,神情专注又生动,比划着细节,偶尔皱起鼻子模仿导演的语气,那些在剧组里积攒的疲惫似乎都被此刻的兴奋冲淡了,露出几分属于他这个年龄鲜活的骄傲。
韩越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眼底有柔和的笑意。等楚慈终于告一段落,喝了口水,才后知后觉地问:“我说了那么多……那你呢?工作怎么样?”
韩越揉了揉他半干的头发:“没什么特别的。训练,任务,开会。跟以前一样。”楚慈“哦”了一声,知道他有些事不便多讲,也不再追问,重新放松地靠回他怀里,玩着他浴袍的带子。
或许是因为紧绷的拍摄周期即将结束,或许是因为在韩越身边得到了彻底的安抚和放松,这一晚楚慈睡得极沉。第二天直到助理小田的电话打进来,他才惊醒,一看时间,离通告时间已经不远。
韩越也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别急,我安排车直接送你过去,比你们剧组的车快。”
楚慈胡乱点头,冲进浴室快速洗漱。出来时,韩越已经将他要穿的衣服准备好。他一边套衣服,一边被韩越拉过去,结结实实地吻了一下。“杀青的时候,” 韩越抵着他的额头,“我去剧组接你。”
楚慈心里一跳,剧组的杀青仪式,媒体、粉丝、工作人员众多,韩越如果出现,势必引起轩然大波。但他心中却又无法否认,那份隐秘的期待真实地窜了上来。他点点头:“嗯。”
楚慈最后检查了一下口罩帽子,转身要走。韩越拉住他的手,手指交缠,用力握了握,才松开。
因为时间紧迫,加上昨晚的放松让他暂时忘记了外面的窥视者,他匆匆下楼,在保镖的护送下上了车,并未像来时那般仔细留意地下车库的角落。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里,长焦镜头无声地闪烁了几下。
当天拍摄结束,楚慈刚拿到手机,就看到屏幕上方接连弹出的新闻推送,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爆!楚慈密会高档酒店数小时!”、“秋霜宴拍摄期间,楚慈脱离剧组夜不归宿,疑似私会!”……
他心头猛地一沉,手指有些发凉,点开热搜榜,#楚慈 酒店#、#楚慈 金主#、#楚慈夜会# 等词条已经爆了。
点进话题,热门是一组九宫格照片。前几张是他早上离开酒店时的黑色轿车的特写。配文意指明确:楚慈在剧组拍摄期间,秘密前往非剧组安排的豪华酒店,逗留整晚,次日清晨才匆忙离开,乘坐的车辆也非剧组所有,疑似私会。
苏彦和林澈的粉丝蜂拥而来,极尽嘲讽辱骂之能事:白天在剧组上班,晚上去金主床上上班,楚老师好敬业,啧啧啧。粉丝则在下面和黑粉争吵:这么着急定性?有本事放同框图实锤啊!拿着门口和车照片编故事谁不会?也有吃瓜路人路过:感觉粉丝说得也有点道理……这照片确实没拍到和谁在一起。不过他离开剧组去酒店,这套操作确实有点惹人猜疑。
豆瓣各个娱乐小组更是瞬间高楼林立,标题耸动:楚慈酒店密会事件全梳理!时间线+车辆分析,帖子里的分析有理有据:酒店是顶级会员制私密性极强,绝非普通人能随意入住,车辆虽低调但车型昂贵,且无剧组标识,结合之前毫无征兆的资源飞升……结论几乎一边倒地指向“背后有人”,且“能量不小”。金主身份被各种猜测,从神秘富豪到圈内大佬。
楚慈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恶意揣测和不堪入目的辱骂,指尖冰凉,视频里的酒店,那辆车,还有他自己……拍得那么清楚。韩越说要来接他杀青的话还在耳边……
就在他心慌意乱时,陈嘉的电话打了进来。
“陈姐,我……”
“不用解释。”陈嘉打断他,语气平稳,“团队已经核实过了,照片没有拍到你和他人的同框,酒店登记信息做了处理,车辆也查不到直接关联。这组照片说明不了任何问题,顶多是‘艺人私下和友人聚会’,这算什么丑闻。”
楚慈怔了怔:“那……现在怎么办?”
