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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像 | 流放双羊

Chapter 3: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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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放双羊 02

槟城的海在下面铺开的时候,我才知道吉隆坡和首尔最大的区别在哪里。

在首尔,飞济州岛的时候,下面的海是灰蓝色的,冷冽的,像一块被冻住了的铁板。云层总是很低,飞机穿过去的时候像是从一个梦穿进另一个梦,两边都是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可槟城不一样。

阳光把海面照成了一块巨大的、融化了的宝石,颜色不是蓝的,是绿的,是那种你在调色盘上怎么调都调不出来的、带着荧光的绿。岛屿散落在海面上,像谁随手扔了一把碎掉的翡翠。云层很高,高到你觉得天空不是盖子,而是一个无限大的、倒扣过来的碗,你不知道碗的底部在哪里,也许根本没有底部。

方灿坐在左座,我在右座。

他的操作很干净,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我见过太多飞行员了,有人喜欢炫技,有人过于谨慎,有人在操纵杆上使的劲儿能捏碎一个苹果。可方灿不一样。他操纵飞机的时候,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对话,不急,不吵,每一句话都说在点子上。

“你飞过吉隆坡吗?”返程的时候,他在巡航高度上问我,声音通过耳麦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

“没有。”

“那你来落。”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他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区别。不是试探,不是考验,就是很自然地、很平常地把操纵权交给了我。

我接过操纵杆。

吉隆坡机场的跑道在视野里慢慢变大,像一条细细的、灰色的带子,被嵌在绿色的大海和绿色的岛屿之间。我调整了油门,修正了航向,看着高度一点点掉下来,一百尺,五十尺,三十尺——

接地的那一瞬间,起落架触地的声音通过机身传上来,沉闷的、结实的,像一个句号。

“不错。”方灿说。

就两个字。

 

滑行的时候,塔台传来一个声音。

“——马来西亚航空幺三洞幺,可以落地,跑道洞四。”

然后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仁川过来的那个航班,是你落的吗?”

方灿在边上笑了一下,伸手按了发射键。

“龙馥,别在工作时间聊天。”

那个声音立刻变得有点慌,但又压不住那种小孩子被抓住了却还是想再皮一下的兴奋:“不是,我就是问一下——你等等我看看航班计划——李旻浩?是叫李旻浩吗?仁川转调的那个?”

方灿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你看吧我就说他话多”的意思。

“是我。”我说。

“哇,”那个声音说,尾音拖得很长,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打了三个水漂,“你落得真好。我在这里听了三年了,从仁川过来的航班我听过很多,你这个落地是最——”

“龙馥。”方灿又按了发射键,语气还是不急不慢的,但“龙馥”两个字被他叫出了一种“你再不闭嘴我就让你写检查”的味道。

“知道了知道了,”那个声音说,笑着的,连笑都能听得出来,“欢迎来到吉隆坡,李旻浩先生。祝你今天愉快。”

无线电里传来一声轻轻的“click”,他切出去了。

 

我盯着跑道尽头的棕榈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落地。进近速度偏大了两节,拉平的时候有点早,飘了一小段。不算完美。可他说“落得真好”的时候,语气太真了,真到不像是在客气。

我认识很多人说客气话。金昇玟会说“不错,还活着”,梁精寅会说“前辈好厉害”,但他们的语气里都有一种东西,是经过了一层过滤的、被修饰过的、怕说太重会让我得意或者怕说太轻会让我失望的东西。

可李龙馥的语气里没有那层过滤。

他就是觉得好。

所以他就说了。

这种人在这个世界上不多了。

 

落地之后,我在签派办公室交飞行计划。

签派办公室在航站楼的二层,窗户正对着停机坪。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道谁养的绿萝,叶子耷拉着,像是被空调吹得不太高兴。我在表格上签了字,把飞行计划递给签派员,正要走的时候,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准确地说,是被撞开的。

那个人推门的力气太大了,门弹到墙上又弹回来,差点拍在他自己脸上。他伸手挡了一下,侧身挤了进来,整个人风风火火的,像一阵裹着咖啡香的、不大不小的旋风。

“李旻浩?!”

