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忆昔当年泪不干
彩楼绣球配良缘
1
人究竟是从几岁开始拥有记忆的?我清楚记得两岁时,我趴在尚在襁褓中的张本智和床边,听见他细细的啼哭。
可之后的九年,我的记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抽走,只留下几片模糊的残影,与一段段错综纠缠、理不清源头的情感。
直到我十一岁那年,张本智和被重新送回了这个家,记忆才草蛇灰线般慢慢从岁月的尘土里浮现。
-
除了张本智和,我是有别的兄弟姐妹的。
大姐比我大九岁。那时爸爸刚赚到第一桶金,因为得罪了人又勉强被保下来,为了避风头改了名换了姓。大姐也跟着用了爸爸当时那个姓,姓郑。
我出生两年后,三弟来到世上。那时候妈妈执意要让他跟她姓冯。我当时不懂为什么,直到半年后张本智和出生,我才渐渐明白妈妈对爸爸突如其来的冷淡,和她那种近乎执拗地盼望我们出人头地的心情从何而来。
张本智和是爸爸和另一个女人生的。那女人是个日籍华裔,曾给爸爸做过翻译。妈妈总对我们说,张本智和是日本人,和我们不算真正的兄弟姐妹,永远都是外姓人。我只觉得有些好笑:这个家早已一人一姓,哪里还分什么内姓外姓。
张本智和出生不久,就随着他母亲回了日本。但不知出于什么缘由,他九岁那年又被送回了台湾。也许是因为爸爸终究舍不得那个女人,又或许只是因为这个弟弟,仔细看看,其实还是挺可爱的。
宜兰的雨季很漫长。四月,空气仍被濛濛的水雾裹着,吸进肺里都带着潮意。张本智和踏进家门时,披着一件小小的透明雨衣,帽子将他的脸也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幼犬般湿润而好奇的眼睛,悄悄打量着这座宅子里的一切。
他的中文不太好,偶尔说两句也带着四川口音,大概是来自于她的母亲。
有人事先教过他该怎么做。他一个个问好,叫我妈妈“阿姨”,用那种小大人似的、略显刻板的礼貌寒暄。妈妈没有如我预想中露出厌烦,只是伸手,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脑袋:“想要什么就说,和哥哥们好好相处。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
当自己家。言外之意是,这里并不是他家。这话太弯绕,张本智和听不懂。他只是仰起脸,露出一个很甜的笑,两颊挤出深深的酒窝。
接着,他转向冯翊新。孩子之间的空气,总比大人的直率得多。冯翊新对这位突然出现、分走父亲关注的同年龄弟弟,有种近乎坦率的厌恶。他恶狠狠地用台语啐了一句:「杂鱼仔!」(杂种)没等妈妈开口训斥,便转身冲回了房间。
张本智和听不懂那句话,但他读得懂空气中不善的意味。他半低下头,嘴角那点努力挤出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无声的委屈。妈妈挥挥手,让佣人领他去房间。他朝我们的方向鞠了一躬,小小的身影便跟着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还没有叫我哥哥。
几个月下来,张本智和除了吃饭,几乎不怎么出房门。
家里为他办好了宜兰国小的入学手续,每天有中文老师上门教学,只等开学便能跟上进度。
其实他不用太努力。冯翊新不爱念书,我也过得稀里糊涂。以林家在台湾的根基,只要他顶着林家儿子的名头,就算以后想进台大,也不是难事。
但张本智和是个死脑筋。
八月难得放晴,全家去郊外的庄园打棒球。说是打球,实则是大人的生意场。真正在玩棒球的无非是我们这些小孩。
天气太闷,我提不起劲,一直窝在放点心饮料的帐篷里躲着。直到冯翊新生拉硬拽把我拖出来。
“哥你快来玩,差一个。”冯翊新后退两步,手里挥着棒球棒,跃跃欲试。
“不要啦,玩不来。”我依旧推拒着。
“靠北,你很扫兴诶!”冯翊新一脸不爽,却也不好硬逼我。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安静站着的张本智和身上。
“喂,就你!”他朝那边抬了抬下巴。张本智和愣了愣,左右看了看,才迟疑地指向自己。
“对啦,就是你,张本智和!”