电话那头,陈嘉轻笑了一声:“怎么办?让舆论再发酵一会儿也行。”
“什么?”楚慈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这个圈子里,红与黑,本质都是讨论度,”陈嘉的声音清晰地从听筒传来 ,带着一种见惯了风浪的平静“只要不是吸毒、嫖娼、出轨这类触及法律或道德底线的硬伤,只要你的业务能力能撑得住场子,只要后续有扎实的作品跟上,那么,讨论度就是热度,热度就是流量,流量——”她顿了顿,“就是价值。”
“今天他们骂你,是因为你拿到了他们眼红的东西。等作品播出,演技得到认可,今天这些骂声,会有一大半变成‘真香’,变成‘哥哥好惨被黑了那么久’,变成‘有实力的人终究会被看见’。甚至,这段所谓的‘黑历史’,会成为你腥风血雨体质的证明,会成为粉丝更死忠的理由。”
“所以,放宽心。剧组这边我会打招呼,让你安静拍完最后几场戏。网上的事情,团队会处理。等作品出来,观众自然会有新的判断。”
陈嘉的话浇灭了楚慈的慌乱,也让他心底生出一种复杂的寒意。他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踏入的是一个怎样的世界,这里衡量一切的标尺是如此现实,感情可以成为筹码,隐私可以成为谈资,痛苦可以转化为流量。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其中保持平衡,努力前行,直到他手中的“作品”,真正成为他立足的、不可撼动的根基。
“我明白了,陈姐。”楚慈挂断了电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被压下,他拿起笔,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到那些勾画标注的文字之中。
房车外,小田接了个工作电话,对方问:“楚慈那边……情绪怎样?”小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车门,轻声答:“我刚进去的时候,他在看剧本。” 又补充,“和平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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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风波的后续处理,陈嘉通过另一个在狗仔圈以“消息快、准头高”闻名的账号,放出了几张经过挑选照片。照片里,楚慈确实在酒店大堂,身旁站着助理小田,两人正走向电梯,时间显示是晚上七点多,恰好在“密会”传闻的时间点之前。配文带着点调侃:“跟拍@楚慈 好几天,楚老师挺谨慎。好不容易跟到酒店,结果人家是跟团队工作人员一起进门的,白蹲一宿。私底下带助理跟朋友吃个饭聚个会也这么大阵仗,是真红了啊。”
楚慈工作室随即发文:“私人聚会,正常社交,谢谢关心。”照片是真的,楚慈确实和助理一起出了门,但“短暂外出”、“讨论工作”则模糊了时间线和楚慈整晚未归,以及他到底见谁的核心问题。
果然,舆论风向开始分化。一部分人相信了团队的解释,觉得是过度解读;楚慈的粉丝更是抓住这点拼命澄清,将之前所有猜测都打成“造谣”;当然,苏彦和林澈的粉丝以及部分吃瓜群众依旧不依不饶,咬死“重点是整晚不归和见的人”,但那部分声音在更大的信息洪流和陈嘉团队有意引导的“红人是非多”、“开始有对家了”的讨论中,逐渐被边缘化。娱乐圈从不缺新鲜事,几天后,另一对明星情侣分手的热搜爆了,楚慈的酒店新闻便迅速沉底。
秋霜宴的拍摄进入最后冲刺。楚慈心无旁骛,导演对他的专注和爆发力赞不绝口,原本计划七天的戏份,竟然提前两天,在一种近乎燃尽的状态下高效完成了。
杀青当天,阳光很好。楚慈谢绝了剧组安排的庆祝,也没有通知韩越。他只是在房车里,默默收拾好自己的物品,然后让小田订了最近一班飞回北京的机票。登机前,他才给韩越发了条信息:“最后两场戏拍得很顺,提前结束了。我买了下午的机票,大概晚上六点到家。” 语气平常,像只是说一个普通的行程变更。他不想,也不敢去深思,这提前归家的决定里,有多少是思念,又有多少是想避开可能因韩越现身杀青现场而引发的、新一轮更猛烈的风暴。
飞机降落北京时,已是华灯初上。公司安排的商务车将他送到住宅楼下。刷卡,电梯上行,熟悉的楼层,叮一声,门开。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温暖的光晕驱散了冬夜的寒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食物的香气。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清蒸鲈鱼冒着热气,蒜蓉西兰花色泽鲜亮,还有一盘他偏爱的糖醋小排,油润光亮。厨房里传来翻炒的声音,系着深色围裙的韩越正背对着他,专注地处理着灶台上的砂锅。
楚慈心里那点因为“先斩后奏”和隐秘心思而产生的忐忑,被这扑鼻的饭香冲淡了些。他没急着去放行李,拖着小小的登机箱蹭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韩越的背影,语气轻快:“准备了这么多菜呀。”