我抬起头。

李龙馥比我想象中小一号。

不,不是小一号。是他的脸太小了,五官太精致了,放在那个窄窄的、尖尖的脸庞上,像是一幅画被装进了一个不太合适的画框里,每一笔都挤在一起,反而显得更加浓烈。他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浅棕色的,在日光灯下几乎透明,像两颗被磨薄了的玻璃珠。雀斑密密麻麻地铺在他的颧骨和鼻梁上,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细盐,漫不经心地撒在了他的脸上。

他穿着塔台管制员的制服,白衬衫,深蓝色的肩章,领口没有扣到最上面一颗,露出一截锁骨。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冰块在杯子里晃荡,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他没有擦,就那么湿漉漉地握着。

“是我。”我说。

他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声音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亮的,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炸开了,变成了无数个细小的、发光的碎片,从眼睛里、从嘴角、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蹦。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面前,伸出一只手。他的手很小,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像一把握不住的、会从指缝里溜走的什么东西。但他的握力很大,大得出乎我的意料,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又重新拼好。

“李龙馥,”他说,“你叫我龙馥就行。大家都这么叫我。”

“旻浩。”我说。

“我知道我知道,”他松开手,靠在签派办公室的桌子边上,把冰咖啡放在桌面上,冰块还在晃,吸管被他咬扁了,上面有一个深深的牙印,“方灿哥跟我说过你。他说从仁川调过来一个很厉害的人,话少,技术好,不太合群。”

“他说我不太合群?”我说。

“他说你不合群不是缺点,”李龙馥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冰块碰在杯壁上,叮叮当当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他想了想,歪着头,雀斑在日光灯下像一小片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语气好像是在说自己。”

我看着李龙馥。

他低头看着咖啡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地敲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敲在塑料杯壁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像秒针在走。他忽然抬起头,又笑了。

“对了,你住哪里?”

“郊区,”我说,“方灿介绍的木屋。”

“啊,铉辰的那间?”李龙馥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我去过。那间木屋很漂亮,就是有点旧。铉辰说住那边的人都是怪人,方灿哥住那边,他自己也住那边,现在你也住那边——”他掰着手指头数,每数一个就弯下一根手指,手指很细很长,弯下去的时候像花瓣收拢,“那边都快变成我们基地的宿舍了。”

我没有说话。

他又喝了一口咖啡,冰块已经化了一半,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流,在桌面上聚成了一小摊水。他用手把那摊水抹开了,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又画了一个笑脸,笑脸的眼睛一个大一个小,但他好像很满意,盯着看了一秒,又用手掌把它抹掉了。

“你搬家的时候我可以来帮忙,”他说,抬起头看着我,雀斑在日光灯下像一小片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我力气很大的。”

“好。”我说。

李龙馥又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雀斑被挤到一起,像一小撮洒在面饼上的芝麻。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那种被灯照亮的反光,而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了的那种光。

他站起来,拿起那杯已经见底的冰咖啡,把吸管咬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我先回塔台了”,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肩膀撞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事没事,”他没回头,揉着肩膀,声音从走廊里飘过来,“我没事——”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时候,我才注意到签派办公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了。刚才坐着的几个人都在低头做事,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看我。可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说不上来。

就好像,这个陌生的、湿热的地方,忽然多了一个小小的、亮亮的点。像一盏不知道从哪里亮起来的灯,你不确定它是不是为你亮的,但它确实在那里,把周围的黑暗往远处推了一点点。

 

搬家那天,来了四个人。

方灿开着他的旧越野车来的。他帮我把行李箱从酒店大堂搬上车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的车后座一直没放下来,就那么一直倒着,像是专门为了帮人搬家准备的。他帮我把箱子搬上木屋台阶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我快被蚊子咬疯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驱蚊水扔给我。

“铉辰让我带的,”他说,“他说这边蚊子不认识你,专咬生人。”

我喷了一身的驱蚊水,味道很冲,像是把一整个花园的浓缩精华拍在了皮肤上。方灿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客厅,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说了一句:“窗帘换了?”

