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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昔当年泪不干
彩楼绣球配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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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究竟是从几岁开始拥有记忆的?我清楚记得两岁时,我趴在尚在襁褓中的张本智和床边,听见他细细的啼哭。
可之后的九年,我的记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抽走,只留下几片模糊的残影,与一段段错综纠缠、理不清源头的情感。
直到我十一岁那年,张本智和被重新送回了这个家,记忆才草蛇灰线般慢慢从岁月的尘土里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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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张本智和,我是有别的兄弟姐妹的。
大姐比我大九岁。那时爸爸刚赚到第一桶金,因为得罪了人又勉强被保下来,为了避风头改了名换了姓。大姐也跟着用了爸爸当时那个姓,姓郑。
我出生两年后,三弟来到世上。那时候妈妈执意要让他跟她姓冯。我当时不懂为什么,直到半年后张本智和出生,我才渐渐明白妈妈对爸爸突如其来的冷淡,和她那种近乎执拗地盼望我们出人头地的心情从何而来。
张本智和是爸爸和另一个女人生的。那女人是个日籍华裔,曾给爸爸做过翻译。妈妈总对我们说,张本智和是日本人,和我们不算真正的兄弟姐妹,永远都是外姓人。我只觉得有些好笑:这个家早已一人一姓,哪里还分什么内姓外姓。
张本智和出生不久,就随着他母亲回了日本。但不知出于什么缘由,他九岁那年又被送回了台湾。也许是因为爸爸终究舍不得那个女人,又或许只是因为这个弟弟,仔细看看,其实还是挺可爱的。
宜兰的雨季很漫长。四月,空气仍被濛濛的水雾裹着,吸进肺里都带着潮意。张本智和踏进家门时,披着一件小小的透明雨衣,帽子将他的脸也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幼犬般湿润而好奇的眼睛,悄悄打量着这座宅子里的一切。
他的中文不太好,偶尔说两句也带着四川口音,大概是来自于她的母亲。
有人事先教过他该怎么做。他一个个问好,叫我妈妈“阿姨”,用那种小大人似的、略显刻板的礼貌寒暄。妈妈没有如我预想中露出厌烦,只是伸手,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脑袋:“想要什么就说,和哥哥们好好相处。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
当自己家。言外之意是,这里并不是他家。这话太弯绕,张本智和听不懂。他只是仰起脸,露出一个很甜的笑,两颊挤出深深的酒窝。
接着,他转向冯翊新。孩子之间的空气,总比大人的直率得多。冯翊新对这位突然出现、分走父亲关注的同年龄弟弟,有种近乎坦率的厌恶。他恶狠狠地用台语啐了一句:「杂鱼仔!」(杂种)没等妈妈开口训斥,便转身冲回了房间。
张本智和听不懂那句话,但他读得懂空气中不善的意味。他半低下头,嘴角那点努力挤出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无声的委屈。妈妈挥挥手,让佣人领他去房间。他朝我们的方向鞠了一躬,小小的身影便跟着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还没有叫我哥哥。
几个月下来,张本智和除了吃饭,几乎不怎么出房门。
家里为他办好了宜兰国小的入学手续,每天有中文老师上门教学,只等开学便能跟上进度。
其实他不用太努力。冯翊新不爱念书,我也过得稀里糊涂。以林家在台湾的根基,只要他顶着林家儿子的名头,就算以后想进台大,也不是难事。
但张本智和是个死脑筋。
八月难得放晴,全家去郊外的庄园打棒球。说是打球,实则是大人的生意场。真正在玩棒球的无非是我们这些小孩。
天气太闷,我提不起劲,一直窝在放点心饮料的帐篷里躲着。直到冯翊新生拉硬拽把我拖出来。
“哥你快来玩,差一个。”冯翊新后退两步,手里挥着棒球棒,跃跃欲试。
“不要啦,玩不来。”我依旧推拒着。
“靠北,你很扫兴诶!”冯翊新一脸不爽,却也不好硬逼我。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安静站着的张本智和身上。
“喂,就你!”他朝那边抬了抬下巴。张本智和愣了愣,左右看了看,才迟疑地指向自己。
“对啦,就是你,张本智和!”
确认是在叫自己,张本智和小跑着凑了过来,眼里带着点受宠若惊的亮光。
冯翊新不知是平时横行惯了,还是真的没脑子,他忽然把手伸进西装外套的内袋,摸索半天,竟掏出一张空白支票。
“你只要能打出全垒打,”他把支票在手里晃了晃,“这个,一亿日元,归你。”
我下意识骂了一句脏话,两步上前要抽走支票,但却被张本智和抢先。
看着张本智和盯着支票发亮的眼睛,冯翊新更来劲了。
“一亿日元,只要你打出全垒打。”冯翊新伸出食指,比了个“1”。
张本智和的目光在那张薄纸上停留了几秒,神情从最初的怀疑,逐渐转为一种紧绷的认真,底下又隐隐透出不安。他反复问:“真的吗?”,每一次都换来冯翊新斩钉截铁的“当然!”