韩越闻声转过头,目光在楚慈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才开口:“你拍戏那么久,好不容易回家。”
这话听起来是再正常不过的关怀,楚慈却莫名觉得耳根有点热。他“嗯”了一声,视线飘向锅里:“在煮什么?”“雪菜黄鱼汤,最后一道。”韩越转回去,关了火,将汤小心地倒入汤碗,“去洗洗手,准备吃饭。”
晚餐的氛围表面如常,韩越给他夹菜,询问拍摄最后是否顺利,身体累不累。楚慈一一回答,说到最后几场戏的酣畅淋漓时,眼睛会发光。韩越听着,偶尔点头,给他添汤。
可楚慈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韩越的态度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区别,甚至更温和细致。但或许是自己心虚,楚慈总觉得,那平静下,洞悉了一切。韩越知道自己提前杀青却故意没第一时间告诉他,知道自己不想让他去剧组,知道自己那些弯弯绕绕、欲言又止的“避嫌”心思。可韩越偏偏什么都不说,这种沉默,比直接的质问更让楚慈难受。他宁愿韩越直接问一句“为什么不让我去剧组接你”,这样他至少可以解释,或者干脆承认。
他吃着韩越夹到碗里的糖醋小排,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里却品出一丝涩意。
这顿饭,就在楚慈这种翻江倒海的内心戏和表面强装平静中吃完。韩越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楚慈想帮忙,被一句“你去休息”挡了回来。
晚上,夫妻义务倒是照常,甚至比往常更……激烈些。
韩越把他按在柔软的被褥里,吻得又深又重,他捧着楚慈的脸,拇指摩挲着他的下颌,唇舌纠缠间,身下的动作却沉稳而持久,每一次进入都又深又满,顶到最深处,研磨着那片敏感的软肉。楚慈被翻来覆去地折腾,眼泪断了线似的流,呜咽和求饶被撞得支离破碎。韩越却只是更用力地占有他,掐着腰一次次深入,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留下深色痕迹。
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楚慈以为终于结束时,韩越却又将他抱起来,面对面地跨坐在自己腿上。这个姿势进得极深,胀疼让楚慈叫出来。韩越仰头吻他,下面却一下比一下重地颠弄,直到楚慈彻底脱力,头搁在韩越肩膀上,视线晃动,身体在过量的刺激下失控,涎液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颌的弧线滑落。楚慈觉得羞耻极了,他不受控制地想:“看来是真生气了。”然而当一切止歇,韩越从背后贴上来,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时,那种带着委屈的猜测又变成:“可能是太久没见,憋久了而已。”
楚慈昏沉地闭上眼,窗外天色已隐隐泛青。
回家后三天,那种微妙的似隔着层薄冰的感觉仍未完全消融。这天午后,两人都在书房里。韩越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处理公务,眉眼专注。
楚慈则懒懒地窝在对面的沙发,膝盖上摊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陈嘉发来的几个尚在接触阶段的剧本。他看得有些心不在焉,手上无意识地把玩着触控笔,以及一根从旧资料上取下的皮筋。
他的目光时不时从屏幕上方飘出去,落在韩越身上。楚慈看着看着,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又像小猫爪子似的轻轻挠了一下。
他垂下眼,手指却动了起来。用那根皮筋巧妙地套住触控笔的两端,轻轻一拉一绷,一个简易的小弓箭便在他指间成型。他悄悄将“箭矢”对准韩越的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眼睛里闪过一丝恶作剧般的光亮。
“biubiu……”
就在他指尖微松,仿佛真有无形箭矢发射出去的刹那,搁在身旁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伴随着嗡嗡震动。
是陈嘉,他迅速将笔和皮筋随手搁在沙发扶手上,然后,他拿起手机,从沙发里站起身,对着闻声抬眼看来的韩越指了指门外,用口型无声地说:“陈姐电话。” 然后推开书房的门,按下了接听键。
“陈姐。”
“没打扰你吧?”陈嘉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一如既往地利落。“没有,在看剧本。”楚慈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开阔的城市天际线。
“那就好。之前给你看的那几个本子,可以先放一放。”陈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我刚拿到一个更合适你项目。”
楚慈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什么项目?”