“嗯,”我说,“黄铉辰换的。”

方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他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那株三角梅,伸手把一片枯掉的叶子摘掉了,捏在手心里,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扔掉。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什么东西。

李龙馥是第二个到的。

他从巷口跑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里面装着饮料和零食,另一个里面装着一袋米和一瓶酱油。他跑得满头是汗,刘海贴在额头上,雀斑在阳光下像一小片一小片金色的屑。他的鞋带散了,他没有停下来系,就那么踩着鞋带跑,好几次差点把自己绊倒。

“我迟到了吗?”他喘着气问,把塑料袋举起来,像举着两面旗子。

“没有,”我说,“你是第二个。”

“那就好,”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然后像一只被放出了笼子的猫一样,开始在木屋里转来转去,“哇这个茶几好重——这个地板好好看——这个衣柜是樟木的吗——这个味道好好闻——”

他每发现一样东西都要发出一声感叹,声音不大,但频率很高。他蹲下来摸地板,站起来摸窗帘,踮起脚尖闻樟木衣柜的味道,整个人像一颗被扔进了弹珠机里的弹珠,在屋子里弹来弹去,每一个角落都要撞一下。

方灿靠在阳台的门框上,看着他在屋子里转,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龙馥,”方灿说,“你安静三秒钟。”

李龙馥停下来,转过身,双手合十,朝方灿做了一个“对不起”的口型,然后又转回去了。安静了大概一点五秒,他又开口了:“这个窗帘是新的吗?好好看。”

方灿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看吧,我就说他是这样的。

我没有说话。但我发现自己在笑。

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而是一种更轻的、更不经意的、像是嘴角自己翘起来了、我根本没有允许它这么做的那种笑。

黄铉辰是第三个到的。

他从巷口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画框,画框里是一幅还没干透的画。画的是木屋院子里的那棵大树,树冠用了一种很深很深的绿色,几乎是黑色的,但树干的纹理画得很细,细到每一道裂缝都看得见。他走进来的时候很小心,把画举在身前,像是端着一盘刚出炉的、很容易碎的东西。

“送你的,”他把画框递给我,站在门槛上,没有进来,手里还举着画,像举着一面盾牌,“搬家礼物。”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画的下方,树根的位置,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人影。穿着白色的衣服,坐在树根上,低着头,看不清脸。

“这是谁?”我问。

黄铉辰看了一眼画,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他凑近了看,手指在画面上方悬着,没有碰到颜料。他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语气忽然变得有点不确定,“我画的时候没有画这个人。”

他把画拿回去,又看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伸出小指,在白色人影的位置轻轻蹭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点还没干透的白色颜料。

“可能是不小心滴上去的颜料吧,”他说,把画还给我,把沾了颜料的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没干透的时候蹭了一下,就变成这样了。”

 

我把画靠在电视柜旁边,没有再问。

但我的眼睛又落到了那个白色的人影上。

很小,很小。小到你如果不仔细看,就会把它当成一处没涂匀的颜色。可它不是。它是一个人。一个蜷缩着的、低着头的人,坐在那棵大树的树根上,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黄铉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发出了一声很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声音。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说,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闷闷的,“你这个冰箱——”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晃了晃,“冰箱里有一盒草莓牛奶。你买的?”

“我没有买草莓牛奶。”

黄铉辰看了看那盒牛奶,又看了看我。他把牛奶翻过来,看了看保质期,又看了看生产日期,眉头皱了一下。

“生产日期是三天前,”他说,把牛奶举起来给我看,“三天前你还没搬进来。”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李龙馥从客厅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那盒草莓牛奶,眼睛忽然亮了:“草莓牛奶?谁买的?我可以喝吗?”

“不可以,”黄铉辰说,把牛奶放回了冰箱,关上冰箱门,靠在冰箱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可能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吧。但冰箱是我清过的,我明明——”

他没有说完。

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说:“算了,可能是我记错了。”

第四个来的人,我不认识。

方灿叫他“彰彬”,说他是在基地做机务的,住在另一条巷子里,今天刚好休息,就跟着过来帮忙了。

徐彰彬长得不像机务。机务在我印象里应该是那种精瘦的、皮肤黝黑的、手指上永远有机油味道的人。可徐彰彬不是。他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的脸很圆,眼睛很小,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变成两条线,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像一个被揉成一团的、但还是很可爱的纸团。

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很大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各种食材。他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方灿哥说要做寿喜烧,”他说,声音比他的人还大,像一面鼓被敲响了,“我负责买材料。”

“你好,”他转过身来,伸出手,“徐彰彬。”

“李旻浩。”

“我知道,”他说,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握力比李龙馥还大,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方灿哥跟我说过你。他说你不太爱说话,没关系,我也不太爱说话。”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说了大概三千句话。