确认是在叫自己,张本智和小跑着凑了过来,眼里带着点受宠若惊的亮光。
冯翊新不知是平时横行惯了,还是真的没脑子,他忽然把手伸进西装外套的内袋,摸索半天,竟掏出一张空白支票。
“你只要能打出全垒打,”他把支票在手里晃了晃,“这个,一亿日元,归你。”
我下意识骂了一句脏话,两步上前要抽走支票,但却被张本智和抢先。
看着张本智和盯着支票发亮的眼睛,冯翊新更来劲了。
“一亿日元,只要你打出全垒打。”冯翊新伸出食指,比了个“1”。
张本智和的目光在那张薄纸上停留了几秒,神情从最初的怀疑,逐渐转为一种紧绷的认真,底下又隐隐透出不安。他反复问:“真的吗?”,每一次都换来冯翊新斩钉截铁的“当然!”
球场对面,爸爸斜躺在休闲椅上,墨镜遮面,指间夹着雪茄,看不出情绪,却也没有阻拦的意思。
“够了,有意思吗?”我看不下去,伸手把张本智和手里的球棒拿回来。
张本智和望着我,眼神有些茫然,视线在我和冯翊新之间来回移动。
“我喜欢打棒球的。”张本智和扯了扯我的衣角,声音不大。
“这和喜不喜欢是两回事。你想打,我陪你打就好。”我有些无奈,摸不透他是真单纯,还是倔劲上来了。
“哥,你干嘛帮他说话啊?”冯翊新不满地瞪我,“我才是你亲弟耶。”
眼看我和冯翊新之间气氛不对,张本智和忽然从我手中把球棒抽了回去,另一只手拉住冯翊新的胳膊,把他带开了两步。
“我们开始吧。”
冯翊新不再理会我,重新转向张本智和,语气里带着挑衅的兴奋:“一亿日元,来啊。”他做出半蹲的姿势,重心放低,蓄势待发。
球飞来的刹那,张本智和奋力挥棒,球划出一道弧线,直飞外野护栏之外。下一刻,场面瞬间沸腾,冯翊新迅速招呼剩下的佣人动作,混乱之中,张本智和在一片“快跑!加油!”的呼喊中拼命奔跑,眼看就要踏回本垒板。就在那一瞬,冯翊新的人持球触到了他的身体。
张本智和猛地刹住脚步,全身的力量像被瞬间抽空。
“啊~算你运气差,太惨了吧。”冯翊新用极其夸张的语调喊着。
他作出一副深表遗憾的样子,上前拍了拍张本智和的背,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你只差一点点喔,功亏一篑,抱歉,这个不能给你了。”说着,冯翊新又把那张写好的支票掏出来,在张本智和面前晃了一下,然后,利落地撕成碎片。
“我本来真的要给你的,你只要跑回本垒就变成全垒打,但现在给你留个纪念,也算一小份有四分之一的钱。”他说完,把那七零八落的碎纸屑塞到张本智和手里,扬长而去。
我仍然看不清张本智和的脸。但我看见他握着纸屑的手指,指节攥得发白。
他只是个和冯翊新一样大的孩子。他也是爸爸的孩子。我从未想过,在这个家里,做爸爸的孩子,需要为了一亿日元,拼尽全力,然后承受这样一场公开的残忍的戏弄。
我走到他面前,捋起袖子,露出一块腕表。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仿佛可以灼烧人的双眼。
我解开腕表的搭扣,拉过他的手。他的手心很凉,还沾着汗。我将表轻轻放进他掌心,再合上他的手指。
“这个给你。别理冯翊新。以后想要什么,跟哥哥讲。”
张本智和一时间没有动作,他嘴巴微张,很惊讶地看着我。他委屈的眼神渐渐化开。
“这个是百达翡丽的。”我怕他不识货,又轻声补充。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智和大概也不懂百什么丽的,他只是郑重其事将表揣进兜里,对我说:“谢谢哥哥。”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哥哥。
那天深夜,急雨敲窗,雷声在远山滚动。我房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打开门,张本智和抱着一个枕头站在外面,穿着过大的睡衣,影子被走廊的灯光拉得细长。
我问他怎么了。他声音很小,对我说:“外面在打雷,哥哥我好害怕。”