“一部十二集的刑侦剧,双影,平台明年悬疑赛道的重点剧,制作团队是顶配。他们想找你来演二番,角色是一个拥有双重人格的年轻画家。一面是温和内向的艺术天才,另一面则是与一系列残忍连环杀人案密切相关的嫌疑犯。这个角色是串联整个案件的核心,发挥空间极大。” 楚慈呼吸微顿,这样的复杂角色正是他渴望挑战的。
陈嘉接下来的话更是出乎楚慈意料:“一番是李复山,饰演追查案件的老刑警。”
楚慈瞳孔地震,李复山,电视剧领域的常青树,电视剧圈奖项满贯的视帝,演技、口碑、观众缘都是顶级。能和他搭档,无疑是极高的起点和认可。这种配置,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在抬轿,用视帝的招牌和演技,托起有潜力的新人,同时也为剧集质量保驾护航。
“李复山……” 楚慈不自觉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这样的顶级演员,怎么会轻易接下需要为新人“抬轿”的二番剧?即便剧本再好,以他的地位,选择也应当更多。
电话那头的陈嘉轻笑了一声:“视帝也是人,也需要维持商业价值和市场热度。他工作室一直想拓展在高端商务领域的资源,而我手上,恰好有一个非常适合他的顶级代言,双方各取所需。当然这个剧本他自己也非常看好。”她顿了顿,语气恢复公事公办,“下周这个项目正式上平台立项会,走过流程后,完整的剧本就会发到你手上。”
楚慈挂了电话,推门回到书房。韩越依旧坐在桌后,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楚慈注意到自己刚才做的那个“小弓箭”还摆在沙发上,姿态可疑。他若无其事地走过去,顺手把皮筋套回手腕,坐下来,才开口:“陈姐给我接了个新戏。”
果然,当双影项目及初步选角意向释放风声时,各平台再次炸开了锅。有羡慕楚慈资源,嘲讽他“资源咖”的等着被视帝演技吊打的……粉黑大战掀起了新一轮的声浪。
几天后,楚慈按照约定时间,来到了陈嘉办公室,陈嘉在办公室把剧本拿给楚慈:“这部戏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证明你作为演员的可塑性。” 楚慈快速浏览着人物小传和部分剧本,眼睛越来越亮。
“我喜欢这个角色,”楚慈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能看到这点很好。”陈嘉语气欣慰,“这部戏拍好了,业内和观众对你的认可度会更高。不过,”她话锋一转,“偶像剧市场也不能丢。你现在的年纪和外形,演一些能让人‘做梦’的剧,是最快聚集人气、稳固粉丝基本盘的方式。国民度也需要不同类型的作品来刷。所以,路线要稳,类型要广。”
楚慈明白陈嘉的意思。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有什么演什么的新人了。他现在需要的是有计划地拓宽戏路,既有证明实力的作品,也有维持热度和吸引广泛受众的作品,“我知道的,陈姐。每个题材都有自己的受众和价值。”
陈嘉点点头,接着道,“这部剧五十天,拍完之后去慢综艺露个脸,三期飞行嘉宾。不常驻,点到为止。演员还是需要保持一定的神秘感。”
慢综艺?楚慈怔了一下。他习惯了躲在角色后面,用表演和观众沟通。真实的、生活化的自己暴露在镜头前……他不太确定那会是什么样子,但他也清楚,这是工作的一部分。
双影项目进组前的日子,是楚慈许久未曾有过的惬意时光。他整日窝在家中,将自己沉浸在剧本的世界里。客厅那片为他辟出的阅读角地毯上,散落着各种颜色的便签和写满批注的剧本页。他对着落地窗练习表情,揣摩着画家齐翎在温和羞怯与冷酷残忍两种状态间微妙的切换。
这天下午,他又一次在镜前陷入长久的静默,呼吸轻缓,眼神却锐利地锁着镜中自己某个想象的焦点。韩越从书房出来,见他维持这个姿势已有半晌,以为是累了,便想叫他到顶层玻璃阳光房里喝杯茶,放松一下。
韩越放轻脚步走近,手刚要搭上楚慈的肩膀的刹那,镜中的楚慈眼神骤然一变,那股属于齐翎另一面的阴冷狠戾瞬间攫住了他。他没有任何预兆地猛地转身,手中一直虚握着的触控笔被他当作利刃,以极快的速度、精准地反向刺向韩越。
电光石火间,韩越的瞳孔微缩,长期严苛训练和实战磨砺出的本能远超思考。在笔尖即将触及衣料的刹那,韩越脚步一错,身形微侧,让过这记突刺的同时,左手已如铁钳般精准扣住了楚慈持械的手腕,指腹压住脉门轻轻一按。楚慈只觉得手腕一麻,力道顿泄。不等他变招,韩越右手顺势穿出,绕到他另一侧肩臂,一个巧劲别压,瞬间将楚慈的双手都反剪到了身后,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呼吸之间。
楚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制带得身体向前一倾,呈现出一种被迫半弓着腰的姿态。他挣了一下,没挣开,也不见慌乱,反而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转过脸来望向韩越。
方才那冰冷攻击性的神色褪去,眼眸里漾开一点狡黠又得意的笑意,唇角翘起,带着点炫耀的意味:“怎么样?这次我演的是可以一刀毙命的双重人格者,爆发力还不错吧?”