 

但我并不觉得烦。

他说他在基地做了五年机务,见过各种各样的飞行员,有好的有差的,有脾气好的有脾气差的。“但方灿哥是最好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公理,“不是因为他对人好,是因为他懂飞机。他真的懂。”

他说他以前在别的地方做过,后来被方灿挖过来了。“方灿哥挖我的时候,请我吃了一顿饭,就一顿,我就跟他走了。”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那顿饭吃的什么我忘了,但我记得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不是那种‘我在跟你说话所以我在看你’的看,是那种‘我在听你说话’的看。”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你也是这种人。”

我看着他。

他没有看我。他在拆一个纸箱,用美工刀划开胶带,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小心的事情。

“什么?”我说。

“方灿哥那种人,”他说,把纸箱打开,里面是厨房用的东西,他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灶台上,摆得很整齐,瓶瓶罐罐的标签都朝同一个方向,“不爱说话,但会听。”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说了。

他继续拆纸箱,把东西拿出来,摆好。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宽阔的、微微驼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我不认识的人,好像比我认识的大多数人都更知道怎么跟人相处。

寿喜烧是方灿提议的。

“搬家第一顿要吃热的,”他说,从车里拿出一个铸铁锅和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牛肉、豆腐、大葱、香菇和一包蒟蒻丝,“正好人够多,吃完就不用你再收拾了。”

李龙馥负责洗菜。他把香菇的蒂切掉,在香菇帽上切了一个十字花刀,每一朵都切得很认真,切歪了还要重新切,但他只带了一盒香菇,切坏了就没有了,所以他盯着那朵切歪的香菇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放进去了。他切葱的时候把葱白和葱绿分开了,葱白切段,葱绿切丝,切完之后看着案板上的葱丝,自己点了点头,小声说了一句“好看”。

黄铉辰负责摆桌子。他把茶几上的东西都搬到地上,把深绿色的绒面擦了一遍,然后把锅放在茶几正中间,碗筷绕着锅摆成一个圆圈。他摆碗的时候很讲究,每个碗之间的距离都一样,筷子头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是完成一件作品。他摆完后退了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把每只碗的位置调整了一点点,再退后两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徐彰彬负责调酱汁。他从袋子里拿出酱油、味醂、糖,倒在一个碗里,用筷子搅拌,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头,又加了一点糖,再尝一口,眉头展开了。“好了,”他说,把碗放在茶几上,碗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方灿站在厨房里,把牛肉一片一片地铺在锅里。牛肉是薄切的,粉红色的,带着细细的白色脂肪纹路,铺在黑色的铸铁锅里,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他铺完之后看了几秒,又调整了两片牛肉的位置,才满意地直起身来。

他开火的时候,锅底发出滋滋的声响。

然后他把酱油倒了进去,酱汁接触到热锅的那一瞬间,整个屋子都被一种咸甜的、温暖的、带着牛肉脂肪香气的东西填满了。

那不是一种陌生的味道。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我在首尔吃过无数次寿喜烧,在烤肉店里,在同事家里,在某个记不清名字的、窗户上全是雾气的房间里。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味道里,有一种我说不出名字的东西。不是食材,不是调料,而是——空气。是这间木屋的空气。是木头墙壁、柚木地板、旧沙发、新窗帘,遇上了酱油和牛肉的热气,忽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我好像等了很久的东西。

“可以吃了,”方灿说,把锅盖掀开。雾气涌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李龙馥第一个伸筷子。他夹了一片牛肉,在生鸡蛋液里搅了两下,塞进嘴里,然后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像是被烫到了又舍不得吐出来的声音。

“好好吃——”他说,眼睛瞪大了,雀斑被挤得变了形。他一边哈气一边嚼,嚼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表情变得很严肃,“等一下,这个味道——”

他又夹了一片,没有蘸鸡蛋,直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更严肃了。

“方灿哥,”他说,嘴巴里还含着牛肉,声音含混不清,“你是不是放了什么秘密调料?”

