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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初遇
宅院里四处灯火通明,灿若白昼。上好的妆花缎、织金缎,从宅门起一路铺陈至正厅,洋洋洒洒挂了百余匹,风过时便漾开层层红浪,映得那幽深的夜空都染了几分暖色。韩府的仆从们各司其职,手捧漆盘,踩着碎步匆匆而过——大多是垂眉敛目的乖觉模样,只偶尔有几个身着浅绯薄纱的丫鬟,提着绢制灯笼,掩着嘴吃吃地笑,拿那好奇的眼风悄悄打量着新进来的这批人。
楚慈垂下眼,避开那些或好奇或试探的目光,只不动声色地将领口又拢紧了些。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是浆洗过无数回的料子,袖口已然磨得泛白,在这满目的绫罗绸缎里,寒酸得扎眼。他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目清隽,只是此刻那眉间微微蹙着,像是有什么心事盘桓不去。
前头的几个书生已经陆陆续续向厅堂里去了,楚慈喉头紧张得有些干渴,他抚平了袖口最后一道褶皱,深吸一口气,大步跨入门槛。
步入偏厅,一股热浪裹着酒香脂粉气扑面而来。四壁皆用金箔贴就,烛火映上去,流光溢彩,晃得人眼晕。家具是清一色的软红木,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馔,连那盛酒的器皿都是青玉瓷的,瓶身雕龙画凤,巧夺天工。
身着华服的各家公子个个赤红着脸,左拥右抱各自搂着千娇百媚的佳人。觥筹交错间,笑骂声、酒杯碰撞声、还有美人娇嗔般的嬉笑声此起彼伏,内容之低俗露骨,令楚慈几乎难以启齿。
看到刚刚进门的这一批书生,上座的贵客们炙热的目光便毫不掩饰地舔舐过来,在“猎物”的五官和身段上,来来回回地扫视,仿佛一条肉食动物的舌头,要把书生们那层已经几乎要一触即碎的清高舔净。
“哎,前面那个穿红的,”一个男人笑嘻嘻地开了腔,“把脸抬起来,给爷看看。”
楚慈轻瞥了一眼发话的人——这男人也穿着一席洋红色的华服,只是滚圆的肚子在案几后突兀地搁置着,像一个无处安放的大皮球。他粗短的五指和嘴角都沾满了油,还满不在乎地吮吸着,连带着嘴角那丝调笑都沾染上了油腻腻的味道。
下一秒,他似是满意地“哈”了一声,满是油污和口水的双手随便地就往身边侧卧着的美人胸口暧昧地一抹,细腻的皮肤上霎时被污得明晃晃一片。
可那美人却也不恼,反娇娇地嘤咛一声,抛去一个媚眼。
男人愈发得意,指着那红衣书生道:“哎嗨各位,这个人我可先要了!”
周围的人闻言纷纷摆手打趣,笑称道:“姚公子看上的人,我们可不敢抢啊。”
红衣书生的脸在喧闹调笑声中变得越来越青紫,他惊恐地后退了两步,却又被早已侯在两侧的家仆一把擒住,甚至连句话都没有说出口,便被带去了后院的厢房。
待红衣身影踉踉跄跄的背影一点点远去了,楚慈颤抖着闭了眼,试图将这一幕从脑海里赶出。
他其实心里知道这都意味着什么,平日里更不是没有听说过那些富家公子风月场里的那些逸事。
但是他已经真的没有办法了。
如今的康城俨然姓了韩,一切州县级的科举选吏更是由韩太师府内亲定,书生若是想顺利进京赶考,贿赂总是必不可少的。
但是,也并不是所有人家里都拿的出那锭银子。
因此他们只能用其他的来交换。
楚慈狠狠咬牙——他顾念着家里缠绵病榻的娘亲和尚还年幼的弟弟,即便明知韩府是龙潭虎穴,他也只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楚慈低声念道。
“哎!第三个穿青灰色衣服的,你也抬个头。”
楚慈头皮一炸,旋即抬起眼来,循声望过去。
说话的似是个年纪不大的公子哥儿,生得细皮嫩肉,一双眼睛却是吊着的,透着股无礼的骄矜。他将楚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咋舌道:“俊是俊,可怎么觉着哪儿不对劲似的……”
楚慈紧抿了唇角没有答话,他移开视线,任由上座无数渗透着情欲的目光缠绕在自己身上。
“嘿嘿,我瞧啊,”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突然说道,只见那人谄媚地对这小公子笑着,煽风点火般撺掇道,“是孟公子平日里见那投怀送抱的轻衣美人见多了,冷不丁见着这么个包得严丝合缝的,自然不惯。”
孟公子闻言眯起了眼睛,他摩挲着下巴又打量了楚慈两眼,突然嘿嘿一笑,“有道理,那你现在把这身衣服脱了吧。”
楚慈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他强忍着怒意望了望四周,座上的男人皆是淫笑着看着他,身边的其他书生则是都瑟瑟发抖地低着头,生怕下一个就叫到自己头上。
没有人为他说话。
楚慈沉默了许久,像是说服了自己,他抬起手来,解开了身侧和颈口的一排扣子,露出一小片少年独有的,苍白却并不算孱弱的胸膛。
“可以了吗?”楚慈冷冷地问道。
男人们肮脏的目光顺着少年的肌肤蔓延开来,一寸寸吞噬,让楚慈想起了他们乡下水塘边的毒藤蔓,一点点刺破皮肤,深入进血肉里。
“不够!”孟公子俨然有些兴奋了,他一把推开身边娇滴滴的美人,指着楚慈大声吆喝道,“我说的是让你脱掉!都脱掉!”