韩越这才看清他眼底的戏谑和练习成功的兴奋,心下失笑,手上力道立刻松了,但那制住的姿势却没完全放开,反而就势将人更紧地往怀里一带。楚慈猝不及防,后背完全撞进他胸膛。
“爆发力是不错,”韩越低沉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差点让你得手。不过……” 他空着的那只手抚上楚慈的腰侧:“你要是愿意,我们倒是可以继续‘试试’。” 话音未落,温热的唇已经寻了上来,含住了楚慈因为惊讶和些许羞恼而微微张开的唇瓣,吻逐渐加深,变得缠绵而极具占有欲,房间里只剩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那支引发事端的笔,早就不知被踢到了哪个角落。
两个月后,影视城春寒未褪,双影剧组正式开机。楚慈再次进组,心境与拍秋霜宴时已大不相同,少了些初获机遇的惶然,多了份想要证明自己的笃定与压力。
官宣微博发布后,他点开自己的定妆照,仔细端详。照片是精心设计过的对比构图。左侧的齐翎,穿着柔软的米白色毛衣,头发温顺,手里拿着一支画笔,眼神清澈,背后是洒满阳光的画室一角,温暖明亮。而右侧,同样的面孔,却置身于冷调昏暗的走廊阴影中,穿着深色衬衫,纽扣解开了两颗,眼神冰冷,指尖搭在墙壁上一道模糊的暗红色痕迹旁。光与影,暖与冷,纯良与邪气,被极端又和谐地统一在一张漂亮的脸上。
楚慈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这不仅仅是一次造型的转变,更是他向内挖掘,试图触摸人性复杂暗面的一次冒险。他渴望观众透过这具皮囊,看到底下那个挣扎、分裂的灵魂。这张定妆照,是他交给这个角色的第一份答卷。
他退出官宣页面,切换小号,点进自己那个已然规模不小的后援会微博。和秋霜宴时期相比,后援会的架构明显完善专业了许多。数据组正在紧急号召:“双影官博宣了!我宝定妆照绝美!转评赞速冲!目标100万!走起!” 控评组则发布了详细的任务帖,列出需要重点维护的官方微博和娱乐大V的评论区,文案库实时更新,用以对抗可能出现的黑粉言论和负面引导。安利组更是一刻不停,将新鲜出炉的定妆照精修、动图、剧情向解读小作文迅速铺向各个平台。
楚慈默默翻看着,指尖在屏幕上缓缓滑动。那些为他不眠不休做数据、反黑、控评的ID,此刻有了温度。他几乎能想象出屏幕后的面孔,或许是在校学生趁着课间匆忙转发,或许是上班族在通勤地铁上奋力控评,她们将最纯粹的热情与期待,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他身上。这份爱炽热、排他,带着不容玷污的虔诚将他托举,是一种巨大的、令人动容的能量,同时也是一份沉甸甸的、需要小心背负的责任。而他左手中指上,那枚指环内壁,“H&C”的刻痕正硌着指腹,提醒他另一个截然相反的真相。
这枚戒指所代表的,是韩越沉默而具体的爱,是记得他所有口味偏好、是深夜视频时安静陪伴,是理解他所有躲闪后依然张开的怀抱。可这份关系,恰恰是粉丝狂热爱意所不能容纳的“杂质”。
他每一次在镜头前下意识转动戒指又用手掩饰,每一次在采访中被问及理想型时含糊其辞,甚至秋霜宴杀青时那场狼狈的提前逃离……都是在两个世界之间仓促砌起的矮墙。他想回报粉丝的厚爱,以专注和作品,也想坦荡地站在韩越身边,以伴侣的身份。可这两者,在此时此刻,仿佛被放置在天平的两端,微微一动,便是无尽的歉疚,对粉丝是隐瞒,对韩越是委屈。
他接受韩越递来的梯子,借此触摸梦想,这是真的。他在这条路上拼尽全力,不想辜负任何一方的期待,也是真的。或许从他点头答应“接触看看”的那一刻起,就已踏入这条交织着星光与阴影的路。他再次无意识地转了一下那枚戒指,又松开。
“楚慈,”助理小田轻轻推开房车的门,探进头来,“下一场戏马上开始,副导演叫准备了。”
楚慈从纷杂的思绪中倏然抽离。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机屏幕按灭,放到一旁。眼底的感慨、挣扎瞬间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进入工作状态的专注。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戏服的袖口,看向小田:“好的,这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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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影的拍摄和楚慈以往经历的都不一样。现实题材、心理悬疑、封闭拍摄,导演又是圈内出了名的细节控。同期收声的片场安静得近乎苛刻,人一旦站进镜头里,就像被整个世界剥掉外壳,只能彻底沉进齐翎的情绪里。
片场角落,一场关键的心理对峙戏正在酝酿。镜头对准的是一间光线昏暗的画室,空气中弥漫着未干油画颜料的气味。楚慈穿着米色毛衣,此刻背对镜头,站在一幅巨大的色调阴郁扭曲的抽象画前。
导演没有喊开始,只是对摄像和录音打了个手势,全场瞬间陷入寂静。
几秒钟后,楚慈头微微垂低,这是一个属于画家齐翎的带着点怯懦和沉浸于自我世界的姿态。他伸出手指,似乎想触碰画布上突兀的暗红色,指尖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蜷缩回来。
“卡!”导演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情绪对了,但身体可以再‘紧’一点,齐翎这个时候不仅是害怕画,更是害怕画所代表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另一面。再来一条。”
楚慈点点头,没有离开位置,只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属于“楚慈”的清明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惶惑。他再次抬手,指尖的颤抖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呼吸时微微翕动的鼻翼,泄露出他正在承受的压力。
监视器后的导演微微颔首。
突然,场务一个不慎,碰倒了角落的金属灯架,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响声!