我看向窗外,一道闪电骤然劈亮夜空,瞬间照亮他强作镇定的脸。几秒后,轰隆的雷声滚滚而至,他吓得肩膀一缩,眼里迅速积起一层水光,却倔强地抿着嘴不肯哭出来。
他见我不反应,连忙说:“我睡在地上也可以的。”
我突然对这个弟弟心生怜悯,觉得他可怜。
我伸手,关上门,然后拉过他细瘦的手腕。
“上来吧。”
我掀开被子一角。他很快钻了进来,身体带着沐浴后淡淡的暖香,还有一丝雨气的微凉。我关掉大灯,只让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
他背对着我蜷缩起来,但很快,在一次格外震耳的雷声中,他翻过身,将温热而湿润的脸颊轻轻贴近我的胸口,手臂也怯怯地环了过来。
我顺势抱住他。窗外,电闪雷鸣,狂风裹着暴雨抽打着世界。
他躲在我怀里,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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あなたのいない世界じゃ,
没有你在的世界,
どんな願いも叶わないから,
任何愿望 也无法实现。
2
对九岁的张本智和来说,比打雷更麻烦的事实在太多。但打雷时,他至少可以抱着枕头钻进我的房间。而别的事,大多躲无可躲。
张本智和与冯翊新之间的争执,在我的记忆里,仿佛从他们见第一面起就存在了。
姐姐常年在国外念书,爸妈更是无暇顾及我们这些小事。虽然我只比他们大两岁,可每次闹得不可开交,他们还是会习惯性地把我当天平。
或许我天生怜弱,对张本智和,我总有种没来由的同情,或者是心疼。
一开始,他大多是忍耐的那一方。可当他发现,与冯翊新相比,我总会不自觉地偏向他的时候,他开始学会了反击,他本来也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性格。
他俩争的东西很多,玩具、棒球场、桌球台。张本智和胜负欲很强,但总是输多赢少。
有一次,他正和家里的帮佣在后院玩棒球,冯翊新跑过来说,他也要玩。其实家里不止一个棒球场,但抢来的总是更有趣。
张本智和懒得费口舌,转身跑进室内玩桌球。可冯翊新也立刻改口,跟了进来,说自己要打桌球。两人对局,冯翊新自然不是对手。不知哪句话又点着了火,冯翊新突然一拳砸在张本智和的额头上。
张本智和先是一愣,随后哇哇大哭,跑到我面前告状。
他身形其实比我大一点,但却拼命把脸往我胸口埋,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浑身都在抖。
我告诉他,“你打回去。”
他问,“可不可以让哥哥帮我打回去?”
我觉得不行,但十一岁的我也组织不出更复杂的道理。我只好说:“哥哥会去上学。”
他眨眨眼睛,“哥哥没有去上学呀。”
“我说以后啦。”我牵他的手,“哥哥去上学的时候就没办法帮你,你要自己打回去。”
他还是赖在我怀里不肯动。我将他轻轻推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用最认真的语气说:“等你学会打架,以后也可以保护哥哥的。”
张本智和终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出门,一拳正中冯翊新面门。
我赶快躲起来,忍不住偷笑。
他对我的依赖不减反增。
因为语言尚不流畅,他在台湾没什么朋友,于是我便成了他世界里唯一鲜明的地标。他总是跟在我身后“哥哥”“哥哥”地叫,声音异常洪亮。直到我国小毕业,张本智和继续留在宜兰,他才不得不和我分开。
开学前一晚,他又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轻手轻脚推开我的房门,抱着枕头,无声地钻进我的被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问:“台北离这里远不远?我可以去找你吗?”
“不算远。可以坐直升机,也可以搭台铁。”
“可是我没去过台北。要去哪里才能找到哥哥?”