方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没有,”方灿说,“就是你买的酱油。”

“不可能,”李龙馥说,又夹了一片,这一次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拆解一个复杂的谜题,“我买的酱油不是这个味道。”

黄铉辰也夹了一片,但他没有蘸鸡蛋,就那么直接吃了。他嚼了几下,停了一下,又嚼了几下,然后说了一句:“比上次方灿哥做的好吃。”

方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

徐彰彬吃了三片牛肉之后才开始说话。他说:“这个牛肉好。”然后就没有再说了。他又吃了两片,喝了一口饮料,又说了一句:“火候刚好。”

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坐在沙发的边缘,碗端在手里,没有动筷子。

 

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的那棵大树在黑暗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影子,树冠的边缘和夜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天。三角梅的紫红色在黑暗中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黑还是红的东西,像一小片被烧焦了的、还在微微发光的灰烬。

我放下碗,走到阳台上,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树。

风从棕榈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雨和泥土的味道。吉隆坡的夜晚没有星星,天空是那种被城市灯光映亮的、浑浊的橘灰色,像一大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铺在头顶上,沉甸甸的。

“旻浩?”

方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手里端着两个杯子。他把其中一个递给我,是冰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谢谢。”我说。

“一个人站这里干嘛?”他喝了一口水,靠在阳台的门框上,和我并排站着。他的肩膀离我很近,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隔着薄薄的T恤,像一小块被太阳晒过的、慢慢冷却下来的石头。

“没什么,”我说,“里面有点热。”

方灿没有接话。他喝完了杯子里的水,把空杯子放在阳台栏杆上,杯底磕在水泥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干燥的声响。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屋里,把阳台的门关上了。门关上的时候,铰链又发出了那种尖锐的、像是抱怨似的呻吟。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那杯冰水。水珠顺着杯壁流下来,滴在我的手指上,凉凉的。

我转身准备回屋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什么东西。

客厅的窗帘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阳台的门已经关上了,屋子里没有风。可浅米色的亚麻窗帘,在靠近厨房的那一侧,轻轻地、慢慢地,晃了一下。

像是有一个人,刚刚从那里走过去。

我站在阳台上,透过玻璃门看着那扇窗帘。窗帘安静了,一动不动,垂在那里,像一个什么都没做过的、无辜的东西。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拉开门,走进客厅。

窗帘后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堵木头墙壁,和一扇关着的窗户。

我站在那里,心跳很快。快到我能在耳朵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扇很远很远的门。

“旻浩?”方灿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你的牛肉要凉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了茶几旁边。

寿喜烧吃完了。

锅底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酱汁,凝结成半透明的、琥珀色的膜。碗筷堆在水槽里,李龙馥说他来洗,方灿说不用,李龙馥说“我洗得干净”,方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橡胶手套递给了他。

李龙馥洗碗的时候,黄铉辰站在他旁边,把洗好的碗用干布擦干,一只一只摞起来。他们配合得很默契,李龙馥洗完一个递过去,黄铉辰接过来擦干,放到碗架上,一句话都不用说,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方灿把茶几擦干净了,深绿色的绒面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旧旧的、温柔的光。他把那幅画从电视柜旁边拿起来,换了一个位置,放在沙发的靠背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放在了电视柜的中间。

“这样好看一点,”他说,像是在对我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李龙馥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把碗洗完,把厨房的灶台擦了一遍,把橡胶手套挂在冰箱的把手上面,然后站在厨房门口,环顾了一圈,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的笑容。

“好了,”他说,走到门口,穿上鞋,“那我走了。明天塔台见。”

“明天见。”我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了两步,忽然又折返回来,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旻浩哥。”

他叫我“哥”了。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他说,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这间屋子——”

他没有说下去。

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说:“没什么。晚安。”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灯光还是暖黄色的,锅还放在茶几上,锅底那层琥珀色的酱汁已经凝固了,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暗淡的、像旧铜器一样的光。空气里还残留着寿喜烧的味道,咸甜的,温暖的,混着木头的气味,混着新窗帘的亚麻布的气味,混着旧沙发深绿色绒面上被无数人坐过之后留下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我站在客厅中间,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安静。

太安静了。

不是说没有声音。虫鸣还在,冰箱的压缩机偶尔嗡一声,远处有狗叫,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也没有停。这些声音都在,但它们加起来,却让我觉得更安静了。像是在一个很大的、空荡荡的房间里,有人把所有的小东西都放进去了,但它们太小了,太轻了,填不满那个空。