这意外来得太过突兀,片场所有人都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楚慈,担心他被惊扰出戏。
然而,站在画布前的楚慈,身体只是绷直一瞬,随即缓慢地,将原本蜷缩的手指,按在了那块暗红色的油彩上。尚未干透颜料沾上了指尖,他像是被这触感取悦,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轻笑的气音。
他转过身,眼神里的惶惑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他目光扫过现场因为意外而有些慌乱的众人,最后落在场务身上,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染红的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粘稠的颜料在指腹间拉出细丝。场务对上楚慈的眼神,感觉自己似乎被标记一样,那指间粘腻触感不似停留在对方的指尖,而是正顺着自己的脊椎缓缓爬升。他控制不住地,向后退了一步。
“——好!!”导演激动的声音打破了片场的静寂,他甚至忘了用对讲机,直接喊了出来,“就是这种感觉!楚慈,你接得太好了!这条过了!”
周围的工作人员这才从刚才那令人窒息的气场中回过神来,楚慈却仿佛刚从深水中浮出,眼神里的冰冷迅速消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染红的指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腼腆,瞬间变回了大家熟悉的那个漂亮又好脾气的年轻演员。
这样的拍摄对楚慈消耗极大。几场重头戏下来,他常常要在房车里独自坐很久,才能把齐翎那层阴影一点点从身体里剥出去。人瘦得厉害,但精神却因为创作的投入而保持着一种奇异的亢奋。
封闭拍摄也带来了另一重效果,代拍和站姐几乎无法潜入核心拍摄区域,只能远远拍到一些模糊的侧影或收工时的匆匆背影,以及通过一些不正规渠道拿到部分通告单。越是这样神秘,关于双影和楚慈的讨论,在各大论坛就越是热烈。
豆瓣影视讨论组里,一个标题为“理涛双影的戏份分布,楚慈这波是不是真的升咖了?”的帖子盖起了高楼。楼主贴出据称是内部流出的通告单和高糊动图,证明楚慈戏份绝非镶边。楼下立刻吵翻天,有人酸“资源咖实锤”,有人反驳“视帝不会随便给人抬轿”,也有人表示“看了动图,楚慈眼神有点东西”。论坛里众说纷纭,但无可否认,楚慈的名字已经和潜力、复杂角色这些关键词绑在了一起。
五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初夏的暖意,双影的拍摄也接近尾声。最后一场戏,是齐翎在真相即将揭晓前,于审讯室里与老刑警那场长达十分钟的、台词与心理博弈的巅峰对决。当导演终于喊出“杀青”时,整个片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楚慈和李复山互相握手道别,李复山拍拍他的肩膀,语气真诚:“小楚,这两个月合作愉快,你很不错,继续努力。” 楚慈怔了一下,随即握紧他的手,郑重道谢。
杀青宴上难免应酬,楚慈酒量浅,只象征性抿了几口,更多时候是听着前辈和同事们说话,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意。
回到剧组酒店,已是深夜。他把自己扔进床上,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乏。躺了许久,他才摸出手机,给韩越拨去视频通话。
响了几声后接通,屏幕那端是韩越略显疲惫但依旧锐利的眉眼,背景似乎是办公室,灯火通明。
“今晚终于不用再当齐翎了!”
“明天早上的飞机,中午就能到家。” 楚慈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心情是雀跃的。
“你脸色不好,看起来瘦了很多。” 韩越的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打量。
“嗯,瘦了八斤。” 楚慈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你那边……还要忙到什么时候?” 这次他提前说了杀青时间,但还是不巧韩越又忙起来了。
“快也还要三周。这个任务,比较紧急。”
楚慈下意识地嘟囔:“那么久啊……” 话出口,他才意识到这语气里带着不自知的依赖和抱怨。不过仔细想想,韩越其实一直很忙,他的工作性质决定了许多任务都是突发且绝密的,自己甚至无法探知具体内容,更别提去探望。但韩越也是真的在尽量挤时间给他。
“三周……” 楚慈算着时间,“你回来的时候,我可能一个广告都拍完了,都要进那个综艺了。”
韩越接着他的话:“有代言?”