“到内湖就好。”
他其实并不知道内湖究竟在哪个方向,只是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紧接着便用那种孩子气的语气说:“那我每周都要去一次。”
我侧过身,在昏暗中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睛,“也可以打电话啦。”
“可是打电话看不到哥哥的脸。”他嘟囔着,又往我这边挤了挤,直到额头轻轻抵上我的肩膀,发丝蹭得皮肤微微发痒。
-
他总是在深夜打来电话。絮絮叨叨地告诉我今天吃了什么,考试又拿了第一,在学校交到了新朋友,周末坐了家里的游艇去了哪个小岛。
偶尔几次,电话那头的声线情绪不高,问他是不是冯翊新欺负他,他只是沉默,不说话。
他终究没能做到一周来一次台北。起初,大半年才能见上一面,我猜大概是父亲不准他这样频繁离家。直到他上国一,家里给他配了一架小型直升机,往来才突然变得容易。
他变了许多。脸上没了初来时那份怯生生的影子。五官的线条渐渐锋利起来,像一株原本蜷缩的植物,骤然抽出了硬朗的枝节。家里在经济上不算亏待他,他身上虽仍是运动装,但细看却都是质感上乘的定制款。唯一不变的,是左手腕上那块我送的百达翡丽。
他仍旧依赖我。我国三那年的冬天,他专程飞来台北,一待就是整整一个月。我问他学校课业怎么办,他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有点狡黠的笑:“我雇了人替我上课。”
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刚想教育他,他却抢先开口,声音带着点黏糊的委屈:“因为太想哥哥才这样的。”
那一年,恰逢宇多田光在台北小巨蛋开演唱会。
张本智和弄了两张VIP票。我们的位置正对舞台中央,视野毫无遮挡。灯光暗下,人潮的声浪涌起时,张本智和异常兴奋,紧紧攥住我的手。当宇多田光在万千光束中缓缓升上舞台,全场瞬间沸腾。
开场曲是《あなた》。我并非宇多田光的歌迷,只在小时候陪姐姐看《魔女的条件》时,依稀记得那首《First Love》。我的兴奋完全是被张本智和硬生生点燃的。
他跟着唱,我听他唱。
他握着我的手,随着节奏挥舞。他几乎会唱每一首歌,从“I'm just a prisoner of love”到“You are always gonna be the one”。歌声时常走调,他却浑然不觉,全然沉浸在旋律之中。
中场间隙,他忽然凑到我耳边,用近乎呐喊的声音对我说:“这是我妈妈最喜欢的歌手!”
原来是这样。
那个一直活在父亲话语阴影里的女人,那个给了他迥异于我们的姓氏的女人,那个三年来他在台湾从不曾主动提及的女人,原来从未离开。张本智和一直思念着,思念他的母亲。
演唱会散场,人潮裹着我们涌出。搭捷运到台北101,出站时,他忽然安静下来,一言不发地走在我身侧。我在路边摊买了支香草冰淇淋递过去,他接过去,却没马上吃,只是看着我,小声说:“哥哥先尝尝好不好吃。”
我在冰淇淋侧面轻轻咬了一小口,点点头:“好吃。”
他这才笑了,低头,就在我咬过的那个位置,跟着咬了一口。天很冷,寒风刮过,他冻得打了个哆嗦,但还是忍着吃完要把牙冻掉的冰淇淋。
融化的奶油黏在他嘴唇和手指上。我从包里抽出纸巾,把他手里剩下的脆筒和化开的冰淇淋包好扔进垃圾桶,又拿了一张,轻轻擦他的嘴唇。
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的嘴唇。是那种清晰的M字唇形,很薄,和我不同,和家里任何人都不像。其实仔细看,我和张本智和在长相上并无太多相似之处,走在一起,恐怕没人会觉得我们是亲兄弟。
他突然把头靠在我肩上,贴在我耳边说:“哥哥你不要生我气。”
我一头雾水,但知道他又在胡思乱想。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不该提到妈妈。
“我知道大家都不喜欢妈妈,但是我就是太想她了…”他的声音带点哭腔,很快我感觉肩头一片湿润。
其实我没有任何多余的感受,只觉得心里一阵绞痛。一切一切,千错万错也不是张本智和的错。
“你妈妈现在在哪?”我问。
“在日本。仙台。”他吸了吸鼻子,补充道,“就是那个动漫《排球少年》里的地方。”
“那里冷吗?”