球场对面,爸爸斜躺在休闲椅上,墨镜遮面,指间夹着雪茄,看不出情绪,却也没有阻拦的意思。
“够了,有意思吗?”我看不下去,伸手把张本智和手里的球棒拿回来。
张本智和望着我,眼神有些茫然,视线在我和冯翊新之间来回移动。
“我喜欢打棒球的。”张本智和扯了扯我的衣角,声音不大。
“这和喜不喜欢是两回事。你想打,我陪你打就好。”我有些无奈,摸不透他是真单纯,还是倔劲上来了。
“哥,你干嘛帮他说话啊?”冯翊新不满地瞪我,“我才是你亲弟耶。”
眼看我和冯翊新之间气氛不对,张本智和忽然从我手中把球棒抽了回去,另一只手拉住冯翊新的胳膊,把他带开了两步。
“我们开始吧。”
冯翊新不再理会我,重新转向张本智和,语气里带着挑衅的兴奋:“一亿日元,来啊。”他做出半蹲的姿势,重心放低,蓄势待发。
球飞来的刹那,张本智和奋力挥棒,球划出一道弧线,直飞外野护栏之外。下一刻,场面瞬间沸腾,冯翊新迅速招呼剩下的佣人动作,混乱之中,张本智和在一片“快跑!加油!”的呼喊中拼命奔跑,眼看就要踏回本垒板。就在那一瞬,冯翊新的人持球触到了他的身体。
张本智和猛地刹住脚步,全身的力量像被瞬间抽空。
“啊~算你运气差,太惨了吧。”冯翊新用极其夸张的语调喊着。
他作出一副深表遗憾的样子,上前拍了拍张本智和的背,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你只差一点点喔,功亏一篑,抱歉,这个不能给你了。”说着,冯翊新又把那张写好的支票掏出来,在张本智和面前晃了一下,然后,利落地撕成碎片。
“我本来真的要给你的,你只要跑回本垒就变成全垒打,但现在给你留个纪念,也算一小份有四分之一的钱。”他说完,把那七零八落的碎纸屑塞到张本智和手里,扬长而去。
我仍然看不清张本智和的脸。但我看见他握着纸屑的手指,指节攥得发白。
他只是个和冯翊新一样大的孩子。他也是爸爸的孩子。我从未想过,在这个家里,做爸爸的孩子,需要为了一亿日元,拼尽全力,然后承受这样一场公开的残忍的戏弄。
我走到他面前,捋起袖子,露出一块腕表。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仿佛可以灼烧人的双眼。
我解开腕表的搭扣,拉过他的手。他的手心很凉,还沾着汗。我将表轻轻放进他掌心,再合上他的手指。
“这个给你。别理冯翊新。以后想要什么,跟哥哥讲。”
张本智和一时间没有动作,他嘴巴微张,很惊讶地看着我。他委屈的眼神渐渐化开。
“这个是百达翡丽的。”我怕他不识货,又轻声补充。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智和大概也不懂百什么丽的,他只是郑重其事将表揣进兜里,对我说:“谢谢哥哥。”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哥哥。
那天深夜,急雨敲窗,雷声在远山滚动。我房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打开门,张本智和抱着一个枕头站在外面,穿着过大的睡衣,影子被走廊的灯光拉得细长。
我问他怎么了。他声音很小,对我说:“外面在打雷,哥哥我好害怕。”
我看向窗外,一道闪电骤然劈亮夜空,瞬间照亮他强作镇定的脸。几秒后,轰隆的雷声滚滚而至,他吓得肩膀一缩,眼里迅速积起一层水光,却倔强地抿着嘴不肯哭出来。
他见我不反应,连忙说:“我睡在地上也可以的。”
我突然对这个弟弟心生怜悯,觉得他可怜。
我伸手,关上门,然后拉过他细瘦的手腕。
“上来吧。”
我掀开被子一角。他很快钻了进来,身体带着沐浴后淡淡的暖香,还有一丝雨气的微凉。我关掉大灯,只让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
他背对着我蜷缩起来,但很快,在一次格外震耳的雷声中,他翻过身,将温热而湿润的脸颊轻轻贴近我的胸口,手臂也怯怯地环了过来。
我顺势抱住他。窗外,电闪雷鸣,狂风裹着暴雨抽打着世界。
他躲在我怀里,很快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