“嗯,陈姐前两天刚定下来的,一个薯片广告国民度很高的那种。” 楚慈说起这个,语气轻快了些,“到时候你人在外面看不到我,可以在超市货架上看到我。哼。”带着点小小的炫耀。
韩越低笑了一声。楚慈这边忽然传来门铃声。
“有人敲门……我去看看,一会儿再给你打过去。” 楚慈说着,拿起手机,边向门口走边对镜头里的韩越示意了一下,然后挂断了视频。
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制片人和导演,两人脸上都堆满了笑意,制片人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相当精致的礼盒。
“楚慈,没打扰你休息吧?” 导演笑着开口,“明天你就走了,我们想着今晚还是得来一趟。这次合作非常愉快,你诠释的齐翎超出了我们的预期,辛苦了!” 制片人也接话道:“一点小小的心意,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些当地的特色滋补品,你回去好好调理一下身体。”
楚慈连忙道谢,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礼盒。盒子的包装一看就价格不菲,绝非普通的特产。他心下明了,这份杀青礼的厚度,恐怕更多是源于对他背后之人的敬重。
“谢谢制片,谢谢导演。这段时间跟各位老师学习了很多,我才应该感谢大家。” 楚慈语气诚恳。
又寒暄了几句,送走两人,楚慈关上门,抱着礼盒慢慢走回房间。他把盒子放在客厅的桌子上,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重新拿起手机。
楚慈对着桌上那个礼盒拍了张照,给韩越发送过去。然后,他对着话筒:“托你的福,杀青还收到额外重礼。”
消息发送过去,他看见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阵。最终,韩越的回复跳了出来:“东西是送给你的,因为你演得好,才接得住这份礼。” 楚慈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躺倒下去,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韩越终究没能赶在楚慈进综艺前回来。楚慈拖着行李箱登上飞往西南边陲的飞机时,手机里躺着韩越凌晨发来的信息:“任务延期,归期未定。照顾好自己。”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最终只回了一个简单的“嗯,你也是。” 便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
窗外的云海翻涌,楚慈靠着椅背,闭上眼。双影杀青后,商务拍摄和台词课程几乎塞满了每一天,楚慈几乎没来得及从齐翎的状态里完全抽身,就又背上行李,飞往下一个工作地点。此刻奔赴的这档名为山居小叙的慢综艺,选址在云南一处隐于山坳的古老村落。节目理念是“回归自然,感受生活”,常驻嘉宾除了两位资深主持人把控节奏,其余都是各界名人,有作家、非遗传承人,还有一位息影多年复出的老戏骨,楚慈作为三期飞行嘉宾加入。
抵达村落时已近黄昏。节目组包下了几间相邻的夯土老屋,院墙爬满绿植,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楚慈分到的房间,推开木窗就能看见远处层叠的梯田和袅袅炊烟。空气里弥漫着植物和泥土的湿润气息,与北京干燥的风截然不同。
最初的拘谨是难免的。楚慈话不多,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观察,前辈们交谈时便认真听着,被cue到了才开口,回答也总是简短而诚恳,带着点没完全褪掉的学生气。
镜头很快记录下他在这种生活类节目里的生疏。第一次蹲在灶台前生火时,他对着柴火研究了半天,火星没冒出来多少,倒先被扑面而来的烟呛得偏过头去,咳得眼尾都泛了红。旁边的前辈笑着教他怎么留通风口,他抿着唇不说话,隔了一会儿又蹲回去,执拗地继续折腾那堆柴。
这一段播出后,弹幕里一片“救命,他怎么连火都生不着……”、“笨笨的,但好认真,呛到眼泪都出来了还在试”、“从此冷感美人滤镜碎了一地,变成了‘努力生存的笨蛋美人’”……原本那个总给人一点疏离感的漂亮年轻演员,在这些手忙脚乱又不肯认输的片段里,反而显得鲜活了许多。
白天跟着大家采摘、备菜、学竹编,晚上围坐在火塘边听前辈讲片场旧事,听作家谈创作里的孤独。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楚慈身上那点最初的拘谨,也一点点松了下来。等到他终于点着灶火,煮出一锅勉强能喝的粥,又在老师傅指导下编出一只歪歪扭扭却像模像样的小竹篮时,眼角眉梢那点不自觉浮出来的笑意,连镜头都遮不住。
第二期录制过半时,新的飞行嘉宾抵达,是苏彦。
消息是提前一天由节目组委婉告知的,为了节目效果的自然呈现。楚慈当时正在院子里晾晒洗好的衣服,闻言楞了一下,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继续将衣服一件件抖开,挂上竹竿。
论坛上早已为此炸开了锅,各种“冤家路窄”、“世纪同框”、“坐等撕X”的标题帖层出不穷,所有人都等着看这场因资源争夺而结下梁子的对手戏。
苏彦来的那天下午,阳光正好。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工装裤,拖着行李箱出现在村口,笑容爽朗,先跟两位主持人和前辈们一一打招呼,轮到楚慈时,苏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伸出手:“楚慈,你好。这次要一起体验生活了。”
很寻常的问候,语气自然,没有过分热络的尴尬,也没有刻意冷淡的疏远。那只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是一个体面的台阶。
楚慈看着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先前那点担心对方会借机发难的警惕,或许有些多余和幼稚。这不是私人恩怨的战场,而是工作场合。他伸出手,与苏彦握了握:“嗯,欢迎。”
综艺录制继续。任务安排两人一组去后山采集制作晚餐的香料和野菜。山路有些湿滑,苏彦走在前面,偶尔会回头提醒一句“小心这里青苔”,或是顺手拨开横伸的枝条。楚慈跟在后头,专注地辨认着节目组提供的图片上的植物。
“这个是薄荷,味道很明显。”苏彦指着一丛叶片,率先弯腰采摘,“你拍双影的时候,我看到报道有说是实景的,但你们保密工作做的太好了,有野外取景吗?”