“冬天会下雪。”
台北很少下雪,宜兰几乎从不下雪。我想了想,牵起他的手,带他走进一旁的台北101。在Burberry的专柜,我给他选了条最经典的格纹羊绒围巾。
“你要是回去,就戴着这个。”我说。
他眼泪还没干,仰起脸看我,鼻尖红红的,很认真地说:“哥哥是对我最好的人。”
其实这种东西,对如今的他而言,想要多少就能买多少。“最好”这个词于他对我,总是来的很轻易。
“哥哥会陪我去吗?”他问。
我想了想,说不能。
他有些失落,但很快,那点失落就被他熟练地藏了起来。他才十三岁,却已经读懂这个家庭里无形的规则。
他重新仰起脸,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等我回来,一定给哥哥带最好的礼物。”
我们在外面玩到很晚,捷运已经关闭。公寓离这里不算太远,我们决定慢慢走回去。
拐角进一条小巷,我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脚步声,不规则的。
手心瞬间沁出冷汗。我下意识攥紧张本智和的手腕,他刚想开口,我立刻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将他往身边带了带,压低声音贴在他耳边:“有人跟着。”
他身体一僵,呼吸明显急促起来。我拉着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想退回大路。就在转身刹那,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猛地抵住了我的后腰。
“别动。”身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烟酒混合的浑浊气味,“抢劫。”
我心下暗骂,觉得倒霉。
我慢慢松开张本智和的手,缓缓举起双臂。“钱包在我右边口袋,你自己拿。”
那人立刻动手翻找,冰凉的刀刃依旧死死抵着脊背。他把我身上的现金搜刮一空,又转向张本智和。我悄悄在背后摸索到智和微微发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算是安慰。
劫匪拿完我们身上的东西,似乎打算撤了。可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目光忽然落到张本智和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巴宝莉购物袋上。
“那个,”他用刀尖虚指了一下,“也拿来。”
“不可以。”张本智和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劫匪骂了句脏话,上前就抢。张本智和死死拽着袋子不放,拉扯间,对方突然亮出一把折叠刀。我来不及思考,刚要上前,张本智和的动作却比我更快。他侧身躲开刀锋,一拳砸向对方肋下,在成年人的体格前竟一时不落下风。
我想把他拉开,可巷子阴影里又猛地蹿出两个人,一左一右将我狠狠掼倒在地。张本智和见状,一脚踹开面前的人,转身挡在我前面。那三人立刻围了上来,拳脚雨点般落下。
我想反击,但体格太弱。张本智和双拳难敌四手,渐渐招架不住。混乱中,他抬手格挡,一道银光划过,鲜血瞬间从他小臂喷涌而出。
“智和!”我挣扎着爬起来,想用身体护住他。对方抬脚正要踹来,尖锐的警笛声骤然划破夜空。
警是路人帮忙报的。我们在警局做完笔录出来,天已蒙蒙亮。那群混混后来似乎知道了我们的身份,吓得语无伦次地道歉。我没心思理会,自然有人会处理后续。
我立刻带张本智和去了最近的医院,清洗、缝合、包扎。等一切忙完,搀着他回到公寓时,窗外已是晨光熹微。
昨晚的经历太过凶险,直到躺下,我仍毫无睡意。
张本智和躺在我身侧,手臂裹着厚厚的石膏,动弹不得。
黑暗中,他忽然轻声说:“哥哥,你可不可以把脸转过来?”
我侧过身,面向他。“怎么了?”
他没回答,只是慢慢把脸凑近,用鼻尖一下下很轻地蹭着我的颈侧。
他问,“哥哥,我是不是很厉害?”
“是。”
“我是不是保护你了?”
“对。”
“那…”他顿了顿,气息离我更近了些,几乎贴着我的皮肤,“我要奖励。”
我还未及反应,一个温软而湿润的吻便毫无预兆地印在了我的喉结上。
我瞬间浑身过电。
不对。我模糊地想,这样不对。可哪里不对?十五岁的我,心里像塞了一团理不清的毛线,只有本能拉响了含混的警报。我稳了稳呼吸:“那只能奖励一次。”
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裹着石膏的胳膊,他的眼神湿漉漉的,带着点狡黠的可怜。
我想起学校里那些点到即止的生理课,那些关于界限的泛泛之谈。我试图把那些抽象的道理,笨拙地套用到此刻。
我告诉他:“智和,你长大了。不可以随便亲别人。同样,也不能让别人随便亲你。”我顿了顿,“就算你想抱抱别人,或者有任何身体接触,也要先问过对方,征得同意。知道吗?”