周围的男人们哄堂大笑,他们相互挤眉弄眼地指指点点,就等着厅堂中央这个好看的少年一点点被撕下那层冷漠的皮囊。
半晌,楚慈轻轻吐出了一个字。
“不。”
他毫不畏惧地回视着孟公子诧异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说了,不。”
所有人都没想到楚慈居然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公然抗拒,孟公子的脸也霎时变了颜色。他抬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酒菜哗啦啦撒了一地,阴着脸,一步步走过来。
“你当你是谁?”他一把揪过楚慈大开的领口,恶狠狠地啐道,“你一个下等的贫民,能爬上老子的床就是你一辈子的荣幸,你他妈居然还敢拒绝!知不知道老子一个手就能把你们全家都捏给死!”
罢了,似乎还不够尽兴,他一把撕开了楚慈虚掩着的领口,露出了少年大半个雪白的肩头。
“人都到了这儿了,还他妈在这装什么清高!今天老子就把你这点读书读出来的破毛病都给你治了!”
他拖着楚慈的领口,向侯在一旁的仆人招了招手。
“来人,你们给我把他带后面水牢里,和那些犯了错的贱仆锁一块,我看他还嘴不嘴硬!”
两个仆人唯唯诺诺地应着声走上来,他们一人捉住了楚慈的一只手,眼见着就要把他往后院里拖去。
突然,一个低沉的男声在主位的方向响起。
“慢着。”
楚慈红着眼回头望去,却见是那坐在主位的华服男人身边一个并不太起眼的公子。
楚慈刚进厅堂的时候也留意到了他,男子只粗略地绾了一个髻,穿着一身素服,下颌留有一层浅浅的胡茬。他始终错开半个身子在主位男人的身后,桌上的酒肉几乎没怎么碰,就连那些莺莺燕燕身边也没有一个,始终是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坐在案几旁。
满场的喧闹声顿时安静了,就连刚刚飞扬跋扈的孟公子也哑了声,良久,才犹犹豫豫地低声道:“韩将军……”
楚慈心下了然——这是韩家的二公子,这一辈中唯一追随父辈征战沙场,还挂过帅印的年轻将军。
“孟公子,”韩少将军起身遥遥一礼,温声道,“这人既然已经不得你兴致了,又何必关在那种地方糟践呢?”
孟公子有些讪讪,他不敢随意反驳了韩家人,只得陪着笑点头称是。
“那,不知道孟公子愿不愿再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呢?”韩少将军慢条斯理地说道,“把这人让与我,如何。”
此言既出,四下皆是一片哗然。连坐在主位上的男人也神色有些奇怪了,他戏谑地望了年轻的将军一眼,调侃道:“二弟,平日里见你清心寡欲的,看不出你居然喜欢这种硬茬子。”
年轻的将军笑笑没有应声,他定定地望着堂中央一脸菜色的孟公子,面上含笑,却硬是渗出了一丝丝寒意。
半晌,孟公子似是暗自一咬牙,待再次抬头,又是一副春风满面的模样,他哈哈笑道:“哎,韩二公子看上的人,孟某哪敢动啊,一个穷书生罢了,让你便是。”
韩少将军微微一笑,点头道了声多谢。
他摆摆手,两个家仆立刻得了指令,带着楚慈迅速退出了厅堂。
TBC