楚慈摘下一片薄荷叶,在指尖捻了捻:“嗯,有一些外景,不过没这么原生态,都是规划过的。”
“那种戏拍起来更耗神吧?心理层面的。”苏彦一边搜寻着目标野菜,一边说,“光是一直待在那种情绪里,就够折腾人了。”
楚慈有些意外他会主动提及表演,而且听起来并非客套:“是挺耗神。需要一直待在角色的情绪里,不然切换起来会断。”他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导演要求又细,有时候一个眼神不对就得重来十几条。”
苏彦笑了起来,有点同病相怜的意味:“我懂。我拍上一部古装剧,有场情绪爆发的戏,导演嫌我眼泪流得不够‘有层次’,愣是让我酝酿,说不行你就对着风扇熏洋葱熏到眼睛肿成核桃也行。”略显夸张的形容让楚慈也忍不住弯了嘴角,气氛融洽了不少。
晚上众人合力准备饭菜,楚慈被分配去清洗刚摘回来的菌子。苏彦正在灶台边尝试生火,屡屡失败,弄得一脸烟灰。楚慈洗完菌子路过,瞥了一眼那狼狈又执着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他没说话,只是接过苏彦手里的吹火筒,蹲下身,调整了一下柴火的摆放,然后对着灶膛深处,吹了几口气。橙红的火苗“呼”地一声窜了起来,稳定地燃烧起来。
苏彦愣了一下,看着被火光映亮侧脸的楚慈,略微夸张的道谢:“厉害啊,楚老师,这么快就掌握核心技能了。”
楚慈被那声“楚老师”叫得动作顿了一下,别开脸,把吹火筒塞回他手里:“多试几次就会了。”
综艺是边录边剪边播的,在录制第三期某天,因为录制结束得早,回到住处,楚慈洗去一身山间尘土,靠在床头,随手点开了节目组发来的第二期正片链接,权当做工作复盘。
开头依旧是村落安静的晨景,众人互相问候。他看着屏幕里自己略显拘谨地打招呼,山林采集那一段,只有他和苏彦低头找香料时偶尔的交谈,苏彦顺手替他拨开枝条以及他低声道谢的寻常互动。楚慈一边往下看,一边甚至觉得,镜头里有些瞬间比他记忆里还要安静。
直到生火那一段。
画面里,苏彦蹲在灶前,脸上沾着烟灰,有些狼狈地摆弄柴火。镜头切到楚慈,他正洗完菌子路过,脚步停了停。
这也是他记忆里的全部,停了一下,过去帮个忙。
可镜头没有这么放过他,他看见屏幕里的自己被单独切出一个近景。那原本再平常不过的一瞬停顿,被慢放、拉长,像是藏了什么欲言又止的犹豫。紧接着,背景里原本杂乱的人声和柴火声被压了下去,换上一段过分轻柔的吉他旋律。他蹲下身,伸手理顺柴火,接过吹火筒,俯身吹气,一连串本来干脆利落的动作,在这样的音乐和节奏里,忽然就生出了另一层暧昧不明的意味。
火“呼”地一下窜起来时,镜头切成了苏彦仰头看他的视角。橙红的火光映亮楚慈半边侧脸,也把他耳廓边那点原本只是被热气烘出来的薄红,拍得像某种难以言说的羞涩。
下一秒,字幕慢悠悠浮出来——
无声的援手,默契的诞生?
楚慈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怔了一下。
那明明只是几分钟再寻常不过的相处,可被镜头拆开、重组之后,已经完全不是他记忆里的样子了。他像个局外人,坐在屏幕外,看着另一个被精心编排出来的“楚慈”,和另一个同样被塑造过的“苏彦”,共同落进一段他从未参与过的叙事里。
镜头不是在记录,而是在替他编织关系。
他退回到片段末尾,弹幕潮水一样涌上来。
“呃……说好的剑拔弩张呢?这相处模式是不是过于和谐了”、“完了,我好像看到了不该看的CP感……这对要是真的,岂不是从‘对家变情人’?狗血爱好者DNA动了!”、“你们只看生火这段吗?!他俩一起找野菜那一幕已经在暧昧拉扯,和你们这帮嗑不到的没什么好说”……
楚慈盯着那些弹幕看了两秒,迅速按灭了平板。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先前那种只是工作,体面相处的坦然,被一种更现实的认知替代了。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一个随手的动作、一个没留意的眼神,是怎么被剪成另一层意思的。
在更深一点的地方,一种私密的不安慢慢攥住了他。如果连他自己看着都觉得陌生,那么韩越呢?他想起昨晚那个因为有紧急事项被提前结束的视频通话。韩越在一天工作结束打开手机,会不会看到这些铺天盖地的讨论?他会怎么想?
窗外夜幕降临,山里的星子低低垂着。楚慈靠在床头,过了很久都没有再碰那台平板。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镜头里的“楚慈”正在一点点脱离他的掌控。而他甚至不知道,这一切会把他带到哪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