我说了一大段,他只是在枕头上朝我眨了眨眼。然后,他很小声地说:“可是哥哥不是别人。”
“那也不可以。”
“为什么?”
我傻眼,回答不上来。为什么?因为我们是兄弟?因为这不正常?因为他还小?我不知道。
他见我不说话,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嘴唇又贴了过来。不再局限于喉结,颈侧、下颌,他的气味慢慢散开来。
或许一切,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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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never notice you 're blind
你从不在意 你双目失明。
3
我听过无数人说,人一旦有钱就会变坏。我不以为然,因为我从未经历过没钱的日子。从国中到高中,我手里的数字越滚越大,身边的人也换了一茬又一茬。非要总结的话,大概是:人不是有钱才变坏,而是当人彻底意识到金钱所能撬动的力量时,那份掌控欲,便会悄无声息地腐蚀掉某些东西。
从国中到高中,我身边的人已然是另一个世界。这里多是富家子弟,十六七岁的年纪,排场已摆得十足。课堂与周末派对无缝衔接,挥金如土,对他们而言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这几年,Butterfly的发展势如破竹,市值水涨船高,一跃成为台湾首屈一指的集团。我自然也成了这个圈子里的中心,围绕在身边的人,无一不带着奉承与讨好。偶尔分出一两个无关紧要的项目,就足够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物质的餍足带来的是极致的空虚。我看着公司版图不断扩张,一栋栋以Butterfly命名的大楼拔地而起。有时我站在家中别墅的观景台,俯瞰脚下灯火璀璨的城市,那一瞬间,我仿佛触摸到了爸爸这几十年来盘踞心头的东西。
那种对掌控的渴望,如同藤蔓,无声地缠了上来。我想要掌握,想要更多。
-
我和智和很长一段时间没怎么见面,这两年来我常常出入声色场所,心境变了太多。回头再看,觉得和还在念国中的弟弟已经没什么可聊的了。
偶尔回家,他仍会高高兴兴地扑过来抱我,讲学校的事。我却只是听着,兴意阑珊。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十七岁那年,为了与合作金库的千金陈小姐约会,我买下了人生第一辆车——保时捷911,尽管我并没有驾照。
我开车很稳,极少上高架,大多只在学校附近慢慢绕。车子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学生。即便如此,对方对我的兴趣也始终寥寥,偶尔答应出来吃饭,也多半是敷衍家里。
如果我是台大学生,大概也不会想和一个高中生认真约会。
我本不想死缠烂打,但我姐提醒我:这是机会。若能争取到合作金库的支持,集团市值势必再攀新高。成年后,我便可顺理成章接手Butterfly旗下利润最丰厚的全球度假村板块。
我势在必得。
于是我开始流水般地送礼。名包、名表、珠宝、汽车,甚至游艇。可对陈小姐而言,这些不过是锦上添花,她既不缺,也不为所动。
万般无奈之下,我去求助我姐。她只告诉我,务必要打动人心。
我想尽办法,终于有所收获。
陈小姐二十二岁生日当天,我包下了离台北不远的一座海岛。
那是她父亲生前最常携家人度假的地方。我翻遍她所有的社交动态,近乎偏执地还原了她记忆中家庭聚会的每一处细节布置。
零点,烟花在海上夜空轰然绽开。我站在她身旁,对她说:你父亲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一直在守护你。
在涓涓泪水中,她终于同意,可以和我试试。
不知为何,我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她对我说:“你真的很有心。”
那一刻,我只觉得自己无比可笑。明明不喜欢,却要做出这副深情款款、连自己都觉得作呕的样子。
暑假,我又回到宜兰。
一进家门,冯翊新就凑上来,挤眉弄眼地打探我跟合作金库千金的进展。我故作神秘地笑笑,让他少打听。他撇撇嘴,骂了句“又在耍憨”。
我在花园里转了转,午后的阳光把泳池照得晃眼,蝉鸣聒噪。
忽然间,我察觉到一丝异样。以往,第一个冲上来抱我的,总会是张本智和。
“智和呢?”我问冯翊新。
他正拿着水枪乱喷,闻言四下扫了眼,漫不经心道:“不知道,刚才还在这玩棒球呢。”
我想,他大概是玩累了,又或者因为我上个假期答应带他出去却食言,还在闹脾气,也没再多问。