我说不清那个“空”是什么。

不是寂寞。不是孤独。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更物理的、像是这个屋子本来就缺了什么东西的感觉。像一个拼图,所有的碎片都在,但你知道中间少了一块。你看不见那一块在哪里,你甚至不知道那一块长什么样,但你就是知道,少了。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想拿一瓶水。

冰箱里有一盒草莓牛奶。

黄铉辰看到的那盒。

我把它拿出来,看了看保质期。还没有过期。生产日期是三天前。不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上一个租客不可能在三天前买了一盒草莓牛奶放在冰箱里。

我把牛奶放回去了。

关上冰箱门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了冰箱门上那张发黄的便签纸。

“……等我回来。”

我把手指缩了回来。

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深绿色的绒面贴着我的手臂,粗糙的、微微发凉的触感。我把腿蜷起来,膝盖抵着胸口,像一只蜷缩在洞穴里的、不想被任何人看见的动物。

灯还亮着。

我看着李龙馥放在水池边晾着的那口空了的铸铁锅,看着锅边摆着的碗。我数了一遍。六只。

我们只有五个人。五只碗。

我数了第二遍。六只。

我又数了第三遍。六只。

茶几上有六只碗。有一双筷子旁边没有碗,有一只碗旁边没有筷子,但碗和筷子的数量是配对的——六只碗,六双筷子,六只杯子。

我没有买这么多碗,我不知道李龙馥洗碗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

我盯着那只多出来的碗。它和其他碗一模一样,白色的,简单的,没有任何花纹。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放在茶几上,和其他碗并排摆着,像是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像是有人——不,不是有人,是有什么东西——希望它在那里。

我的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不是冷。是那种你明明一个人在家里,却觉得身后有人的那种凉。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爬到头皮,像无数根极细极细的针,同时刺了进来。

我没有回头。

我不敢回头。

我盯着那只多出来的碗。盯着那双没有碗的筷子。盯着那只没有筷子的碗。

虫鸣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变小的,而是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瞬间,什么都没有了。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厨房。

很轻,很轻,像是赤着脚踩在柚木地板上。

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停了。

停在了冰箱前面。

然后,我听见了冰箱门打开的声音。密封条被拉开的那种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个密封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打开了,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

然后,冰箱门关上了。

又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近了。

停在了沙发旁边。

我闭着眼睛。

我知道我应该睁开眼睛看一看。

可我没有。

我不敢。

我怕我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我更怕我睁开眼睛,看见了什么。

脚步声没有再动。

就停在那里。

很近。

近到我能感觉到空气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微微的,沉沉的,像一小块云落在了我旁边。

然后,有什么东西盖在了我身上。

很轻,很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之后才会有的味道。

是一条毯子。

浅灰色的,羊毛的,柔软得不像话。

我不知道毯子是从哪里来的。我没有毯子。

可它就那样盖在了我身上。

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毯子的温度慢慢地渗进我的皮肤,从肩膀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手臂,走到蜷起来的膝盖。

暖的。

不是电热毯那种干巴巴的暖。

而是一种湿润的、柔软的、像是什么人用自己的体温把它捂热了之后才盖在我身上的暖。

我闭着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了出来。

不是难过。

不是害怕。

是——

我说不上来。

 

眼泪流进了耳朵里,痒痒的,凉凉的。

我没有擦。

我闭着眼睛,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

毯子上有那个味道。

我说不上来的那个味道。

旧木头,旧布,干枯的花瓣,灰尘,阳光,雨水。

还有别的什么。

一种更淡的、更轻的、像是有人在这里住了很久很久之后留下的味道。

温暖的。

安静的。

像一只蜷缩在阳光里的猫。

我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裹着那条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毯子。

虫鸣又响起来了。

像是从来没有停过。

过了很久,久到我的呼吸平稳了,久到我的手指不再发抖了,我才慢慢地、慢慢地睁开眼睛。

客厅里什么都没有。

灯还亮着。锅还放在水池边。六只碗,六双筷子,六只杯子。

一切都没有变。

可我的肩膀上,那一小块温热的触感,还在。

不是皮肤在记住它。

是比皮肤更深的地方。

是骨头。

是骨头在记住。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背里。

靠背上也有那个味道。

我说不上来。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航班。吉隆坡往返马尼拉,短途,一天飞四趟。和方灿一起飞。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的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