暑假回来的不止我一个。我姐郑怡静今年终于在美国念完硕士,回了台湾。她身边还跟着一个人,叫郑佳奇,说是在美国的同学。可她们之间那种眼神的交汇,让我隐约觉得,关系没那么简单。
郑怡静很快让爸爸在集团旗下的游乐园公司,给郑佳奇安插了一个管理职位。也就是从这时候起,我开始陆陆续续听到风声,说度假村板块未来百分之九十五的股权,都会落到我手上。欣喜之余,更多的是一种不安,一切似乎来得太过轻易。
整个暑假,我几乎在天上飞。新加坡、美国、法国、香港……但凡集团有度假村项目的地方,我都去露面。虽然我在公司还没有实际职位,但人人喊我小林总。直到这时,我才觉得父亲或许真的有意将这块最肥的肉交到我手里。
暑假最后一晚的家庭晚宴,我终于在长餐桌的角落看见张本智和。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盘牛排。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他正费力地对付那块肉,刀叉在瓷盘上刮出略显刺耳的声响,深色的酱汁溅出几滴,落在洁白的桌布上。我没忍住,轻笑了一下,伸手将他的盘子移到自己面前。
“我来吧。”
我接过刀叉,替他将牛排仔细切成均匀的小块。整个过程里,他没说一句话。太久没见,沉默像一层透明的膜,横亘在我们之间,带着些许陌生的尴尬。我只好找了个最安全的话题:“最近有在好好念书吗?”
他轻轻嗯了一声,恰好最后一刀落下,我将切好的肉重新推回他面前。
我正想再找些话说,父亲却忽然开口:“怡静,你最近都在做什么?”
郑怡静放下刀叉,笑了笑:“老样子啦。”
父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想着,下个季度在度假区给你安排个职位。”他顿了顿,“高管,或者总裁,看你想要什么。”
我切牛排的动作僵了一下,随即又低头,继续将食物送入口中。
“我不习惯搞这些啦,爸。”郑怡静往后靠了靠,带着点漫不经心,“我还是习惯做政治顾问。只要佳奇能在这儿随便挂个职,领份薪水就好。她在美国很照顾我。”
爸爸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那也随你。”
我暗自松了口气,转向身边一直沉默的张本智和:“对了,我下学期得去新加坡待一阵。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他依旧低着头,慢吞吞地嚼着牛肉,好半天,才闷闷地扔出两个字:“随便。”
我更确信他是在为上次失约的事生闷气了,更没想到他真的会记那么久的仇。
餐桌的垂幔很长,我悄悄在桌布下伸出手,摸索到他的左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有些凉,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这次真的保证。等新加坡的事情办完,我偷偷带你去日本。你不是一直想回去看看吗?就我们两个人,不告诉别人。好不好?”
他转头,眼睛发亮。
“真的吗?”
“真的。”我握他的手,力气加重了一点。
他终于笑了。
-
天气由湿热转为凉爽,我打开天气预报,新加坡倒是和前两个月没什么区别,一样的高温。
出发去新加坡的前一周,张本智和变得异常乖巧,不再半夜打来冗长的电话,只是每天睡前会发一条信息:
「哥哥,晚安。」
「今天也有好好念书。」
「台北下雨了,哥哥带伞。」
新的度假村下个月将在圣淘沙竣工,如今万事俱备,只缺最后一块关键的赞助拼图。公司内部已有风声传出,这块拼图,与合作金库紧密相关。
我提前一天抵达滨海湾,在附近租下一栋别墅。又在高层露台酒吧预定了位置,邀约陈小姐和她的几位友人,又反复叮嘱智和,航班落地务必第一时间给我电话,我好去接他。
新加坡的空气像一块浸透热水的绒布,沉沉裹住皮肤。
牵线搭桥的晚宴、象征性的球场约会、游艇上的香槟派对。什么财经趋势、什么艺术展会,我不关心。我只想清清楚楚知道,合作金库的注资,什么时候能落到我手里。
人越聚越多,我暗中留意,终于寻到时机,将早已备好的珠宝礼盒送到陈小姐手中。
我们随口闲聊了几句,我便顺势学着那些金融场合里常见的做派,将话题引向合作金库的投资意向。
“听说,Butterfly新的全球度假村,下个月要在圣淘沙落地了?”她忽然主动提起,反倒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对。”我抿了一小口香槟,“这个项目会覆盖整个东南亚,未来大洋洲的客群也会首选这里。市场潜力,真的非常大。”
“嗯,”她把玩着手指上那枚戒指,“上个月,我妈妈和政界几位前辈聊过,这项目前景是真好。连政府那边都有人注资了。我们自然也早跟了。”
什么?政界注资?已经谈成了?
我瞬间清醒,又瞬间冻结。消息滞后,注资没从我手上过。为什么?我强压住混乱的思绪,还想再问得更清楚些。
可没等我组织好下一句话,她已经轻轻放下酒杯,“我有点累了,想先回去休息。”
说完,她转身,沿着旋转扶梯往下走去。
窗外,暴雨来得毫无预兆,瞬间洗刷天地。
我连忙跟着她去楼底,她走到一半忽然停住脚步,转过头问我:“这位是?”
我一愣,掏出手机,30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张本智和。
我完全把接机的事情忘在脑后。
门口,张本智和站在那里,浑身湿透。他脚边拖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雨水正沿着发梢和衣角不断滴落。
我对陈小姐简短解释:“我弟弟。”
话音刚落,张本智和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在我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时,平静轰然倒塌。随即,泪水混着雨水汹涌而出。
我甚至来不及开口解释,他猛地冲进房间,抄起手边一切可及之物。靠枕、玻璃杯、瓷盘、装饰摆件用尽力气朝我砸来。
“智和!你冷静点!” 我一边躲闪,一边试图喝止。
他不理,只是哭着,声嘶力竭地喊:“林昀儒!你混蛋!”
一个坚硬的物体猝不及防地砸中我的额角,可能是烟灰缸,或者别的什么。闷响之后,尖锐的痛感炸开,视野瞬间黑了一瞬。我踉跄一步,抬手一摸,温热的液体已顺着指缝渗出,掌心一片黏腻的猩红。
他动作僵住,将手里剩下的东西胡乱一扔,转身便冲出去。
我什么也顾不上,立刻追出去。
雨幕如瀑。我在车道边追上他,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先回去!”
“不公平!” 他猛地甩开我的手,回头瞪着我,雨水和泪水在他脸上疯狂横流,“为什么永远都是我在等哥哥?!为什么哥哥永远说话不算话?!为什么你可以和别人在一起,却连一个电话都不肯接?!”
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在这一刻轰然决堤。我再也忍不下去了。我猛地攥住他的手腕:“你到底无理取闹什么?”
“我没照顾你吗?这个家谁最在乎你?谁对你最好?我做了那么多你却对我最苛刻。你有这个脾气怎么不去冯翊新那里发?你不敢,因为你争不过他!除了我,这世上还有谁会这样惯着你的毛病?!”我气得口不择言,一字一句往他痛处戳。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不断滚落,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暴雨噼里啪啦砸在他身上,把他彻底浇透。他整个人僵住,连颤抖都停滞了一瞬。随后,那强撑的躯体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头,几乎站立不住。
“为什么…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哥哥只对我一个人好,现在都变了。我什么都抢不过冯翊新,现在连哥哥也不帮我了。”
他的控诉像一盆冰水,兜头淋下,让我烧灼的头脑骤然冷却。
我松开钳制他的手,想拍他的背。
“我要拿到更多的股份,更多的钱。我没有办法,小智。”我也没了力气。
“我也可以帮哥哥拿到!” 他哭喊出声,“我也可以的!明明我最在乎哥哥,为什么你总是和别人在一起…”
他不再看我,转身冲向停在雨中的一辆黑色揽胜,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子猛地冲出去。
我心脏几乎停跳,来不及思考他何时学会开车、何时有了车、哪来的驾照。我冲回自己车上,发动,猛踩油门,冲上了被暴雨吞噬的高架桥。
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疯狂疾驰。就在某一瞬,一道格外炽烈的白光伴随着急促的喇叭声,穿透雨帘,直直刺入我的瞳孔——
我本能地急打方向盘,轮胎在积水上发出刺耳的尖叫。
“砰——!!!”
巨大的冲击力将我狠狠掼在椅背上,又弹向气囊。世界瞬间失去声音,只剩一种尖锐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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